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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嫌犯》

李查德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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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星期五，下午五點整。若想在城市中穿梭而不被發現，現在是最困難的時刻，或者也可以說是最容易的時候，因為星期五下午五點，所有人都不會注意身邊的事，只會盯著前方的路。

　　帶了步槍的男人往北開，車子行進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就跟其他車輛一樣，並未引人注目。他開著一輛淺色的舊休旅車，獨自一人。他穿著一件淺色、防雨風衣，戴了一頂樣式簡陋的無邊便帽，這種帽子只有去打高爾夫球的老人遇到下雨時才會戴，在他帽子上還有兩道濃淡不同的紅色條紋。他將帽子拉得很低，風衣的釦子也全扣上了，雖然車窗貼了暗色隔熱紙，外頭天空雲層密布，他還是戴著一副太陽眼鏡，而且，儘管冬天已經過了三個月，氣候也不冷，他卻仍然戴了手套。

　　在第一街的上坡銜接處，車流變得十分緩慢，由於挖路工程讓兩線道縮減成一線，更使交通陷入停滯。城裡到處都在施工，一整年來，開車簡直就是惡夢一場，路上隨處可見坑洞、砂石車、混凝土車、壓路車。帶了步槍的男人一手離開方向盤，捲起另一邊的袖子，看了看手錶。

　　十一分鐘。

　　別急。

　　他的腳放開煞車，緩緩前進，在開進路面縮窄、人行道變寬的購物區時，車子又停了下來，他的左右兩側有大型店面，而且一家比一家高，因為這裡是上坡。許多人在寬廣的人行道上閒逛，路旁有整排鑄鐵製的旗杆與燈柱，像崗哨般隔開了行人與車輛。車流非常緩慢，他又看了看錶。

　　八分鐘。

　　大約開了一百碼後，兩旁繁榮的景象逐漸消退，塞車的狀況也減輕了，第一街的路面重新開展，而且又變得有些坑坑洞洞，路邊盡是些酒吧與廉價小賣店，左邊有個停車場，正在施工擴建，前方的街道被一堵矮牆擋住，矮牆後方是個多風的人行廣場，廣場上有座裝飾的水池與噴泉，廣場左側是陳舊的市立圖書館，右側有棟新的辦公大樓，在其後方則是一棟黑色玻璃帷幕高樓。第一街的路面碰上廣場邊牆，便突然向右轉，往西方前進，經過一群凌亂的後門與裝貨區，然後在州際公路的高架路段下方繼續延伸出去。

　　不過，開休旅車的男人在碰上廣場前就放慢速度，左轉進了停車場。他直接開上斜坡，停車場入口處沒有柵欄，因為每個車格都有獨立的停車計時器，也就是說，這裡沒有出納員、沒有目擊者、沒有收據，也不會留下任何文件紀錄。開休旅車的男人很清楚這些，他沿著斜坡繞上二樓，開向最裡面的角落，他讓車子在車道上空轉，然後下車，將事先擺在一個車位上的交通錐拿開，這個車格位在舊停車場的最盡頭，旁邊就是新擴建的區域。

　　他把車停進去，熄火之後，在座位上靜靜坐了一會兒。停車場裡很安靜，所有車格都停滿了，整座停車場只剩這個他用交通錐擋起來的位子。停車場內總是塞滿了車，他很清楚這點，這也正是他們擴建的原因，他們要把這裡弄成兩倍大，人們會把車停在這裡，然後去購物。正因如此，這裡才會十分安靜，只有想不開的人才會試圖在下午五點鐘離開，現在可是尖峰時段，而且路上到處在施工，他們要不就是四點提早走，要不就是會等到六點。

　　休旅車上的男人看了看錶。

　　四分鐘。

　　慢慢來。

　　他打開車門下了車，從口袋裡拿出一枚二十五分硬幣投入計時器，用力轉動把手，聽見硬幣落下的聲音，接著計時器便顯示出一個鐘頭的停車時間。然後，一切寂靜無聲，他只聞到停駐車輛發出的氣味：汽油、橡膠，以及冷卻的排氣管。

　　男人靜靜站在車旁，他的腳上穿著一雙沙漠靴，是卡其色、絨面材質，鞋子兩側各有一個鞋帶孔，鞋底則是白色縐膠，這雙鞋來自英國一個叫克拉克（Clarks，英國休閒鞋品牌。）的品牌，是特種部隊的偏好款式，而且樣式大概六十年沒變過，已經成了一種象徵。

　　他回過頭看看計時器，還有五十九分鐘，他才不必花上五十九分鐘。他打開車子側門，傾身進去，掀開包裹著步槍的毯子，這是由春田兵工廠生產的MlA自動步槍，有美國胡桃木製槍托跟重裝槍管，彈匣內可裝十發點三○八口徑的子彈。這把買來的槍就跟他多年前服役時美軍使用的M14自動裝填狙擊步槍一樣，很棒的武器，準確率也許不如頂尖的推膛式步槍，但用在這裡已經足夠，非常夠了，他要看的距離不會很遠。槍裡裝著湖城兵工廠生產的M852競賽用子彈，是他愛用的特製彈殼，內部火藥由聯邦彈藥公司所製，另外還有空尖艇尾型彈頭（Sierra Matchking 168gr，Matching 為美國Sierra彈藥公司所生產的一種彈頭，而168gr中的「gr」代表「grain」，為英制重量單位，等於○點○六四八克）。真要比較起來，這些彈藥應該搭配品質更好一些的槍，裝在這把槍上是稍微不協調了點。

　　他注意四周，確認沒有動靜後，便從後座拿起了槍，帶到舊停車場跟新擴建區的交界處。新舊混凝土建築之間有一道半吋寬的縫隙，看起來像是條鮮明的分界線。他猜這應該是伸縮縫，也就是替夏天建築受熱膨脹時預留的空間，建築工人到時候大概會在縫裡注入填料。縫隙正上方的兩根柱子之間，繫了一條寫著禁止進入的警告封條，他單膝跪地從封條下方鑽過，接著站起來，繼續往新擴建區裡走去。

　　擴建區內的混凝土地面有些已經抹平，有些還沒處理好，地上到處都是暫時拿來當走道的木條板。成堆的水泥紙袋散布各處，有些還沒開過，有些已經空了。他又看到更多道尚未填充的伸縮縫，從天花板懸垂的電線末端，掛著一顆顆熄滅的裸燈泡，地上散落著手推車、壓扁的汽水罐、一捲捲電線、長短不一的木料、幾堆碎石、幾部靜置的混凝土攪拌機。灰色的水泥灰遍布四周，這些灰塵跟滑石粉一樣細，聞起來則像是石灰水。

　　拿著步槍的男人在黑暗中一直走，到了新擴建區的東北角附近，然後才停下來，背部緊貼一根混凝土柱，靜靜地站著不動。他緩慢向右移，轉頭看自己身在何處。這裡離擴建區的邊牆大概有八呎遠，往外看是正北方，那道牆差不多跟他的腰齊高，牆面很粗糙，還沒處理過，牆面有螺栓，是要用來鎖上金屬柵欄的，防止以後有人停車時不小心撞到牆壁，地上則預留了設置新停車計時器的洞孔。

　　男人緩緩向前，稍微轉身，讓柱子邊角貼著自己的脊椎，然後再轉頭看。現在他正望向東北方，直接面對公共廣場。廣場上有個裝飾用水池，算是狹窄的長方形，長約八十呎，寬約二十呎，看起來就像一處大型貯水池，或是一條位在地面上的大型游泳池，這個水池四面各圍著一堵高度約至腰部的磚牆，池水就在牆內輕輕拍打。他的視線正好從池子一角切到另一角，成對角線，池水看起來大概有三呎深，池子正中央還有個噴泉。他聽得見噴泉的水聲，聽得見街上緩慢的車流聲，以及他下方散亂的腳步聲。水池正面、距離廣場與第一街之間那道邊牆大約三呎遠，兩堵靠近的低牆就這樣由東往西平行著，中間形成一個二十呎長的狹窄走道。

　　雖然他目前位在停車場二樓，不過由於第一街是上坡，因此實際上廣場跟他只差了不到一層樓高的距離。從他這裡看得出地勢往下傾斜，但角度非常小。他望向廣場右側，看見新辦公大樓的正門，那地方並不怎麼體面，雖然大樓是新蓋的，卻沒出租給一般民間單位。這點他很清楚，為了讓此地看起來像新的市中心，州政府在大樓裡安置了許多公家機關，裡頭有監理站，還有一個國軍聯合召募中心，說不定還有社會安全局跟國稅局，這他就不太確定了，不過他一點也不在乎裡面到底有什麼單位。

　　他跪在地上，然後趴下，狙擊手最主要的移動方式，就是保持低姿匍匐移動。在他從軍的那些年裡，他曾爬過一百萬哩的距離，就是這樣用膝蓋、手肘跟腹部貼著地面爬。一般來說，戰時的狙擊手跟觀測員在離開連上一千碼之後，就要開始爬行了。在受訓時，他為了不被觀察員的望遠鏡發現，有時還花上好幾個鐘頭才爬得到目的地。不過，這次他只需要爬八呎的距離，而且就他所知，沒人會拿著望遠鏡監視他。

　　他到達牆邊後就平躺下來，緊緊貼在粗糙的混凝土地面上，接著，他扭動身體先成坐姿，再慢慢跪起來。他彎曲右腳，壓在身體下方，左腳則踩著地面，成垂直狀，然後將左手肘撐在左膝蓋上，舉起步槍，把前托靠在牆上，輕輕來回移動，調整穩固。訓練手冊把這稱為跪撐姿勢，這種姿勢很適合射擊，在他的經驗中，跪撐的穩定度大概僅次於身體俯伏在地並將槍撐在雙腳架上。他吸進一口氣，緩慢吐出。一槍斃命，這是狙擊手的信條。想要成功，就得控制好自己的身體，並且保持鎮靜沉著。他吸氣，再吐氣，覺得自己放鬆了，也感覺像回到家一樣。

　　準備好了。

　　滲透成功。

　　現在就等時機成熟。

　　他等了大約七分鐘，這段期間他靜止不動，一邊低沉呼吸著，一邊讓心情沉澱下來。他望向左方的圖書館，圖書館後上方有條彎曲的高架公路支線，那條公路看起來像是正擁抱著圖書館這棟大而老舊的石灰岩建築，保護其不受傷害。再接下去，公路稍微伸直，從一棟黑色玻璃帷幕高樓後方通過，公路的路面差不多和那棟建築的四樓平行，高樓正門附近有塊巨石，上頭刻印了NBC電視臺的孔雀商標，但他知道光是一個電視臺的小分支機構不可能佔據整棟大樓，頂多就佔其中一層而已，其他樓層可能是租給個人開設的律師事務所，或是會計師事務所，要不就是房地產公司、保險經紀人、基金經理人之類的，或許根本還沒有人租。

　　右邊那棟新大樓開始有人出來了，他們可能是來辦理新牌照或繳回舊牌照，可能是來報名從軍，也可能是來跟公家機關的官僚公務員爭吵。出來的人很多，政府部門都要下班了，現在可是星期五下午五點鐘，從大門出來的人潮在他正前方由右向左走，經過水池與廣場邊牆之間的狹窄走道時縮成一條動線，就像打靶場裡的鴨子，一個接著一個。可下手的目標很多。射程大約是一百呎，這是估計的距離，也就是說還不到三十五碼。非常近。

　　他靜靜等著。

　　有些人經過水池時，會把手指伸進去輕輕滑過水面，水池的圍牆高度剛好可以讓他們這麼做。握著步槍的男人看得見池底黑色磁磚上有許多明亮的銅幣，從噴泉擾動的水面上看過去，那些銅幣就像在漂浮，隨著水波輕輕起伏。

　　他看著這幅情景，靜靜地繼續等待。

　　人潮愈來愈密集了，大樓內現在一口氣出來了很多人，多到他們得停下來，等著擠進兩道矮牆之間的單行道，這就像在第一街下坡底部紛亂的路況，大家等著通過堵塞的狹路。你先請。不，你先請吧。這讓人潮的速度愈來愈慢，現在他們可是打靶場內行動緩慢的鴨子了。

　　他吸進一口氣，吐出，靜靜等待。

　　然後他開始行動。

　　他扣下扳機，而且是接連射擊。

　　第一發子彈擊中一個男人的頭部，當場斃命。槍聲很大，伴隨著子彈超過音速而發出的劈啪聲，那個男人頭上噴出一陣粉紅色的霧，接著就像剪斷線的木偶直接倒地。

　　第一擊就殺掉一個。

　　好極了。

　　他迅速行動，由左至右射擊。第二發擊中了下一個男人，結果跟第一個男人一模一樣。第三發擊中一個女人的頭，結果一樣。三次射擊花了大概兩秒，共有三個目標倒下，太令人意外了。一剎那間還沒有任何人反應過來，接著便是一團混亂，簡直就是大騷動，一陣恐慌，有十二個人還困在那條狹窄的通道裡，三個人倒下，剩下的九個人拔腿就跑，其中四個往前跑，另外五個則是向後。往後的那五個人，撞上了後方想繼續前進的人潮，有些人突然開始尖叫。在握著步槍的男人面前，有一大群驚惶失措卻動彈不得的人，距離還不到三十五碼，非常近。

　　第四發子彈殺死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第五發完全沒打中人，子彈掠過一個女人的肩膀，咻地射進池子裡，消失無蹤。他不予理會，稍微移動槍管，用第六發子彈擊中一個男人的鼻梁，把頭都炸開了。

　　他停止射擊。

　　接著，他從牆後壓低姿勢，往回爬了三呎。他聞到燃燒過的火藥味，此外，儘管他因槍聲而耳鳴，卻還是聽得見女人的尖叫聲，以及下方街上的腳步聲跟汽車發生小擦撞的聲音。別擔心，各位。他心想。結束了，我要走了。他趴在地上，將發射過的彈殼掃成一堆，這些湖城兵工廠製造的黃銅彈殼在他面前散發出光澤。他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拾起五顆彈殼，可是第六顆滾到旁邊，滾進一處尚未填料的伸縮縫中，就這樣掉進九吋深、半吋寬的空間裡。彈殼掉到最底下時，他聽見小小的金屬碰撞聲。

　　怎麼辦？

　　當然是不管了。

　　沒時間了。

　　他把五顆彈殼塞進風衣口袋，趴著往回爬。接下來，他靜靜等了一段時間，聽著人們的叫喊聲，然後才站起來，轉身走回之前來的地方。他的腳步快速但平穩，走過粗糙的混凝土地面，經過暫時當成走道的木條板，穿越黑暗與布滿灰塵的空間，再從警告封條下鑽過，回到他的休旅車旁。

　　車子的後門還開著，他用毯子包起依然溫熱的步槍，關上車門，回到前座發動引擎，再透過擋風玻璃看了看停車計時器，上頭顯示可停車的時間還有四十四分鐘。他倒了車，朝著出口斜坡開去，通過無人看守的出口，先右轉出去，再右轉進入百貨公司後方亂成一團的街區。在聽到第一聲警笛前，他就已經通過高架道路下方，他鬆了口氣，警笛聲是往東走，而他正朝西開。

　　幹得好，他心想。隱蔽滲透到目的地，開了六搶，擊倒五個目標，並且成功脫出，一切順利。

　　他突然笑了起來。長久以來的軍方數據顯示，在現代陸軍中，步兵團戰鬥時平均射出一萬五千發子彈才會殺死一個敵人。然而對陸軍裡的狙擊手而言，他們的效率更高，高出許多。實際計算的話，兩者差了一萬兩千五百倍。也就是說，在現代陸軍中，狙擊手戰鬥時平均射出一點二顆子彈就殺死一個敵人，換算過來正好是以六顆子彈殺掉五個人，就是這個平均值，計算方式就是這麼簡單。雖然過了這麼多年，一位受過訓練的軍方狙擊手仍能達到教練當初的要求，那些教練要是知道，一定會很高興。

　　然而那些教練訓練狙擊手是為了讓他們上戰場，而不是讓他們到城裡犯罪。在城裡往往會出現一些戰場上預料不到的因素，而這些因素可是會影響到成功脫出的定義。就以這次事件來說，最快做出反應的是媒體，這沒什麼好驚訝的，因為槍擊就發生在NBC分部的窗外。在十幾位驚恐的旁觀者同時打手機報警之前，有兩件事就已經在進行中了。第一，NBC分部內的所有小型攝影機都開始拍攝，大家一聽到槍擊發生，就馬上抓起鏡頭對準窗外。第二，一位叫安．雅尼的本地新聞主播已經開始練習台詞，準備在即時新聞插播中報導這次事件。雖然她自己也心煩意亂，怕得要命，但她知道要好好掌握機會，於是在腦中開始打起草稿。她知道文字能製造議題，而她最先想到的幾個字詞是：狙擊手、無情、殺戮。她會想到這些字完全是出於本能，但這些字詞實在太普通了點，不過她覺得這就是殺戮。殺戮是個很好的詞，傳達了隨機、肆無忌憚、野蠻、兇殘的意思。這是個毫無動機而又冷淡的詞彙，這就是最適合此次報導的詞彙。不過她也知道報導影片的標題不適合用這個字，屠殺會比較好。週末夜大屠殺？尖峰時刻大屠殺？她跑出門，希望那位替她製作新聞畫面的組員能想出合適的副標題。

　　在戰場上不會出現的另一個因素，就是城裡的執法單位。那十幾通同時報警的電話，讓報案中心的電話總機就像許多聖誕樹燈泡一樣亮了起來，不到四十秒，當地警方跟消防部門全都動了起來，一切能派遣的都派出來了，每一輛車不是閃著警示燈就是響著警笛。所有人員、所有能到場的警探、所有犯罪現場調查員、所有消防車、所有護理人員、所有救護車，全都出動了。一開始大家簡直亂成一團，打電話報警的民眾都很驚慌，因此講話也沒什麼條理。不過，這案子必定與犯罪有關，而且顯然很嚴重，所以是由兇殺組的組長暫時指揮這次行動。他是個高階警探，擁有二十年豐富資歷，而且是從巡警幹起一路爬到這個位置。他叫艾默森，正無助而焦急地穿梭在車陣中，閃避一處處施工現場，無從得知發生了什麼事。到底是跟搶劫、毒品、黑幫火拼還是跟恐怖行動有關，他還沒獲悉確切的資訊，什麼消息都沒有。不過相對來說，他還算十分鎮靜，心跳率還能保持在每分鐘不到一百五十下。他跟警方的調度員之間有個開放的通話頻道，好讓他在開車趕往現場的同時能即刻獲得最新資訊。

　　「有個人打手機過來通報了。」調度員大喊著。

　　「是誰？」艾默森也大喊。

　　「一個海軍陸戰隊員，是召募中心的人。」

　　「他是目擊者嗎？」

　　「不是，他當時在大樓裡，不過現在他到外頭了。」

　　艾默森咬著牙，他知道自己沒辦法最早到達現場了，門都沒有。他也無法在第一時間指揮大家行動了，所以他需要眼線，就是現在。海軍陸戰隊員？應該沒問題。

　　「好吧，」他說：「把電話轉過來。」

　　話筒傳出一陣喀噠聲，接著艾默森便聽到新的背景聲音，那是在戶外，遠處有人尖叫，還有水的飛濺聲。是噴泉。他心想。

　　「你是誰？」他問。

　　回答的人聽起來鎮靜但匆忙，聲音響亮，艾默森還聽得見呼吸聲，看來對方將手機話筒貼得很近。

　　「我是凱利，」對方說：「美國海軍陸戰隊士官長。請問你是？」

　　「艾默森，我是警局的人，目前在車陣中，可能十分鐘後才會到。現在狀況如何？」

　　「有五個人陣亡。」海軍陸戰隊員說。

　　「五個人死了？」

　　「是的。」

　　可惡。「有人受傷嗎？」

　　「我沒看到有人受傷。」

　　「五個人死亡，沒人受傷？」

　　「是的。」海軍陸戰隊員又說了一遍。

　　艾默森沉默著。他見過發生在公共場所的槍擊案，他見過死人，可是他從來沒見過只有死亡、沒有受傷的案子。只要是公共場所槍擊案，就會有人死傷，就數據上來說，至少死者與傷者的比例是一比一。

　　「你確定沒人受傷？」他說。

　　「確定，長官。」海軍陸戰隊員說。

　　「到達時已死亡的那些人是誰？」

　　「都是平民，四男一女。」

　　「可惡。」

　　「收到，長官。」海軍陸戰隊員說。

　　「事發當時你在哪裡？」

　　「在召募中心。」

　　「你看到什麼？」

　　「什麼都沒看到。」

　　「那你聽見了什麼？」

　　「槍聲，共有六發。」

　　「是手槍嗎？」

　　「我想是長槍，而且只有一把。」

　　「難道是步槍？」

　　「我猜是半自動的，射擊速度很快，但不是全自動。那些陣亡的人全都是頭部中彈。」

　　是狙擊手，艾默森心想。可惡。有個瘋子拿攻擊性武器殺人。

　　「他離開了嗎？」他說。

　　「目前沒聽到槍聲了，長官。」

　　「他可能還在原地。」

　　「有可能，長官。民眾都躲起來了，大部分人都在圖書館裡。」

　　「你在哪裡？」

　　「我躲在廣場邊牆後面，長官。我旁邊還有幾個人。」

　　「他到底在哪裡？」

　　「無法確定，也許在停車場的新擴建區那裡，有人指著那個方向，可能他們看見那邊發出槍口射擊的閃光，而且正好面對死者的只有那棟建築。」

　　那裡是塊擁擠的區域，艾默森心想。非常混亂。

　　「電視臺的人來了。」海軍陸戰隊員說。

　　可惡，艾默森心想。

　　「你穿著制服嗎？」他問。

　　「全副軍裝，長官。因為我在召募中心。」

　　「好，在我的人到達前，盡你所能先管理現場秩序。」

　　「收到，長官。」

　　電話掛掉了，艾默森再次聽見調度員的呼吸聲。有電視臺那些傢伙，又有個帶著步槍的瘋子，他心想。可惡，可惡，可惡！那些媒體一定會給我們很大的壓力，而且會密切注意這個案子，在報導中提出一堆預測。他切換無線電頻道，向所有人員喊話。

　　「所有單位，注意！」他說：「有個瘋子帶著一把長槍，據推測是自動步槍，在公共場所任意射擊。開槍地點可能在停車場新擴建區，要不他還在那裡，要不就已經消失了。如果他要離開，一定是步行或開車，因此目前位在事發現場十條街外的單位，我要你們停下來，圍出封鎖線，別讓任何人進出，知道嗎？無論車輛或行人，任何理由都禁止通行，所有十條街內的單位，在前往現場時要格外小心。別讓他逃了，千萬別追丟他。各位，我們一定要破案，今天絕對要逮到這傢伙，免得讓CNN害我們完蛋。」

　　※※※

　　開休旅車的男人按下遮陽板上的遙控器，車庫門便隆隆向上打開。他開進去，再按了遙控器把門關上，將車子熄火後，他先靜靜坐了一會兒才下車，經過小倉庫，從廚房走進屋裡。他輕輕拍著屋裡那條狗，然後打開電視。

　　※※※

　　醫護人員穿著全副盔甲，從圖書館後方進入。其中兩人留在建築裡，檢查避難的民眾中是否有人受傷，另外四個則從前門出去，以蹲伏姿勢跑過廣場，壓低身子躲在牆後。他們爬行至那幾位倒下的民眾附近，確認了這些人全都已經死亡。接著，他們全部待在原地，身體平貼在地上，待在屍體旁邊動也不動。在停車場徹底搜查過之前，別做出不必要的動作，艾默森是這麼說的。

　　艾默森在離廣場兩條街外並排停車，然後下令要一位穿制服的警察小隊長帶頭，從西南方角落進入，由上至下仔細搜索停車場。搜索人員先檢查完四樓，再來是三樓，然後是二樓跟一樓。舊停車區比較麻煩，因為那裡照明不足，又停滿了車，而兇手有可能躲在任何一輛車裡。對方也許會躲在車上、車底下，或車體後方。不過，最後他們什麼人也沒找到。新擴建區就沒什麼問題了，雖然這裡沒開燈，但整個區域裡沒半部車，巡警只要順著樓梯往下走，同時用手電筒掃過每一層樓就行。

　　沒有人在。

　　小隊長鬆了口氣，呼叫艾默森。

　　「幹得好。」艾默森說。

　　他們做得確實不錯，由於他們是在停車場西南角落搜查，沒人過去東北角，所以犯罪現場不會被擾亂。因此，或許是出於好運，或許是出於準確判斷，警方在處理此案的第一階段表現十分完美，而接下來的調查過程從頭到尾也毫無半點瑕疵。

　　到了晚上七點，天色漸暗，安．雅尼已經播報了十一次關於這次槍擊事件的消息，其中三次是聯播，另外八次是當地新聞。就個人而言，她對這個數字其實有些失望，她覺得聯播網的編輯部門對這件事似乎沒那麼關心。有流血，才有頭條，這是所有新聞媒體的信條，但這次槍擊現場太遠了，又不是在紐約或洛杉磯，也不是在華盛頓特區某個近郊住宅區的草坪上。他們只是覺得這裡有個怪人而已，又不會有什麼重要人物經過這傢伙的狙擊鏡前，所以這還不算最重要的新聞。而且老實說，安也沒能提供什麼消息，受害者身分都還沒查出來，目前沒人知道那些遭到殺戮的人是誰，而當地警方在個別通知受害者家屬前也不可能透露，因此她無法提供觀眾任何感人肺腑的背景故事。她不清楚那些男性受害者有沒有家人，平常上不上教堂，也不知道那名女性死者是位母親或已為人妻。她也拿不出具可看性的畫面，攝影機只拍到被警方封鎖在五條街外的看熱鬧群眾，長鏡頭只有捕捉到第一街上的灰暗景色，而大家推測狙擊手原本所在的停車場，也只有偶爾近距離特寫一下而已。

　　到了八點，艾默森已大有進展，他的手下採錄了好幾百份聲明。海軍陸戰隊士官長凱利仍然確信自己聽見六聲槍響，艾默森覺得他應該沒記錯。就這種事來說，海軍陸戰隊的人應該值得信賴。後來有個人說，事發當時他的手機開著，接通了另一個人的語音信箱，電信公司找出這通留言，裡面確實可以聽到六次微弱的槍聲，然而醫事檢驗人員在五名死者身上只發現五個傷口，也就是說，一顆子彈不見了。有三位目擊證人表示自己並不確定，但他們都說當時曾看見池子濺出一點水花。

　　於是艾默森下令抽乾水池。

　　這件事是交由消防局處理，他們設了泛光燈、關掉噴泉，利用抽水機將水抽出至地下水道，他們推測池裡大約有八萬加侖的水，差不多能在一個鐘頭內抽光。

　　在此同時，鑑識人員也用吸管跟雷射光束估計了彈道，他們認為可以在第一位受害者身上找到最可靠的證據。根據推測，第一顆子彈擊發時，他正由右至左走過廣場。在他中彈後，後來的受害者可能會嚇得扭動身體或往其他方向移動。因此，他們完全依照在第一個人身上發現的證據來做判斷。他的頭被打爛了，不過顯然看得出子彈是稍微由高至低、由左至右射入。一位鑑識人員挺直身體站在屍體旁，另一位則拿著一根吸管以正確角度抵著他的頭不動。此時，模擬第一位受害者的鑑識員壓低身體，然後第三位鑑識員再將雷射光束射進吸管。結果光束指向停車場新擴建區的東北角二樓，許多目擊者都說他們看見那裡有開槍的閃光，而現在科學鑑識證實了他們的話。

　　艾默森要鑑識人員到停車場去好好搜查一番，還叫他們沒查到線索不准回來。

　　安．雅尼在八點三十分離開黑色玻璃帷幕高樓，帶著一組攝影人員到五條街外的封鎖區，她覺得應該能利用消去法來找出其中幾位受害者的身分。如果有誰沒回家吃晚餐，那個人的家屬很可能會跑到這裡來，急切地等待消息。不過，在拍了二十分鐘後，她還是什麼資訊都沒挖到，反而只拍到人們哭泣、嗚咽，以及一副震驚得不可置信的表情，整座城市都陷入痛苦與打擊中。一開始，她還因為自己能身處這起事件之中而默默感到驕傲，但現在她的眼眶濕了，整個人反胃至極

　　※※※

　　案件是在停車場破的，那裡簡直是個富礦區、是個寶庫。離現場三條街外，有個巡警訪問到一位常去停車的目擊者，他說二樓的最後一塊停車格被一個交通錐擋起來了，就是因為這樣，使那位目擊者必須再開出停車場到別處去找車位。他對這件事非常不高興。市府的人說他們沒將交通錐擺在那裡，不可能，門都沒有，他們沒必要這麼做。於是警方便把交通錐裝進袋裡，當成證物帶走。

　　接著市府的人又說，在停車場入口跟出口處有裝設監視器，連接到工具間裡的一部錄影機，於是警方也將錄影帶取走了。市府的人還說，由於資金不足，新擴建區已經兩個星期沒動工，所以在這兩個星期內出現在那裡的任何物品，都不是他們放的。

　　鑑識人員先從禁止進入的警告封條開始調查，他們找到的第一樣證物，是位於封條正下方、粗糙混凝土地面上的藍色棉質物。只是一小點絨毛，勉強看得出纖維質地而已，就像有個人單膝跪地扭動身體鑽過去時，身上那件藍色牛仔褲摩擦地面而留下的痕跡。鑑識人員將證物照相，然後用一張有黏性的透明塑膠片採集起來，接著他們架設起強力弧光燈，調低角度照向地面，照著積了兩個星期的水泥粉塵。他們發現了完整的足跡，非常完整，鑑識組長立刻打手機給艾默森。

　　「他穿的鞋子很奇怪。」他說。

　　「怎麼個奇怪法？」

　　「你聽過皺紋膠嗎？那是一種生橡膠，幾乎是純天然未加工過的。這種物質黏性很大，能把所有東西黏起來。如果我們找到這傢伙，他的鞋底一定全是水泥灰。還有，我們也會在他家裡找到一條狗。」

　　「狗？」

　　「我們在這裡發現了狗毛，是稍早之前黏在縐膠上的，不過由於混凝土地面太粗糙而從鞋底刮了下來。另外我們也發現了地毯纖維，這可能來自他家裡的地毯或車上的踏墊。」

　　「繼續查吧。」艾默森說。

　　八點五十分，艾默森向準備參加記者會的警察局長做簡報，他把所有進展與發現全說得一清二楚，由局長決定要告訴大眾哪些事，以及要隱藏哪些事。

　　「六顆子彈，殺死五個人，」艾默森說。「受害者全是頭部中彈。我敢打賭對方一定是個訓練有素的狙擊手，可能在軍隊裡待過。」

　　「會不會是獵人？」局長說。

　　「射殺鹿跟射殺人有很大的差別，兩者需要的技巧可能相同，但開槍時的心情就不一樣了。」

　　「我們真的不讓聯邦調查局來管這件事嗎？」

　　「這不是恐怖行動，而是一個瘋子亂殺人，我們處理過這種事。」

　　「我希望自己在發布消息時能表現出破案的信心。」

　　「我知道。」艾默森說。

　　「你能讓我有多少信心？」

　　「目前我們掌握了不錯的證據，但還不夠好。」

　　局長點點頭，沒再說話。

　　九點整，艾默森接到一通病理學家的電話，說他的手下用X光照了五位受害者頭部，發現大量組織傷害與子彈進出的傷口，而子彈並未卡在腦內。

　　「是空尖彈，」病理學家說：「全都穿過頭部。」

　　艾默森轉身看著水池，六顆子彈都在裡面，他心想。五顆穿過頭部，一顆不見了。池子裡的水終於在九點十五分抽光，消防隊的水管已經開始抽進空氣了，現在池裡只剩四分之一吋如浮渣般的砂礫和一大堆垃圾。艾默森重新調整泛光燈的角度，找了十二個人，分成兩組，從池子兩邊圍牆翻進去開始找子彈。

　　※※※

　　停車場擴建區內的鑑識人員發現許多足跡，兇嫌往內走了四十八步，出來時走了四十四步，可見這個人進去時比較謹慎，離開時踏的步伐則大一些，走得很急，鞋子尺寸是十一號。他們在東北角最後一根柱子上找到一些纖維，據推測應該是絲光綿，從淡色風衣上脫落的，脫落位置大約在肩胛骨高度，所以兇手可能是先將背貼著粗糙的混凝土柱，然後靠著柱子慢慢轉身望向廣場。他們也發現在柱子到邊牆間的混凝土地面上，水泥粉塵被擾得一團亂，而且還找到更多風衣的纖維以及淺色舊皺紋膠的碎屑。

　　「他在這裡爬行，」鑑識組長說：「前進時用膝蓋跟手肘，後退時則是用膝蓋、腳尖、手肘，要是我們找到他的鞋子，一定會看到鞋尖上有刮擦的痕跡。」

　　他們找到了他爬行後坐起來，再呈跪撐姿勢的地點，在這前面的牆上，也發現了亮光漆的擦痕。

　　「他把槍靠在那裡，」鑑識組長說：「然後來回移動，調整穩固。」

　　接著他掛掉電話，從亮光漆擦痕上方對準視線，就像在用步槍瞄準一樣。結果，他看見艾默森正在抽空的池子邊踱步，離他只有不到三十五碼遠。

　　池裡的十二個人花了三十分鐘，翻出各式各樣的垃圾、總計約八塊錢的一分錢硬幣，還有六顆子彈。其中五顆子彈已經變形得不成樣子，不過有一顆看起來就像全新的。這是空尖艇尾型彈頭，鑄工精美，幾乎一看就能確定是點三○八口徑。艾默森撥電話給在停車場的鑑識組長。

　　「我要你下來這裡。」他說。

　　「不，我要你上來這裡。」鑑識組長說。

　　艾默森到了停車場二樓，看見所有鑑識人員蹲擠成一團，用手電筒照著一處縫隙。

　　「這是伸縮縫，」鑑識組長說：「你看裡頭有什麼。」

　　艾默森擠進去，看見黃銅色的閃光。

　　「是彈殼。」他說。

　　「那傢伙把其他彈殼收走，不過這顆溜掉了。」

　　「可以找到指紋？」艾默森問。

　　「希望如此，」鑑識組長回答：「很少人裝子彈時會戴手套。」

　　「要怎麼把彈殼弄出來？」

　　鑑識員站起來，將手電筒照向天花板，找尋電箱。附近正好有個新的，好幾根未接電的線路像葉脈一樣突出來。他把光束移到電箱正下方的地面，發現一堆修剪下來不要的斷線，於是他找了根十八吋長的接地線，擦乾淨後彎成L形。這根電線又硬又重，他覺得應該不太適合用來連接天花板的日光燈。也許這就是計畫停工的原因，也許市政府根本就把錢花錯地方了。

　　他把電線探進縫裡，一路伸到最底下，輕輕勾住空彈殼，然後小心翼翼收回電線，避免刮傷彈殼。取出後，他將彈殼放進證物袋中。

　　「弄好了就回局裡，」艾默森說：「一個鐘頭後見。我要趕緊找位檢察官。」

　　話說完後他就轉身，走著跟足跡平行的路線離開，不過走到空車格時又突然停下來。

　　「把計時器清空，」他喊著：「採集所有硬幣上的指紋。」

　　「為什麼？」鑑識組長喊著問：「你覺得那傢伙會付錢？」

　　「我可不想漏了什麼東西。」

　　「在殺掉五個人前還付錢停車，那一定是瘋了。」

　　「也只有瘋子才會隨機殺掉五個人。」

　　鑑識組長聳聳肩。真要清空計時器？不過他猜艾默森之所以能當上警探，就是因為有出色的洞察力吧，於是他只好拿起手機，要市府的人再回來現場。

　　※※※

　　所有案件到了一定進度時，警方都會派人到檢察官辦公室報告，因為起訴是檢察官的責任。在法庭上爭輸贏的不是警方，而是檢察官。因此，檢察官辦公室會根據案情證據先做出評估。這個案件成立嗎？證據薄弱或有力？就像面試一樣，在審判之前先舉行一次審判。因為此次案情重大，所以由艾默森親自找檢察官談。檢察官是重要角色，是真正上戰場的人，而且還要重複上戰場。

　　會議在艾默森的辦公室舉行，總共有三個人參與，包括艾默森、鑑識組長，以及檢察官。檢察官名叫羅汀，是個俄國姓氏，他的曾祖父母移民來美國時用的名字很長，到他這輩時已經簡化許多。他今年五十歲，身材精瘦強健，是個非常謹慎的人。他打贏官司的比率非常高，不過那主要是因為他不打沒把握的仗。只要苗頭不對，他就會提早放棄，把錯都怪到警方頭上。至少艾默森覺得是這樣。

　　「我要聽好消息，」羅汀說：「所有市民都嚇壞了。」

　　「我們知道事發的所有經過，」艾默森說：「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你知道是誰幹的嗎？」羅汀問。

　　「還沒查出來，現在他還是無名氏。」

　　「那就把經過告訴我吧。」

　　「我們觀看監視攝影機的黑白錄影畫面，發現有輛淺色休旅車在事發前十一分鐘進了停車場。由於牌照上積著灰塵跟泥土，攝影機的角度又不是很好，所以看不出牌照號碼，不過車型應該是道奇休旅車，車況不算新，有色車窗是後來加裝的。另外我們目前也在看舊帶子，因為他顯然曾提前進入停車場，用稍早從施工地點偷來的交通錐非法佔用了一個停車位。」

　　「我們能證明交通錐是偷來的嗎？」

　　「好吧，那就說是他取得的。」

　　「也許他在市府的建設單位工作。」

　　「有可能。」

　　「你覺得交通錐會是從第一街上的施工地點偷來的嗎？」

　　「城裡到處都在施工。」

　　「可是第一街離現場最近。」

　　「我才不在乎是從哪裡弄來的。」

　　羅汀點點頭。「所以，他替自己佔了個車位？」

　　艾默森也點頭。「就佔在新擴建區旁，這樣交通錐擺在那邊看起來就很合理。我們找到一位證人，他至少在事發前一個鐘頭看過那個交通錐，交通錐上還有指紋，而且是一大堆。我們在計時器裡的其中一枚硬幣上也找到同一組大拇指跟食指指紋。」

　　「他付錢停車？」

　　「顯然如此。」

　　羅汀思考了一會兒。

　　「這不合理，」他說：「辯方會聲稱他放交通錐只是單純想佔位置，雖然這麼做很自私，但他是清白的，再說那枚硬幣可能是好幾天前就投進計時器的。」

　　艾默森笑了。警方有警方的思考模式，律師也有律師的思考模式。

　　「不只這些，」他說：「他停車後，還走進新擴建區，在好幾個地方留下鞋子跟衣服的痕跡，而且他身上也沾了水泥灰，說不定還沾了很多。」

　　羅汀搖頭。「這只能證明他在前兩個星期內去過那裡，就這樣而已，證據不夠充足。」

　　「我們能從三個方面鎖定他使用的武器。」艾默森說。

　　這句話就讓羅汀感興趣了。

　　「他打偏了一發子彈，」艾默森說：「結果射進水裡。你猜這表示什麼？彈道實驗室就是這樣試射槍枝的。他們將子彈射進長方形水槽，裡頭的水會讓子彈停下，不受到任何碰撞傷害。我們有了一顆完整的子彈，上頭有完整的膛線，就能查出是從哪一把槍擊發的。」

　　「你能找到那把槍嗎？」

　　「我們在牆上發現了他槍管摩擦留下的漆痕。」

　　「那很好。」

　　「當然，等我們找到那把步槍，就能比對上頭的漆跟刮痕，就像驗DNA 一樣準確。」

　　「何時能找到那把槍？」

　　「我們發現了一個空彈殼，上頭有擊發後彈出時摩擦的刮痕。也就是說，我們有子彈以及彈殼，用這兩樣東西就能指認出犯罪的武器，從牆上的漆痕可以指認出停車場的犯罪地點，而犯罪地點上有兇手衣物留下的證據。」

　　羅汀沒有說話，艾默森知道他在思考審判的事，科學證據有時不太具說服力，因為其中缺少人的動機。

　　「彈殼上面有指紋，」他說：「是兇手在填彈時留下的，而這組指紋跟計時器裡那枚硬幣一樣，也跟交通錐上頭的相同。因此我們可以將這起犯罪連結到那把槍上，再把槍跟子彈連結起來，然後再將子彈跟那傢伙連結起來。懂了嗎？一切都有關聯，兇手、槍、犯罪，簡直無懈可擊。」

　　「監視錄影帶有拍到車子離開嗎？」

　　「車子正好在第一通報案電話的九十秒之後開出去。」

　　「那像伙是誰？」

　　「只要等指紋資料庫比對出來就知道了。」

　　「那也要資料庫裡有他的檔案才行。」

　　「我認為他曾是軍隊裡的狙擊手，」艾默森說。「所有軍人資料都在資料庫裡，要找到他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

　　※※※

　　整段時間總共花了四十九分鐘，一位文書人員敲門後進了辦公室，手裡拿著一張紙，紙上列出姓名、地址，以及這個人的背景，還有系統裡所儲存的一切相關資料，包括駕照的相片。艾默森接過紙張，看過一遍，然後再看一遍，接著露出笑容，就在第一顆子彈擊發的六個鐘頭後，情勢便控制住了。一定要破案。

　　「他叫詹姆斯．巴爾。」艾默森說。

　　辦公室裡一片沉默。

　　「今年四十一歲，住的地方離這裡二十分鐘車程。他在美國陸軍服過役，十四年前榮退。他是位專業軍士，我敢說他的專業一定是狙擊手。監理站的人說他有輛開了六年的道奇休旅車，是米黃色。」

　　他把桌面上的資料推向羅汀，羅汀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再看一遍。艾默森看著他的眼睛，看他思考著兇手、搶、犯罪，這就像看到賭城吃角子老虎機裡的三顆櫻桃花色連成一線。叮叮叮！確實中獎了！

　　「詹姆斯．巴爾，」羅汀緩緩地說，像在品嘗這幾個字。他抽出資料裡的駕照相片盯著看。「詹姆斯．巴爾先生，您有大麻煩囉！」

　　「阿門。」艾默森說。他正等著對方的稱讚。

　　「我會去申請授權，」羅汀說：「申請將他逮捕，並檢查他的房子跟車子。那些法官一定排隊等著簽名的。」

　　他離開辦公室後，艾默森便致電局長告知這個好消息，局長說他會安排隔天上午八點召開記者會，還叫艾默森到場上台。艾默森把這當作對他的恭維，儘管他並不怎麼喜歡面對媒體。

　　※※※

　　雖然授權令不到一個鐘頭就下來了，但逮捕行動卻花了三個鐘頭規劃。一開始由便衣警察先去監視，確認巴爾在家。他家是間很普通的單層平房，屋況不怎麼好，但也不至於不能住人。壁板上的漆已經舊了，柏油車道則是新鋪的，屋子裡燈光亮著，客廳裡有部電視機正在播放。便衣從一扇亮燈的窗戶認出了巴爾，家裡好像只有他一個人。接著，他似乎是要上床睡覺，因為屋裡的燈都熄了，電視也關了，變得非常安靜。所有人暫停片刻，要進屋逮捕一個有武器的人，可得仔細做好計畫才行。接下來就是霹靂小組的任務了，他們利用從市府拿來的分區地圖，做了跟平時出任務時差不多的規劃：先隱蔽地包圍四周，房子前後安排優勢警力待命，然後兩組人馬同時從前後門攻堅。由於艾默森被交付這個直接逮捕嫌犯的工作，所以他身上穿了全副武裝，還戴著一個借來的頭盔。

　　一位助理檢察官會跟在他身邊，確保整個過程合法，他們可不想讓辯方律師抓到任何把柄。附近也有一組醫護人員待命。此外，由於鑑識人員推論屋內有狗，所以兩位警犬組的組員也會跟著進去。整個行動共計有三十八人參與，而每個人都相當疲累。他們之中大部分人都已連續工作了十九小時，除了自己原來的工作，還要加上現在的超時。四周彌漫著十分緊張的氣氛，大家都知道，任何人都不會只有一把自動武器。假使某個人已經有一把槍，那他一定還會有其他武器，或許是全自動機槍，也可能是手榴彈或炸彈。

　　不過，這次的逮捕行動簡直就跟到公園散步一樣輕鬆，詹姆斯．巴爾幾乎是陷入熟睡，他們在凌晨三點破門而入，發現他自己一人躺在床上。十五人全副武裝站在他的臥室裡，拿著十五把衝鋒槍和十五支手電筒對著他，他卻沒有醒來。霹靂小組的指揮官扯掉他的被子跟枕頭，檢查裡面是否藏有武器的同時，他才稍微移動一下身體。沒有找到任何武器。他睜開眼睛，咕噥著像是在抱怨搞什麼？然後又蜷縮著身體繼續睡，他是個大塊頭，白皮膚，全身的黑色毛髮正開始轉灰，身上的睡衣似乎太小了。他看起來很放鬆，外表比四十一歲要老一點。

　　他養的是隻老混種狗，被他們吵醒後，便搖搖晃晃不甘願地從廚房走進來。警犬組的人立刻把牠抓住，直接帶回卡車上。艾默森拿下頭盔，擠進聚集在小臥室裡的人群，他看見床頭櫃上有瓶四分之三滿的威士忌，旁邊還有個也是四分之三滿的橘色藥瓶。他彎下腰看清楚，安眠藥，是合法取得，藥是最近開的，開給一個叫蘿絲瑪莉．巴爾的人。標籤上寫著：蘿絲瑪莉．巴爾，失眠時服用一顆。

　　「蘿絲瑪莉．巴爾是誰？」助理檢察官問：「他結婚了嗎？」

　　艾默森環顧房內。「看起來不像。」

　　「他想自殺嗎？」霹靂小組的指揮官問。

　　艾默森搖頭。「那得把整瓶藥都吞下去才行，再加上整瓶的威士忌。我猜巴爾先生只是今晚睡不著而已，畢竟他可忙了一天。」

　　房間裡空氣很污濁，聞起來是髒被單跟巴爾沒洗澡的味道。

　　「我們得小心點，」助理檢察官說：「他現在沒有正常行為能力，他的律師會說他無法完全理解我們向他宣讀的權利，因此我們不能讓他說半個字，要是他說了話，我們也不能聽進去。」

　　艾默森呼叫醫護人員，要他們檢查巴爾，確定他不是假裝，也確認他沒有生命危險。醫護人員忙了幾分鐘，聽他的心跳、檢查脈搏、查看藥瓶上的標籤，他們做出的結論是，他很健康，只是想睡覺而已。

　　「這人有精神病，」霹靂小組指揮官說：「簡直沒有半點良心。」

　　「確定是這個人沒錯嗎？」助理檢察官問。

　　艾默森在椅子上發現一條西裝褲，在口袋裡翻到一個小皮夾，拿出駕照，姓名正確，地址正確，照片也沒錯。

　　「就是他。」他說。

　　「我們不能讓他說半個字，」助理檢察官又說一遍。「這件事可別有什麼閃失。」

　　「我還是要對他宣讀權利，」艾默森說：「各位，記下來吧。」

　　他搖搖巴爾的肩膀，對方只是半開著眼，接著他便把該宣讀的權利說完，告訴巴爾有權保持緘默，有權找律師等等。巴爾試著集中精神，不過沒有成功，又閉上眼睛睡著了。

　　「好了，帶走吧。」艾默森說。

　　他們用一塊毛毯裹著他，由兩位警員把他拖出屋子抬上車。助理檢察官與一位醫護人員也跟著搭同一輛車。艾默森留在屋裡，開始搜查。他在臥室的衣櫃裡找到那件磨損的藍色牛仔褲，縐膠鞋則整齊擺在衣櫃外的地上，這兩樣物品上沾滿了灰塵。風衣在大廳的壁櫥裡，米黃色休旅車停在車庫內，有刮痕的步槍放在地下室，跟其他好幾把槍一起擺在一組壁架上。壁架下方有個長凳，上頭放著五把九釐米口徑手槍，以及好幾盒彈藥，其中包括半盒由湖城兵工廠製造的M852子彈，是點三○八口徑168gr空尖艇尾型彈頭。在彈藥盒旁邊有幾個裝著空彈殼的玻璃罐。艾默森心想，這些應該是要拿來回收利用，以手工裝填的。在最靠近長凳前緣的玻璃罐裡，只裝著五顆空彈殼，都是湖城兵工廠製的黃銅彈殼，玻璃罐的蓋子還沒蓋上，看來這些彈殼是最近有人匆忙丟進去的。艾默森靠過去嗅了一下，有火藥味，不像擺了很久。

　　艾默森在凌晨四點離開詹姆斯．巴爾的房子，讓法醫徹底檢查整間寓所。他先跟手下聯絡，知道巴爾自己在囚室裡睡得很好，還有醫護人員全天候監督身體狀況。於是他回家先小睡兩個鐘頭，再起來沖澡換裝，準備參加記者會。

　　記者會讓在場的記者全都大失所望，新聞要的是兇手仍在潛逃，仍然在城裡出沒，躲藏在陰暗角落，對所有人造成極大威脅。新聞要的是恐懼，要讓大家覺得就連去加油、逛街或上教堂這種日常小事都變得很危險。所以安．雅尼在聽到警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緝捕到嫌犯之後，心情簡直掉到了谷底，她也知道聯播總部的人會怎麼想。沒什麼好報的，都過去了。事實上，這是昨天的新聞了。反正這本來就不怎麼重要。兇手只是個來自城裡，笨到在犯案當晚就落網的怪人而已。說不定他平常只會喝喝啤酒，還跟表妹上床。根本不是什麼邪惡至極的人。她大概只能再上聯播網報導一次新聞插播，簡述一下案情，告訴大家兇嫌已遭逮捕，然後就什麼都沒了，又要再回到沒沒無名的生活。

　　雅尼雖然很失望，不過她將情緒隱藏得很好，她照例提出幾個問題，語氣也帶著讚揚之意。記者會進行到一半時，她開始構思起新的主題，新的報導。民眾一定會認為警方這件案子破得很漂亮，而兇手才不是怪人，不一定要把他報導成怪人，她可以說他是個真正的大壞蛋，但警方更厲害。這裡的警方辦事效率一級棒，先前在東西岸發生過的幾件重大案子，當地警方可都花了好一段時間才偵破。這個報導會有看頭嗎？她開始在腦中設想新聞標題了。就叫全美最快？然後跟全美最讚做搭配？

　　局長在台上講了十分鐘左右，接著就把位置讓給艾默森。艾默森詳細地將兇嫌的身分與背景告訴大家，他一本正經報告著。只講述事實，小姐。他概述了調查過程，然後回答問題，絲毫沒有自吹自擂之意。安．雅尼感覺他是認為警方運氣很好，調查這案子時獲得比平常更多的線索。

　　接著換羅汀上台，他說得好像警方只是參與了某場小規模戰鬥，而真正的工作現在才要開始，他的檢察官辦公室會注意所有細節，做出必要舉動。還有，對，沒錯，雅尼小姐，他認為案情已經非常明確，因此他當然會對詹姆斯．巴爾求處死刑。

　　※※※

　　星期六上午九點，詹姆斯．巴爾在藥物造成的宿醉中醒來，警方立刻採集他的指紋，並向他宣讀權利，而且還宣讀了兩遍。他有權保持緘默，也有權找律師。結果他選擇保持緘默，很少人會做出這種選擇，也很少人能真的做到。一般人通常都克制不了想說話的欲望，不過詹姆斯．巴爾克服了，他從頭到尾緊閉雙唇，不發一語。很多人試著跟他交談，但他就是不回答，完全不回應，連半個字都沒說。然而艾默森對這種狀況卻不怎麼緊張，其實，他倒希望巴爾什麼也別講。他想提出確鑿的證據，讓巴爾不必招供就能定罪，只要辯方指控他們是以脅迫或混淆的方式來逼嫌犯招供，供詞的效力就會變得十分薄弱，因此他學到了要讓證據說話，供詞只是錦上添花而已。收錄供詞是他最不想採取的方式，除非完全沒轍了才會這麼做。這可不是電視上的警匪片，那種嚴刑逼供都是假的。所以，他還是會先保持距離，讓鑑識人員慢慢採集必要的證據。

　　※※※

　　詹姆斯．巴爾的妹妹還沒結婚，目前在市中心一棟公寓大樓裡租屋居住。她名叫蘿絲瑪莉，和城裡其他人一樣，對這次槍擊事件感到痛心而且震驚。星期五晚上，她看到了新聞，星期六早上再打開電視時，她聽見一位警探說出她哥哥的名字。一開始她以為是錯覺，自己可能聽錯了，可是那人卻一直重複提到這個名字。詹姆斯．巴爾，詹姆斯．巴爾，詹姆斯．巴爾。她立刻哭了起來，起先是因為感到慌亂而流淚，接著是因為害怕而流淚，最後是因為憤怒而流淚。

　　她勉強讓自己冷靜，開始動了起來。

　　她在一間有八人規模的律師事務所當祕書，而她的工作跟小城市裡大部分公司祕書一樣，什麼都做一點。她的待遇相當不錯，薪水雖然不是很高，但還有其他好處，其中一項就是完整享有各種福利，另一項就是大家都稱她為律師助手，而不只叫她祕書。還有另外一項，就是事務所會免費替其雇員或雇員家屬處理法律事務，完全不需任何回報。所謂的法律事務，其實大多也只是立遺囑、認證遺囑、辦理離婚，或者跟保險公司周旋一下小車禍的理賠而已。事務所指的可不是替哪位雇員的哥哥打官司，替他洗刷狙擊殺人的可怕罪名。這她也清楚，但她認為自己還是得試試，她很了解她的哥哥，她知道他不是兇手。

　　她先聯絡了一個事務所的合夥人，打去他家裡，不過他的專長是稅務方面，於是他打給事務所的刑事訴訟律師，訴訟律師又打給另一位專職管理的合夥人，這名合夥人接著便召集大家開會。午餐時間，所有人都到城郊一間俱樂部裡商討這個案件。一開始，大家只是討論著如何技巧性地拒絕蘿絲瑪莉．巴爾的要求，這可不是他們有辦法辯護的案子，或者該說這可不是他們想接的麻煩事，這牽涉到許多公共關係的問題。於是，大家很快達成共識，不過他們就像個大家庭，而蘿絲瑪莉．巴爾又是個很好的雇員，也替他們工作了好幾年。他們知道她沒有錢，因為她的稅務就是他們處理的，他們猜她哥哥應該也沒錢，雖然說憲法有保障，能替她哥哥找律師，但他們對公設辯護律師的評價可不怎麼高。因此，他們陷入道德上的兩難。

　　解決這問題的是事務所裡的訴訟律師，他叫大衛．查普曼，是個辛勤工作餬口的老江湖，而他正好認識檢察官辦公室的羅汀。他跟羅汀可是熟得很，他怎麼可能跟他不熟。他們是同類，在同樣的背景下長大，也在同樣的領域裡工作，只是站在不同邊而已。於是查普曼走進吸菸室，拿起手機打到羅汀家，他們兩個好好談了一會兒。接著，查普曼回到座位上。

　　「成定局了，」他說：「巴爾小姐的哥哥一定會判有罪，羅汀這案子辦得就像教科書上寫的一樣完美。該死，搞不好這案子哪天真的會寫到教科書上，一切該有的證據他都有了，被告完全沒有翻身的機會。」

　　「他沒騙你吧？」管理合夥人問。

　　「他不可能糊弄老朋友的。」查普曼說。

　　「所以呢？」

　　「我們只能請求減刑，如果能把注射處死減輕至終身監禁，那就是最大的勝利了，這也是巴爾小姐所能期待的最好結果，或者該說是她那該死的哥哥所能期待的最好結果了。」

　　「辦這案子會有多複雜？」管理合夥人問。

　　「只要參與審判階段就好了，因為他一定得認罪。」

　　「你願意處理這件事？」

　　「如果情況許可。」

　　「我們要花多少鐘點來處理？」

　　「不多，老實說沒什麼我們能做的事。」

　　「要用什麼理由申請減刑？」

　　「我猜他應該是波灣戰爭的退伍軍人，所以可能受到了什麼化學製品的影響，要不就是有某種晚發型的創傷後症候群。也許我們還能事先徵得羅汀同意，說不定午餐過後就能辦好了。」

　　管理合夥人點點頭，然後轉身面向稅務律師。「跟你的祕書說，我們會盡全力幫助她哥哥。」

　　※※※

　　警方很快就將巴爾從警局拘留室移送至郡立監獄，連他妹妹或查普曼都還沒機會能見他一面。獄方收走他的毛毯跟睡衣，給了他紙製內衣褲，一套橘色連身外衣褲，還有一雙洗澡用的橡膠拖鞋。相較之下，拘留所可比郡立監獄舒適多了。這裡的空氣彌漫著臭味，到處都很嘈雜。監獄內人滿為患，平時在街頭上那種幫派或種族間的對立氣氛，到了這裡變得更加濃烈。一間牢房裡要塞三個人，獄卒的人力非常短缺，大家都把剛進來的囚犯叫新人，在這沒人會罩他們，他們得自求多福才行。

　　不過，由於巴爾曾經待過軍隊，因此他受到的文化衝擊倒不像其他新人那麼大。他撐了兩個鐘頭後，就被帶到一間訪談室，某個人告訴他有位律師在等他。所謂的訪談室，就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小隔間，裡面只有一張桌子跟兩張椅子，全部都用螺栓鎖在地上。有個傢伙就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他覺得對方似乎滿面熟的，桌面上放了一部攜帶式錄音機，看起來像是隨身聽。

　　「我叫大衛．查普曼，」對方說：「我是位刑事訴訟律師。總之就是律師，你妹妹在我的事務所上班，她要我們幫你的忙。」

　　巴爾沒說話。

　　「所以我才來找你。」查普曼說。

　　巴爾沒說話。

　　「我會將我們的談話錄起來，」查普曼說：「當成紀錄。我想你不會反對吧？」

　　巴爾沒說話。

　　「我們好像見過一次面，」查普曼說：「應該是某年的聖誕派對吧？」

　　巴爾沒說話。

　　查普曼等了一下才開口。

　　「有人跟你談過控告的事了嗎？」他問。

　　巴爾沒說話。

　　「那些可是非常嚴重的控告。」查普曼說。

　　巴爾還是保持沉默。

　　「如果連你都不想幫自己，那我也幫不上忙了。」查普曼說。

　　巴爾只是盯著他看，就這樣靜靜坐了好幾分鐘，然後他才向前傾身對著錄音機說話，這是他自昨天中午以來第一次開口。

　　他說：「他們抓錯人了。」

　　「他們抓錯人了。」巴爾又說一次。

　　「那就告訴我真正的兇手是誰。」查普曼立刻做出反應。他可是法庭上的老手，知道怎麼掌握會談。問題，回答，問題，回答。這就是讓人願意開口的方式。只要對方跟著這種對談節奏，就會全盤托出了。

　　可是巴爾卻又沉默下來。

　　「我們把話講清楚吧。」查普曼說。

　　巴爾沒回答。

　　「你否認這是你幹的？」查普曼問。

　　巴爾沒說話。

　　「是嗎？」

　　沒回應。

　　「罪證確鑿，」查普曼說：「恐怕沒有轉圜餘地了。你最好別裝傻，我們要討論一下你為什麼要幹這種事，這才能幫助事情進展。」

　　巴爾沒說話。

　　「你想要我幫忙嗎？」查普曼說：「還是不想？」

　　巴爾沒說話。

　　「也許是你過去戰時的經驗促使你這麼做？」查普曼說：「或者是創傷後症候群的影響，要不然就是某種精神問題，我們要找出動機才行。」

　　巴爾沒說話。

　　「否認可不是聰明的舉動，」查普曼說：「證據都很充足。」

　　巴爾沒說話。

　　「你最好不要否認。」查普曼說。

　　「替我找傑克．李奇。」巴爾說。

　　「誰？」

　　「傑克．李奇。」

　　「他是誰？你朋友嗎？」

　　巴爾沒說話。

　　「是你認識的人？」查普曼說。

　　巴爾沒說話。

　　「你以前的熟人？」

　　「把他找來就是了。」

　　「他在哪裡？他是誰？」

　　巴爾沒說話。

　　「傑克．李奇是醫生嗎？」查普曼問。

　　「醫生？」巴爾重複他的話。

　　「他是醫生嗎？」查普曼說。

　　巴爾不再說話，他只是站起來，走到門口敲門，讓獄卒帶著他回到擁擠的牢房去。

　　※※※

　　查普曼安排了一個會議，讓蘿絲瑪莉．巴爾跟事務所請的一位私家偵探到他辦公室碰面。那位私家偵探是個退休警察，替城裡大部分律師事務所工作。他們全都雇他來調查案件，他是有執照的私家偵探，名叫法蘭克林。他一點也不像電視上演的那種偵探，他平常做的事就只是坐辦公桌，從電話簿跟電腦資料庫中搜查線索。他不會外出辦案，身上沒帶槍，也沒戴偵探帽，然而無論是查證或追蹤逃債者，他都是此地的頂尖高手，而且他在警局裡也還有很多朋友。

　　「證據很明確了，」他說：「我是這麼聽說的。帶頭辦案的是艾默森，是個值得信賴的人，羅汀也是。不過他能信賴的地方跟艾默森不一樣，艾默森很剛強，但他是個懦夫。除非已經鐵證如山，否則他們兩個都不會對案情這麼樂觀。」

　　「我就是不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蘿絲瑪莉．巴爾說。

　　「嗯，其實他似乎也不承認是自己幹的，」查普曼說：「至少就我目前的理解是這樣。他還說要找個叫傑克．李奇的人，我想他應該是認識或曾經跟這傢伙很熟，你們聽過這名字嗎？知道他是誰嗎？」

　　蘿絲瑪莉．巴爾搖搖頭，查普曼將傑克．李奇這幾個字寫在紙上，推給法蘭克林看。「我猜他可能是個精神科醫師，在我跟巴爾提到這件案子已經罪證確鑿時，他就說了這名字，所以這個叫李奇的人也許能幫助我們向法庭請求減刑，也許他以前治療過巴爾先生。」

　　「我哥哥從沒看過精神科醫師。」蘿絲瑪莉．巴爾說。

　　「妳確定嗎？」

　　「沒錯。」

　　「他來城裡多久了？．」

　　「十四年，退伍之後就來了。」

　　「你們親近嗎？」

　　「我們住在同個屋簷下。」

　　「他家？」

　　蘿絲瑪莉．巴爾點頭。

　　「可是妳現在已經不住那裡了。」

　　蘿絲瑪莉．巴爾別過頭。

　　「對，」她說：「我搬走了。」

　　「會不會是妳哥哥在妳搬走後去看過精神科？」

　　「他會告訴我的。」

　　「好吧，那以前呢？當兵的時候呢？」

　　蘿絲瑪莉．巴爾沒說話。查普曼轉頭看著法蘭克林。

　　「所以李奇可能是他當兵時的醫生，」他說：「也許他有關於巴爾受過創傷的資料，說不定能幫我們大忙。」

　　法蘭克林收下寫著名字的紙條。

　　「那我會把他找出來。」他說。

　　「我們不該再談減刑的事了，」蘿絲瑪莉．巴爾說：「應該談是另一件事。說不定他是清白的。」

　　「證據非常確實，」查普曼說：「他是用自己的槍殺人。」

　　※※※

　　法蘭克林花了三個小時，還是找不到傑克．李奇。一開始他先在精神科醫師協會裡搜尋，結果查不到。後來他上網查了波灣戰爭的相關支持團體，也沒找到。他又搜索了法商資料庫（Lexis─Nexis，知名資料庫，內容包含法律、商業、新聞等眾多領域之資料。）裡的所有新聞，同樣一無所獲。他只好從頭開始，進入國家人力檔案中心的資料庫，裡頭會列出所有現役及退役軍人，結果他很輕易就找到傑克．李奇的名字。李奇是一九八四年入伍，在一九九七年榮退，詹姆斯．巴爾在一九八五年從軍，於一九九一年退役，這兩段期間有六年重疊，然而李奇並不是什麼醫生，更別說是精神病學家，他是憲兵、是軍官、是位少校，或許是個高階調查員。巴爾只是個小小的下士而已，而且他隸屬步兵團，不是憲兵。一位憲兵少校跟一個步兵下士到底會有什麼交集？很顯然，他們的交集對這件案子會有幫助，否則巴爾不會提到這個名字。但他們到底怎麼認識的？

　　三個鐘頭後，法蘭克林知道自己是查不出來的了，因為李奇在一九九七年以後就消失無縱，完完全全不見人影。資料庫裡根本沒有任何記載，根據社會安全局的紀錄，他還活著。根據國家犯罪資訊中心的資料，他也沒有入獄。但他就是消失了，他沒接受過信用評等，並未登記擁有不動產、汽車或船，他沒欠別人錢，也沒人欠他錢。沒有地址，沒有電話，不曾認股，也不曾上過法院，沒結婚也沒有小孩。他就像個鬼魂。

　　※※※

　　在接下來三個鐘頭裡，詹姆斯．巴爾遇上了大麻煩，事情是從他踏出牢房開始的。他出牢房後右轉，走向公共電話，由於走廊很窄，於是他碰到另一個人的肩膀，接著他便犯了個大錯，原本低頭看著地板走路的他抬起眼神，瞄了對方一眼，然後道了個歉。

　　剛入獄的新人不能直接看著其他囚犯，這是大忌，意味著不敬，這是監獄裡的習慣，但他並不清楚。

　　他撞到的是個墨西哥人，身上有顯示黑幫派別的刺青，可是巴爾認不出來，這又犯了另一個大忌。他應該將眼神移回地上，趕快離開，希望不會有什麼事發生，但他卻沒這麼做。

　　他反而跟對方說：「不好意思。」

　　然後他抬起眉毛，帶著自尊露出笑容，好像在說這地方還真擠啊，是吧？

　　錯得離譜。他不該跟人裝熟，自以為他們很親近。

　　「看什麼看？」墨西哥人說。

　　這時，詹姆斯．巴爾才完全理解。看什麼看？這句話是很典型的開場白，在營房裡、監獄裡、黑街暗巷裡，這可不是你會想聽到的話。

　　「沒什麼。」他說。他知道自己把情況弄得更糟了。

　　「你說我沒什麼？」

　　巴爾將眼神移回地面，離開現場，不過已經太遲了，他感覺墨西哥人從背後一直盯著他，於是放棄了打電話的念頭。公共電話的位置是在一處封閉門廊中，而他不想讓自己困在裡頭，於是他逆時針繞了好大一圈，走回牢房。他安全地回去了，在途中他一直低著頭，什麼話也沒說。他躺到自己的舖位上，過了兩個鐘頭，他覺得應該沒事了，他猜自己還能應付這種狀況，而且他的體型比那個墨西哥人大，甚至可以說比兩個墨西哥人加起來還大。

　　他想打電話給他妹妹，想知道她過得是否還好。

　　於是他又往電話那裡去了。

　　他平安無事抵達了目的地，這地方很小，牆上有四支電話，四支都有人用，後面有四排人在等。這裡很吵，隨處都聽得見拖著腳走路的聲音跟瘋子般的笑聲，在這裡感覺得出大家都很不耐煩，四周彌漫著失意挫敗的氣氛，空氣中還有種混著汗水、髒頭髮跟污濁尿液的酸味。對詹姆斯．巴爾來說，這就是他想像中最普遍的監獄景象。

　　不過這幅景象很快就變了。

　　排在他前面的人突然不見了，就這樣消失無蹤，消散在他視線之外。那些電話講一到一半的人也立刻掛上話筒，躲到後頭去，其他排隊的人也跟著散開了。不到半秒的時間，原本又吵又擠的走廊突然變得空無一人，寂靜無聲。

　　詹姆斯．巴爾轉過身。

　　他看見那個身上有刺青的墨西哥人，手裡拿著一把刀，旁邊還帶了十二個朋友。那把刀原本是牙刷的握把，旁邊纏著膠帶，底部磨得很尖，看起來就像根鑽孔錐。另外十二個人都是身材結實的矮傢伙，身上有著一樣的刺青，頭髮全都剃成相同樣式。

　　「等等。」巴爾說。

　　但那些墨西哥人等都沒等，八分鐘後，他便陷入昏迷。過了一段時間，才有人發現他倒在地上，全身上下被揍得很慘，有多處刺傷，頭部骨折還有急性硬膜下出血。後來，監獄裡大家都傳言說這是他自找的，他不尊敬那些拉丁美洲人。不過傳言也說，他當時可沒乖乖就範，大家似乎對他有點敬佩的意味。墨西哥人也吃了點苦頭，但不像詹姆斯．巴爾受的傷那麼嚴重。他可是被軍用直升機緊急送到市立醫院，縫了多處傷口，還接受腦部減壓手術。後來他被送進加護病房看管，維持著昏迷狀態，醫生不確定他還要再等多久才會甦醒過來。也許一天，也許一星期，也許一個月，也許永遠不會醒。醫生不清楚，也不在乎，因為他們都是本地居民。

　　典獄長在深夜打電話通知艾默森這件事，接著艾默森打給羅汀，羅汀再打給查普曼，查普曼又打給法蘭克林。

　　「所以現在會發生什麼事？」法蘭克林問。

　　「什麼事也不會發生，」查普曼說：「案子等於冷凍了，你又不能審判昏迷的人。」

　　「如果他醒來呢？」

　　「假使他沒事，我猜他們就會繼續下去。」

　　「假如他有事呢？」

　　「那他們就不會繼續，總不能審判植物人吧。」

　　「所以我們現在怎麼辦？」

　　「什麼也不做，」查普曼說：「反正我們本來就不是很在乎這件事，巴爾已經罪證確鑿，沒人幫得上忙。」

　　※※※

　　法蘭克林直接打電話給蘿絲瑪莉，因為他猜其他人大概都不想沾上這麻煩。結果他猜得沒錯，於是他把消息告訴她，蘿絲瑪莉．巴爾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只是非常沉默。看來她似乎震驚過頭了。

　　「我想我該去醫院一趟。」她說。

　　「想去就去吧。」法蘭克林說。

　　「他是清白的，你也知道吧？這太不公平了。」

　　「妳昨天有見到他嗎？」

　　「你是說我可以替他做不在場證明？」

　　「妳能嗎？」

　　「不，」蘿絲瑪莉．巴爾說：「我不能。我不知道他昨天去哪裡，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他平常都會去哪些地方？比如電影院、酒吧之類的場所？」

　　「都不會。」

　　「常跟哪些朋友在一起？」

　　「我不清楚。」

　　「有女友嗎？」

　　「曾經有過，但沒維持多久。」

　　「他會去看其他家人嗎？」

　　「家裡就只剩我們兩個了，我跟他。」

　　法蘭克林沒說話，電話兩端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現在怎麼辦？」蘿絲瑪莉．巴爾問。

　　「我也不清楚。」

　　「你找到他提過的那個人了嗎？」

　　「妳是指傑克．李奇？沒有，恐怕找不到了，完全沒有線索。」

　　「你會繼續找嗎？」

　　「我真的沒辦法。」

　　「好吧，」蘿絲瑪莉．巴爾說：「那我們只好放棄找他，自己來處理這件事了。」

　　不過就在他們談話的同時，就在這個星期六的深夜，傑克．李奇已經開始動身，朝他們而去。

2

　　李奇會動身朝他們而去，是因為一個女人。

　　星期五晚上，他人在邁阿密的南灘，跟一位遊輪上的舞者一起去了騷莎舞俱樂部。那艘船來自挪威，那女孩也是。李奇覺得如果她跳芭蕾稍嫌太高，不過除了芭蕾，她的體型跳什麼舞都非常適合。他們是當天中午在海灘上認識的，當時李奇正在做日光浴，想要曬黑一點。不過才曬到一半，就突然感覺有個人的影子遮在他臉上，一睜開眼，就發現她正盯著他看，或者該說盯著他身上的疤看。他曬得愈黑，那些白色的傷痕就愈明顯。她的皮膚很白，身上穿著黑色比基尼，非常小的黑色比基尼。她還沒告訴他，他就知道她是個舞者，從她的姿態就看得出來。

　　後來他們一起吃了晚餐，然後到俱樂部，在南灘跳騷莎舞可不是李奇最想做的事，但有她的陪伴就不一樣了。跟她在一起很有趣，而且她顯然是個很棒的舞者，全身充滿精力，她讓他累壞了。凌晨四點，她帶著他回她住的旅館，迫切地想讓他再累一點。她的旅館在海灘附近，外觀有裝飾藝術風味，看來遊輪公司還滿照顧雇員的，這地方絕對比李奇住的汽車旅館浪漫許多，也近多了。

　　而且還裝了有線電視，這種東西在李奇住的地方可沒有。他在星期六上午八點醒來，那位舞者正在沖澡，於是他先打開電視，想找ESPN體育台，想看看職棒美國聯盟前一晚的戰況。不過他沒找到，所以連續按了幾個頻道，隨便找點東西看，結果一轉到CNN新聞台就停下來，因為他聽到印第安那州某個警察局局長提到一個他認識的名字：詹姆斯．巴爾。電視螢幕上展示出記者會的畫面，那裡的場地很小，燈光很強。螢幕上方有個標題：畫面由NBC提供。螢幕下方的橫幅則是：週末夜大屠殺。警察局局長又提了一次詹姆斯．巴爾這個名字，然後介紹一位叫艾默森的兇殺組警探上台。艾默森看起來很累，他第三度提起同一個名字：詹姆斯．巴爾。接著，他彷彿感應到李奇心中的疑問，開始簡述嫌犯的背景：四十一歲，印第安那州居民，一九八五至一九九一年間服役於美國陸軍步兵團，曾參與波灣戰爭，沒結過婚，目前失業中。

　　李奇看著電視螢幕，艾默森看來是個不拖泥帶水的人，他的報告很簡要，沒有廢話。他講完話之後，回答了一個記者的問題，然後婉拒說明詹姆斯．巴爾在訊問中講了什麼話，接著就介紹一位地方檢察官上台。這傢伙姓羅汀，他跟艾默森不同，說話完全不簡單扼要，講了一堆廢話，花了整整十分鐘，就是為了把艾默森的功勞攬在自己身上。李奇很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他自己也當了十三年軍中的警察。辛苦的都是警察，出風頭的都是檢察官。羅汀又提了幾次詹姆斯．巴爾這個名字，說目前州政府正等著起訴他。

　　為什麼？

　　李奇等著。

　　一位叫安．雅尼的當地主播出現在電視上，她重述了前一天的事件。狙擊手大開殺戒，冷血大屠殺，用的是一把自動武器，地點在一處停車場還有公共廣場。受害者剛下班準備回家過週末，五人遇害，嫌犯已被監禁，但整座城市仍處於哀悼中。

　　李奇認為處於哀悼中的人是雅尼，艾默森的辦事效率讓她沒得報導，她的畫面消失後，CNN 便開始報政治新聞，李奇也關掉電視。女舞者從浴室出來，全身透出粉紅色，散發著香氣，完全裸體，她把浴巾留在浴室裡。

　　「我們今天要做什麼呢？」她邊說邊露出挪威式的笑容。

　　「我要去印第安那州了。」李奇說。

　　他在炎熱的陽光下向北，往邁阿密客運車站走去，他在車站翻閱一本油膩膩的時刻表，計畫好路線。這趟旅程不太好走，首先從邁阿密到傑克森維爾，接著從傑克森維爾到紐奧良，從紐奧良到聖路易，從聖路易到印第安那波里斯，然後可能要再搭當地客運往南行，進入市中心。五段分開的旅程，到達跟離開時間都沒詳細規劃，從出發到抵達目的地，大概要超過四十八個鐘頭。他想過要搭飛機或租車，可是身上的錢不夠，而且他也比較喜歡搭巴士，再說，他覺得這個週末反正也不會發生什麼事。

　　※※※

　　這個週末唯一發生的事，就是蘿絲瑪莉．巴爾打電話給事務所雇的私家偵探，她猜法蘭克林對這個案子應該會有些自己的看法，於是在星期日上午十點打到他家裡。

　　「我想我應該改請別的律師。」她說。

　　法蘭克林沒說話。

　　「大衛．查普曼認為他有罪，」蘿絲瑪莉．巴爾說：「對不對？所以他早就放棄了。」

　　「我沒意見，」法蘭克林說：「他是我的雇主之一。」

　　現在換蘿絲瑪莉．巴爾不說話了。

　　「醫院的狀況如何？」法蘭克林問。

　　「很糟，他跟另外幾個監獄的傢伙待在加護病房裡，他們用手銬把他銬在病床上。他可是陷入昏迷啊，天哪！難道他們以為他會逃跑？」

　　「有什麼法源根據說不能這樣做嗎？」

　　「他是遭到逮捕沒錯，但還沒接受傳訊，所以算是處於灰色地帶，他們還認為他無法交保。」

　　「或許他們是對的。」

　　「所以他們就把他當成真的無法交保來處理，也就是說，他是他們的人，由他們的體制掌控，就像掉進某個模糊區域。」

　　「不然妳以為該怎麼辦？」

　　「他不該上手銬的，而且至少也該把他送去退伍軍人醫院，但除非我找到一位真正想幫他的律師，否則現況是不會改善的。」

　　法蘭克林靜默了一會兒。「關於那些證據，妳怎麼說？」

　　「我很清楚我哥的為人。」

　　「妳不是搬走了嗎？」

　　「那是有別的理由，並不是因為他是個殺人狂。」

　　「他預佔了一個停車格，」法蘭克林說：「整件事都是有預謀的。」

　　「你也覺得他有罪。」

　　「我只是就我擁有的資料來看這件事，而目前得到的資訊看起來都對他不利。」

　　蘿絲瑪莉．巴爾沒說話。

　　「我很抱歉。」法蘭克林說。

　　「你能推薦另一位律師嗎？」

　　「妳有這個權利嗎？替他換律師？」

　　「我認為我能這麼做，他已經昏迷不醒，而我是他最親的家屬。」

　　「妳有多少錢？」

　　「不多。」

　　「他有多少錢？」

　　「他家裡有些可以抵押的東西。」

　　「這麼做不太好，就像妳反咬了自己工作的事務所一口。」

　　「我可不擔心這個。」

　　「妳可能會失去一切，包括妳的工作。」

　　「除非我能幫上詹姆斯的忙，要不然我本來就會失去一切。如果他被判有罪，他們會立刻解雇我，我也會變得惡名昭彰，因為我跟他有關聯，這會影響事務所的名聲。」

　　「他拿了妳的安眠藥。」法蘭克林說。

　　「是我給他的，他沒有健保。」

　　「他為什麼他要吃藥？」

　　「他睡不著。」

　　法蘭克林沒說話。

　　「你認為他有罪。」蘿絲瑪莉說。

　　「證據太明顯了。」法蘭克林說。

　　「大衛．查普曼真的不太想幫忙，對不對？」

　　「妳不得不承認他或許是對的。」

　　「我還能找誰？」

　　法蘭克林想了一下。

　　「試試海倫．羅汀吧。」他說。

　　「羅汀？」

　　「就是那位檢察官的女兒。」

　　「我不認識她。」

　　「她就在城裡，剛掛起招牌開業，她是新人，而且擁有熱情。」

　　「這符合業界倫理嗎？」

　　「沒有法律規定不能這樣。」

　　「那會是父親對抗女兒。」

　　「應該說是對抗查普曼，因為查普曼可能比她更了解她父親，她已經離開好長一段時間了。」

　　「她去了哪裡？」

　　「上大學，進了法學院，在哥倫比亞特區替一位法官做事。」

　　「她會幫忙嗎？」

　　「我想她應該會。」

　　蘿絲瑪莉．巴爾打電話到海倫．羅汀的辦公室，這像是一個測試，新開業又有熱情的律師，應該連星期日都在辦公室努力。

　　海倫．羅汀果然連星期日都待在辦公室，她在辦公桌前接起電話。她的辦公桌是二手貨，氣派地擺在足足有兩個房間大的空蕩辦公室裡，而這間辦公室就跟二樓NBC電視台一樣位於黑色玻璃帷幕高樓裡。由於市府大手筆放送許多優惠方案，想要招攬企業進駐市中心，然後等公司穩定營運後再從稅金取得收益，因此她用非常便宜的價格租了這間辦公室。

　　蘿絲瑪莉．巴爾根本不用向海倫．羅汀講述案情，因為這整起事件就發生在海倫．羅汀新辦公室的窗外。她自己就目擊了其中一段事發經過，後來也看了新聞注意後續發展。每一次安．雅尼上台播報她都看到了，她認得這位主播，因為兩人常在大樓門廳或電梯裡相遇。

　　「妳能幫我哥哥嗎？」蘿絲瑪莉．巴爾問。

　　海倫．羅汀考慮了片刻，最聰明的答案應該是不行，她很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她應該說：不行，門都沒有，妳瘋了嗎？理由有兩個。第一，雖然她知道自己遲早會跟父親對壘，但有必要現在就這樣嗎？第二，她知道新手律師事業初期接的案子很重要，因為這會決定她以後的道路。要替一個贏不了官司的罪犯當辯護律師，這沒關係，可是要替這種觸怒全市的案子上法庭，那可會嚴重影響她的生意。大家可不是把那場槍擊事件當成犯罪，而是當成令人髮指的暴行。基本上這個嫌犯已經觸犯了所有人，觸犯了整座城市，觸犯了市中心的整頓計畫，也褻瀆了他身為印第安那州居民的身分，就跟在洛杉磯、紐約或巴爾的摩市中心一樣，想替這種人辯護簡直是自尋死路，等於烙上罪惡的記號，跟著她一輩子。

　　「我們可以控告監獄嗎？」蘿絲瑪莉．巴爾問：「因為他們讓他受傷？」

　　海倫．羅汀又考慮了一下，這又是另一個該拒絕的理由，對方是個不切實際的客戶。

　　「也許晚一點，」她說：「他要在目前這種時機告人，是不可能引起同情的，而且要是他被判死刑，應該也要求不到什麼賠償金。」

　　「那麼我能付妳的就不多了，」蘿絲瑪莉．巴爾說：「我沒有錢。」

　　海倫．羅汀考慮了第三次，又一個該拒絕的理由，她的事業才剛起步，現在要做慈善事業嫌早了點。

　　可是，可是，可是……

　　被告還是有他的權利，人權法案是這麼說的，他在被判有罪之前都是清白的，另外，假如證據就像她父親說得那樣確實，那麼她要做的也就只有監督這整件事的流程而已。她會查明案情，然後建議他認罪，接著她會在父親送他上刑場前看顧他，就這樣，就像誠實報稅一樣，只是一道憲法上的程序而已，她希望整件事真的就這麼簡單。

　　「好吧。」她說。

　　「他是清白的，」蘿絲瑪莉．巴爾說：「我很確定。」

　　他們都說自己是清白的，海倫．羅汀心想。

　　「好吧，」她又說了一次。接著，她要這位新客戶隔天早上七點到她的辦公室。這像是種測試，如果她真相信她哥哥是清白的，那麼她應該會提早到。

　　蘿絲瑪莉．巴爾在星期一上午七點整準時到達，法蘭克林也出現了。他信任海倫．羅汀這個人，而且也準備好先觀察情況，暫時不急著收取酬勞，等案情確定了再說。

　　海倫．羅汀坐在辦公桌前已經一個鐘頭，她在星期日中午跟大衛．查普曼聯絡，告訴他被告要換辯護律師，然後取得他跟巴爾第一次面談時的錄音帶。查普曼很樂意將這個燙手山芋交給她，不想再跟此事沾上邊。她在星期日晚上聽了十幾次錄音帶的內容，今天早上又聽了更多遍，這是關於詹姆斯．巴爾的唯一紀錄，或許以後再也無法從他口中問出什麼了，因此她得仔細地聽，也從中做出一些初步結論。

　　「注意聽。」她說。

　　她將錄音帶放進一個跟鞋盒差不多大的老式放音機，播放鍵按下後，大家只聽見一陣嘶嘶聲跟呼吸聲，接著才出現查普曼的聲音：如果連你都不想幫自己，那我也幫不上忙了。又是一陣沉默，更多嘶嘶聲，然後詹姆斯．巴爾開口了：他們抓錯人了。他們抓錯人了。他又說了一遍。海倫．羅汀看著錄音帶上的記號，往前快轉到查普曼的聲音：否認可不是聰明的舉動。換巴爾說話：替我找傑克．李奇。海倫再往前快轉到查普曼的問題：他是醫生嗎？對話的內容就到這裡，接下來就只聽到巴爾敲門的聲音。

　　「好吧，」海倫說：「我想他真的認為自己沒幹這件事，他只說了這些話，在知道查普曼根本不是真心想幫他之後，他只好洩氣地結束談話，大家都聽得出來吧？」

　　「不是他幹的。」蘿絲瑪莉．巴爾說。

　　「我昨天找我父親談過，」海倫．羅汀說：「該有的證據都有了，巴爾小姐，他應該就是兇手沒錯。妳要知道，就算是親兄妹，妳也不一定能完全了解自己的哥哥，就算妳確實清楚他以前的為人，他也可能後來出於某種原因而變了個人。」

　　辦公室裡一片靜默。

　　「妳父親說的都是事實嗎？」蘿絲瑪莉問。

　　「一定是的，」海倫說：「反正我們遲早也會看到那些證據，這是過程之一。我們還得宣誓不能做假，所以他沒必要騙人。」

　　大家都沒說話。

　　「不過我們還是可以幫妳哥哥，」海倫打破沉默。「他相信自己沒犯案，從錄音帶裡，我聽得出來他沒說謊。因此，他患了妄想症，至少他在星期六那天發作過，說不定他在星期五也發作了。」

　　「這能幫他什麼？」蘿絲瑪莉．巴爾問：「這還是等於承認他犯了罪啊！」

　　「判決的結果會不一樣，我是指如果他醒來的話。把他關在相關機構裡靜養治療，絕對比丟進最高戒護的監獄裡又完全不治療要好得多。」

　　「妳是想說他瘋了？」

　　海倫點點頭。「這是對我們最有利的方式了，如果我們現在提出，他們在審判前或許會對他比現在好一些。」

　　「他可能會死，這是醫生說的，我不希望他以罪犯的身分死去，我想洗刷他的罪名。」

　　「他還沒接受審判，也還沒判刑，所以在法律之下他還是清白的。」

　　「這不一樣。」

　　「嗯，」海倫說：「我想也是。」

　　大家又沉默了更長一段時間。

　　「我們十點半再回來這裡談吧，」海倫說：「我們要想出一個策略。如果我們想讓他轉院，那就應該儘早採取行動。」

　　「我們得找到這個叫傑克．李奇的人。」蘿絲瑪莉．巴爾說。

　　海倫點頭。「我把他的名字告訴艾默森跟我父親了。」

　　「為什麼？」

　　「因為艾默森派手下徹查了妳哥哥的屋子，他們可能會有相關地址或電話。如果我們想讓這個人當辯方而不是控方的證人，就得讓我父親也知道這件事，這個人或許能幫我們大忙。」

　　「他可能有不在場證明。」

　　「我想他們頂多是在軍中認識的好友而已。」

　　「我怎麼想都不太可能，」法蘭克林說：「他們軍階不同，隸屬單位也不一樣。」

　　「我們一定要找到他，」蘿絲瑪莉．巴爾說：「詹姆斯說要找他，不是嗎？所以他一定是個重要人物。」

　　海倫再點點頭。「我當然很想找他，說不定他能提供我們有力的資訊，讓我們能在法庭上提出辯解，要不然他至少能提供一些重要線索。」

　　「這個人已經消失了。」法蘭克林說。

　　※※※

　　他坐在從印第安那波里斯出發的巴士後頭，再過兩個鐘頭就要到目的地了。這段旅途花的時間很長，但過程還算愉快。星期六晚上，他在紐奧良一間靠近客運站的汽車旅館過了一夜，星期日晚上則是在印第安那波里斯度過，因此他睡得好、吃得飽，還洗了澡。不過大部分時間裡，他還是坐在搖搖晃晃的車上，偶爾打盹，偶爾注意窗外經過的景色，看看美國的雜亂，然後再回想一下跟那個挪威女孩一起度過的時光。他的生活就是這樣，有如由碎片拼成的馬賽克圖案，記不清楚過去事物的細節或背景，有時還會記錯，但那些情感與經歷會隨著時間編織成一塊織錦畫，這幅畫裡的回憶，有一半是好的，一半則是壞的。他不太確定那個挪威女孩會落在畫裡的哪個地方，一開始他覺得錯過了她很可惜，可是她遲早都要搭船離開的，要不就是他自己會離開。那節CNN新聞是加速了他們的離別，但其實影響不大。

　　他搭的車正在三十七號公路上以每小時五十五哩速度朝南前進，車子在布魯明頓暫停，有六個人下了車，其中一個把看完的報紙留在座位上。李奇拿起報紙，翻到體育版，洋基隊的戰績仍然在美聯東區領先。接著他翻到頭版看新聞，發現這個標題：狙擊殺人嫌犯在獄中遭到攻擊。他讀了報導的前三段：腦部受傷，昏迷，無法預測何時甦醒。寫這篇報導的記者，似乎一下想譴責印第安那州矯正委員會底下的監獄簡直無法無天，一下又想讚揚那些攻擊巴爾的人為市民出了口氣。

　　這可能會讓事情變得複雜，李奇心想。

　　接下來的段落重述了事發經過，也加上一些新的背景資訊，李奇把整篇報導讀完。巴爾的妹妹在幾個月前就已搬離他家，記者似乎認為這可能是造成巴爾發瘋或使他個性大變的原因。兩者都有可能。

　　車子離開了布魯明頓，李奇摺好報紙，頭靠在窗上，看著外面的道路。由於最近下過雨，這條路還很潮濕，看起來像一條黑色絲帶，路中央的標線有如摩斯電碼般在他眼前不停閃動。李奇不知道這條路想跟他說什麼，他看不出來。

　　車子停進一處有屋頂的客運車站，李奇下了車，站在陽光裡，看見五條街外有條高架公路捲繞著一棟舊石造建築。他猜那棟建築的材質是印第安那州當地的石灰岩。那可是非常堅固的東西。他心想，那應該是銀行或法院，要不然就是圖書館。建築後方有棟黑色玻璃帷幕高樓，這裡還不錯，雖然天氣比邁阿密涼，但緯度還夠低，不會有冬天冷得要命的感覺，所以他也不用更換禦寒衣物。他穿著白色斜紋棉褲跟一件亮黃色帆布襯衫，已經三天沒換了，不過他打算再穿個一天，然後再買一套便宜的衣物替換。他腳上穿著一雙褐色帆船鞋，裡頭沒穿襪子，他知道這身打扮很適合走在海濱人行道上，但到了城裡就有點不搭了。

　　他看看手錶，上午九點二十分，他站在路邊，在巴士廢氣中伸展肢體，環顧四周。這座城市就跟州內心臟地帶的其他許多地方一樣，不大也不小，不新也不舊，沒有蓬勃發展，但也沒有衰弱破敗的跡象。這裡可能已經有點歷史了，也許曾是玉米跟大豆的交易集散地，也或許是菸草，也或許是家畜。這裡大概還有一條河或一個鐵路終點站，也有可能是製造業中心，附近有一片鬧區，從他站的地方往東就能看見。那裡的建築比較高，有石造的、有磚造的，還有些廣告招牌，他猜那棟黑色玻璃高樓應該是這裡的旗艦級建築，這種建築只會蓋在鬧區中心。

　　他朝那棟高樓走去，附近有很多地方正在施工，不是修補就是換新，路上隨處可見坑洞、砂石堆、混凝土，還有緩慢移動的重型卡車。他從一輛卡車前方繞過，進了一條比較小的街道，走到一處尚未完工的停車場擴建區北面。他回想起安．雅尼在新聞中那段激動的報導，抬頭看了看，然後再望向一處公共廣場。廣場上有個空池子，池子中央立著一個孤獨的噴泉口，池子跟廣場邊的矮牆間有一段狹窄的走道，現在裝飾成一個臨時墓園，四周擺滿了花束，花莖全包在鋁箔裡，此外還有上了塑膠框的相片、小型動物布偶跟蠟燭。地上的沙子掃過了，他猜那些沙子浸了血。消防車上都會有沙包，可以用於意外或犯罪現場，車上還會有不鏽鋼鏟子，是用來移開屍塊的。他再回頭看看停車場，心想，距離不到三十五碼。非常近。

　　他靜靜站著，廣場上沒有聲音，周遭也很安靜，整座城市都很震驚，變得就像受到重擊而麻痺的手或腳一樣提不起勁。這個廣場就是中心點，就是遭到重擊的地方。這裡就像一個黑洞，將一切情緒緊緊擠壓在一起而無法釋放。

　　他往前走，那棟石灰岩建築是棟圖書館。沒關係，他心想。圖書館員都是好人，你可以從他們身上問出很多東西。他問了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位置，借書櫃檯有一位看起來悲傷但溫和的女館員告訴他該怎麼去，距離不很遠，這座城市並不大。他往東走，經過一棟新的辦公大樓，裡頭有監理站跟國軍召募中心的牌子。這棟大樓後方有個專賣非名牌精品的商店區，以及一棟新的法院大樓。這是棟十分樸素的平頂式建築，配上桃花心木大門和蝕刻玻璃。乍看之下，這裡就像某個神祕教派的教會，信眾都可以到此聚集，但必須恪遵嚴格規定。

　　他避開大門口，繞到側邊的辦公室區，然後找到一扇標示著地方檢察官的門。門的下方另設了一塊黃銅薄板，上頭有羅汀的名字。是選舉出來的官員，他心想。因為每隔幾年的十一月就會換人，所以他們另外設了塊板子節省成本，這樣就不用換門了。羅汀的名字前面還加了AA的縮寫，他擁有法律學位。

　　李奇從這扇門進去，看見櫃檯後方有位接待員。他說要找AA羅汀。

　　「有什麼事嗎？」接待員聲音很小，不過很有禮貌。她是個中年人，氣色不錯，打扮得體，穿著一件乾淨的白上衣，看起來就像在櫃檯工作了一輩子，是個訓練有素的官僚。不過她看起來壓力很大，好像城裡最近發生的所有麻煩都壓在她肩上一樣。

　　「跟詹姆斯．巴爾有關。」李奇說。

　　「你是記者嗎？」接待員問。

　　「不是。」李奇說。

　　「能告訴我你跟這件案子有什麼關係嗎？我好向羅汀先生的辦公室報備。」

　　「我在軍中認識了詹姆斯．巴爾。」

　　「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很久了。」李奇說。

　　「請問你的名字是？」

　　「傑克．李奇。」

　　接待員撥打電話，跟另一頭的人交談。李奇猜想，她應該是跟祕書對話，因為她提到他跟羅汀時用的都是第三人稱，像是抽象概念一樣。有位李奇先生說想談談那件案子，他現在有空面談嗎？她不是說巴爾的案子，而是說那件案子。對話持續，然後接待員將話筒壓在胸前，確切點說，是壓在鎖骨下方，左胸口上。

　　「你有情報嗎？」她問。

　　樓上的秘書都可以聽到妳的心跳了，李奇心想。

　　「有，」他說。「我有情報。」

　　「是軍中的事？」她問。

　　李奇點頭。接待員把話筒放回耳邊，繼續跟對方談話，講了好長一段時間。顯然，A A羅汀先生找了兩位真是非常有效率的看門人。顯然，如果沒有緊急事件或正當理由，她們是不會放行的。李奇看了看錶，九點四十分了，不過就目前的情況看來，他沒什麼好急的。巴爾正昏迷不醒，明天再來也行，或者後天也可以。必要的話，他甚至可以透過警方跟羅汀聯繫。那位警探叫什麼？艾默森嗎？

　　接待員掛上電話。

　　「請直接上去，」她說：「羅汀先生在三樓。」

　　這還真是我的榮幸，李奇心想。接待員在訪客通行證上寫了他的名字，然後塞進一個塑膠套裡。他把識別證夾在襯衫上，走向電梯，搭上三樓。三樓的天花板很低，整層走廊的照明都來自上頭的日光燈，他看見三扇漆成鮮明顏色的纖維板門，全都關著，另外還有一道上了亮漆的雙扇木門，這道門開著。門後有張辦公桌，旁邊坐著一位祕書，這就是第二位看門人，她比樓下那位女士年輕，不過想必比較資深。

　　「是李奇先生嗎？」她問。

　　他點點頭，她立刻起身帶著他走往辦公室區，第三道門上有個A A羅汀的標籤。

　　「AA是什麼意思？」李奇問。

　　「如果羅汀先生願意，他會親自向您解釋。」祕書說。

　　她敲敲門，接著李奇就聽到裡面傳來一聲男中音似的回覆。她打開門，然後站到一旁讓李奇通過。

　　「謝了。」他說。

　　「不客氣。」她說。

　　李奇進了門，羅汀已經從辦公桌後方站起來，準備迎接訪客，表現得十分禮貌。李奇認得他，因為在電視上見過。他大約五十歲，身材非常精瘦強健，留著一頭灰色短髮，本人的體型看起來比電視上小，身高不超過六呎，體重不到兩百磅。他穿著深藍色夏季西裝，襯衫是藍色，領帶是藍色，連眼珠也是藍色，顯然他最喜歡的就是藍色。他的鬍子刮得非常乾淨，身上搽了古龍水，一看就知道是個相當有條不紊的人。跟我相反，李奇心想。他們兩個就像對比，跟羅汀比起來，李奇像是個邋遢的巨人，他比對方高上六吋，體重多出五十磅，頭髮比對方長兩吋，身上的衣服至少也便宜了一千塊錢。

　　「是李奇先生嗎？」羅汀說。

　　李奇點點頭。這個辦公室是政府的，不過看起來很整潔。裡頭很涼，也很安靜，窗外看不到什麼風景，只看得到雜牌用品商店跟監理站辦公室，以及那些建築外頭的管線。黑色玻璃高樓出現在遠處，發出淡薄光線的太陽掛在天空中，辦公桌後方窗邊的牆上掛著他的戰利品，有大學學位證書、他跟一些政客的合照，還有好幾幅加了框的報紙標題，是關於七個不同案件的報導，裡頭的被告都判決有罪。另一面牆上掛著一張照片，是個戴學士帽穿禮服的金髮女孩拿著一卷文憑。她很漂亮，所以李奇多花了點時間看她。

　　「那是我女兒，」羅汀說：「她也是律師。」

　　「是嗎？」李奇說。

　　「她剛在城裡開業。」

　　他的語氣不帶任何情感，李奇不確定他是為此感到驕傲或是反對。

　　「我想，你應該要先跟她見面吧。」羅汀說。

　　「是嗎？」李奇說：「為什麼？」

　　「她替詹姆斯．巴爾辯護。」

　　「你女兒？這合乎職業倫理嗎？」

　　「法律沒有規定不行，或許不合情理，但並不違反倫理。」

　　他說話時格外強調情理這個詞，顯然其中有些意義。或許他覺得她太傻，不該為這種聲名狼藉的案子辯護，不該跟她的父親作對，或許他認為任何人都不該跟AA羅汀作對，他聽起來像是個厲害的對手。

　　「她把你放進她臨時的證人名單上了。」他說。

　　「為什麼？」

　　「她認為你有重要資訊。」

　　「她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清楚。」

　　「從國防部查到的？」

　　羅汀聳聳肩。「我不知道，不過她應該是從別的地方查到的，所以大家都在找你。」

　　「所以我才能進你的辦公室？」

　　羅汀點頭。

　　「是的，沒錯，」他說：「正是如此。我通常不會讓未經預約的訪客進來。」

　　「你的屬下似乎也很重視這項原則。」

　　「希望如此，」羅汀說：「請坐吧。」

　　李奇坐在訪客的座位上，羅汀則坐回他的辦公桌。窗戶位在李奇左邊，羅汀的右邊，兩人的位置都不會面光，這樣的擺設能讓訪客感覺自己受到公平對待，跟李奇去過的一些檢察官辦公室不一樣。

　　「喝咖啡嗎？」羅汀問。

　　「麻煩了。」李奇說。

　　羅汀打電話要人準備咖啡。

　　「我很好奇你為什麼要先來找我，」他說：「先找檢方，而不是先去辯方那裡。」

　　「我要聽聽你的個人意見。」李奇說。

　　「什麼意見？」

　　「你對詹姆斯．巴爾的案子有多少把握。」

　　羅汀沒有立刻回答，辦公室裡安靜了一小段時間，接著傳來敲門聲，然後祕書帶了咖啡進來。她拿著一個銀托盤，東西全放在上頭，有個咖啡壺、兩個杯子、兩個小碟子、一碗糖、一小壺奶精，還有兩支銀湯匙，杯子是上好瓷器。這不是公發物品，李奇心想。羅汀對咖啡常講究。祕書將托盤放在辦公桌邊緣，正好在他們兩人的椅子中間。

　　「謝了。」李奇說。

　　「不客氣。」她說完後便離開辦公室。

　　「自己來吧，」羅汀說：「請別客氣。」

　　李奇按下咖啡壺的活塞，替自己倒了一杯，不加奶精也不加糖。咖啡的味道很濃，非常講究。

　　「我對詹姆斯．巴爾的案子有十足把握。」羅汀說。

　　「有目擊者嗎？」李奇問。

　　「沒有，」羅汀說：「就算有，目擊者的證詞也不一定能發揮效用。我倒慶幸我們不用找目擊者，因為我們有非常確切的物證，科學不會說謊，也不會把事實搞混。」

　　「這麼有把握？」李奇問。

　　「證據能完全證明就是他幹的。」

　　「有多完整？」

　　「非常完整，我還沒見過這麼完整的證據，因此我有完全的信心。」

　　「我以前也聽過很多檢察官說過類似的話。」

　　「這次可不一樣，李奇先生。我是個非常謹慎的人，除非我很確定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否則我是不輕易接死刑案件的。」

　　「所以你的成績很棒？」

　　羅汀比了後方掛著戰利品那面牆。

　　「七戰七勝，」他說：「勝率百分之百。」

　　「什麼時候的事？」

　　「都是最近三年內的案子，詹姆斯．巴爾會是我的第八場勝利，前提是他還醒得過來。」

　　「假設他醒過來，但腦部受到永久損傷呢？」

　　「如果他的腦袋還有任何一點功能，他還是得接受審判，他犯的罪不可饒恕。」

　　「那好。」李奇說。

　　「好什麼？」

　　「你已經把我想知道的都說了。」

　　「你說你有情報，是軍隊裡的。」

　　「我暫時不會說出來。」

　　「你是憲兵吧？」

　　「當了十三年。」李奇說。

　　「你認識詹姆斯．巴爾？」

　　「見過一小段時間。」

　　「告訴我他的事。」

　　「時機還沒到。」

　　「李奇先生，如果你有辯方能用的情報，或者任何相關線索，你現在一定要告訴我。」

　　「是嗎？」

　　「反正我遲早會知道，我女兒會告訴我，她會要求認罪協商。」

　　「你名字前面的A A是什麼意思？」

　　「你說什麼？」

　　「你名字前面的縮寫。」

　　「亞歷克西．亞歷克西維奇。我的家族來自俄國，不過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比十月革命還早。」

　　「但他們還保持傳統。」

　　「顯然如此。」

　　「大家怎麼叫你？」

　　「當然是叫亞歷斯。」

　　李奇站起來。「好吧，謝謝你了，亞歷斯，也謝謝你的咖啡。」

　　「你現在要去見我女兒嗎？」

　　「有必要嗎？你似乎對自己很有信心。」

　　羅汀露出一個很大的笑容。

　　「這是程序上的問題，」他說：「我是法院的官員，而你是證人，所以我有義務要提醒你，讓你知道有義務去找她，否則這樣就不合倫理了。」

　　「她在哪裡？」

　　「就在窗外你看得見的那棟玻璃高樓。」

　　「好吧，」李奇說：「我想我可以去拜訪一下。」

　　「我還是需要你知道的一切資訊。」羅汀說。

　　李奇搖頭。

　　「不，」他說：「你真的不需要。」

　　他把訪客識別證還給櫃檯接待員，然後往回走向公共廣場。他站在帶著涼意的陽光下，轉了一圈，熟悉一下環境。所有城市都一樣，也都不一樣，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顏色，有些是灰色的，而這座城是褐色的。李奇推測，那些建築物正面所用的磚塊都是由本地的泥土製成，所以帶有老式農田的顏色，就連石頭上都有棕褐色斑點，看起來像是鐵質的沉澱。四周都能見到像舊穀倉的深紅色，這裡是個溫暖的地方，雖然不算繁忙，但還過得去。這座城市會在那場悲劇之後重新振作起來，他感受得到樂觀與活力的氣氛，從周遭都在施工這點就看得出來，隨處都看得到進行中的工程跟正在鋪設的混凝土人行道，整座城市充滿規劃，充滿重建的風貌，充滿了希望。

　　停車場的新擴建區位在鬧區最北邊，這意味著鬧區商業活動正要從此地開始擴展，停車場位於殺戮現場南方稍微偏西，兩個地點非常靠近。在事發地點正西方，大概是停車場到廣場距離的兩倍遠處，有段高架公路。那段高架公路成圓弧狀延伸了大概三十碼，然後繞到圖書館後方去，接著這條路又筆直前進了一小段，再從黑色玻璃高樓後方經過。高樓就在廣場正北方，附近立著一塊刻了NBC電視台標誌的黑色花崗岩。李奇猜測那裡就是安．雅尼上班的地方，還有羅汀的女兒也是。廣場東側則是那棟有監理站跟國軍召募中心的辦公大樓，受害者就是從那裡出來的，他們從門口蜂擁而出。安．雅尼是怎麼說的？在辛苦工作了一星期後嗎？他們急忙由東向西穿越廣場，朝著停車場或公車站去，結果卻陷入一個夢魘之中。池子跟廣場邊牆中間的狹窄走道讓他們不得不放慢速度排隊通行，簡直就像待宰羔羊。

　　李奇經過池子，到了高樓的旋轉門入口處。進去之後，他先在大廳查看樓層位置的安排，他找到一塊黑底白字的玻璃板，NBC電視台在二樓，有些樓層位置是空的，李奇猜應該是因為那些承租的公司都待不久，流動得太快，所以玻璃板來不及加上名稱。海倫．羅汀法律事務所在四樓，這幾個字排列得不是很整齊，字跟字之間的間隔也不固定。這裡可不是洛克斐勒中心，李奇心想。

　　他等電梯時，旁邊有位金髮美女，他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她搭到二樓就出去了，這時他才想起那是安．雅尼，他在電視上看過她。他心想，現在他只要跟警局的艾默森碰個面，就等於見過槍擊新聞裡的所有主角了。

　　他找到海倫．羅汀的辦公室，就位在大樓前側，從她的窗戶可以俯瞰整個廣場。他敲了門，聽見一聲模糊的回應，然後便開門走進去，門後是個空蕩的接待室，擺著一張祕書桌，後方沒坐人。桌子是二手的，看起來有段歷史了。還沒有雇秘書，李奇心想。事業才剛起步。

　　他再敲了裡面那間辦公室的門，聽到同樣的回應聲。進去之後，他看見海倫．羅汀就坐在另一張二手辦公桌後面。她就是他在她父親照片裡看到的人，不過本人更漂亮。她大概不到三十歲，身材瘦高，很苗條但很健美，不是患了厭食症那種瘦弱的感覺。她不是常跑步就是常踢足球，要不然就是新陳代謝格外良好。她留著一頭金色長髮，眼珠跟她父親一樣是藍色的，而且看起來很有智慧。她穿著一身黑，黑褲子、黑色緊身上衣，還有一件外套。是萊卡布料，李奇心想。棒極了。

　　「你好。」她說。

　　「我是傑克．李奇。」他說。

　　她注視著他。「你在開玩笑吧！真的是你？」

　　他點點頭。「以前是，以後也不會變。」

　　「真不敢相信。」

　　「話不是這麼說，每個人都有個身分吧。」

　　「我是指你怎麼知道要來？我們一直找不到你呢！」

　　「我在電視上看到新聞了，星期六上午看見的，播報的人是安．雅尼。」

　　「謝天謝地，電視還真有用，」她說：「還有，謝天謝地，你終於出現了。」

　　「我本來在邁阿密，」他說：「跟一個舞者在一起。」

　　「舞者？」

　　「她是挪威人。」他說。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這裡是四樓，而外頭的購物大街直直往南方下坡延伸，更突顯了他所在位置的高度。池子的兩個長邊正好與大街兩邊平行，或者應該說池子就在大街上，只是擋住了路，替廣場留了空間。要是待在外地很久沒回來的人看到，一定會嚇一跳，想著以前的路怎麼被這麼大一個水池給堵住了。從上方看，那個池子顯得更長更窄，裡頭充滿了悲傷、空蕩的氣氛，只剩黑色磁磚上的一層薄泥巴跟浮渣。從池子後方稍微往右看，就是停車場的新擴建區，下坡路段就從那裡開始，因此跟廣場比起來大概少了半層樓高度。

　　「事發的時候，妳在場嗎？」李奇問。

　　「是的，我在場。」海倫．羅汀低聲說。

　　「妳看到了嗎？」

　　「一開始沒看到，我先聽到三聲槍響，速度很快。先是第一發，中間暫停了很短的時間，緊接著就是下兩發，接著又暫停了稍長的時間，不過間隔其實還是很短。我站起來的時候正好目擊後三顆子彈發射，太可怕了。」

　　李奇點點頭。真是勇敢的女孩，他心想。她聽到槍聲，竟然是站起來，而不是嚇得躲到桌子下。他又想：先是第一發，中間暫停了很短的時間。這聽起來像是狙擊高手的作風，先看一下第一發子彈的結果，影響彈道的因素太多了，槍管太冷、射程、風、校正、瞄準，全都是變數。

　　「妳看到有人死了？」他問。

　　「看到兩個，」她在他後方說：「真是嚇人。」

　　「三發子彈打死兩個人？」

　　「他打偏了一發，警方還不確定，不過打偏的應該是第四或第五發。他們在池子裡找到子彈，那就是池子裡沒水的原因，他們把水都抽乾了。」

　　李奇沒說話。

　　「子彈也是物證之一，」海倫說：「這能確定兇手用的是哪把槍。」

　　「妳認識受害者嗎？」

　　「不認識，我想他們就只是一般人，只是在錯誤的時間走到錯誤的地點。」

　　李奇沒說話。

　　「我看到槍發出火花，」海倫說：「就在那裡，在陰影中，那邊噴出火花。」

　　「是槍口發出的火光。」李奇說。

　　他從窗邊轉回來，看見她伸出手。

　　「我叫海倫．羅汀，」她說：「很抱歉，我應該先自我介紹。」

　　李奇跟她握了手，她的手很溫暖，也很有力。

　　「就叫海倫嗎？」他說：「不是叫海倫娜．亞歷克西娜之類的？」

　　她又盯著他看。「你怎麼會知道？」

　　「我見過妳爸爸了。」他說，然後鬆開她的手。

　　「是嗎？」她說：「在哪裡？」

　　「在他的辦公室，剛剛的事。」

　　「你去了他的辦公室？今天？」

　　「我才剛離開。」

　　「你為什麼要去他的辦公室？你是我的證人啊！他不應該見你的。」

　　「他很想跟我談。」

　　「你告訴他什麼了？」

　　「什麼也沒說，我反而問了他一些問題。」

　　「什麼問題？」

　　「我想知道他對詹姆斯．巴爾的案子有多少把握。」

　　「我是替詹姆斯．巴爾辯護的人，而你是辯方證人，你應該跟我談，而不是去找他。」

　　李奇沒說話。

　　「很遺憾，這件案子對詹姆斯．巴爾非常不利。」

　　「妳怎麼弄到我名字的？」李奇問。

　　「當然是詹姆斯．巴爾說的，」她說：「不然還會有誰。」

　　「巴爾說的？我不相信。」

　　「嗯，那你自己聽吧。」她說。

　　她轉身走到辦公桌旁，按下一部舊式放音機的播放鍵。李奇聽到一個他不認識的聲音說：否認可不是聰明的舉動。海倫按住暫停鍵不放。

　　「這是他的第一任律師，」她說：「我們昨天交接了。」

　　「怎麼交接的？他昨天就已經昏迷了。」

　　「技術上來說，我的委託人是詹姆斯．巴爾的妹妹，她是他最親的人。」

　　她放開暫停鍵，李奇接著聽到一陣嘶嘶聲，然後出現他已經十四年沒聽過的聲音，那個聲音就跟他記憶中一模一樣，非常刺耳、緊繃、粗糙，是個很少說話的人發出的聲音。他說：替我找傑克．李奇。

　　他站在原地，覺得非常驚訝。

　　海倫．羅汀按下停止鍵。

　　「聽見了吧？」她說。

　　她看看手錶。

　　「十點半了，」她說：「別走開，馬上要開會了。」

　　她就像位舞臺上的魔術師，突然把他變了出來，就像從帽子裡變出一隻兔子。李奇一看見第一個進辦公室的人，立刻推測他當過警察。他名叫法蘭克林，是替律師工作的私家偵探。他們握了手。

　　「要找到你還真難。」法蘭克林說。

　　「錯了，」李奇說：「要找到我是不可能的事。」

　　「能告訴我為什麼嗎？」法蘭克林的眼睛馬上露出疑問的神情。警察就是這樣，他心裡可能正想著：這傢伙當證人能有多少用處？他是幹什麼的？重罪犯嗎？逃犯？他的話可信嗎？

　　「只是個癖好，」李奇說：「個人習慣而已。」

　　「所以你是好人？」

　　「好得不能再好。」

　　一個女人接著進來，她差不多快四十歲，穿著辦公室白領的上班服，看起來很緊張，而且很久沒睡好。不過扣掉這些不安的情緒，她其實滿有吸引力的。她看起來是個和藹親切的人，甚至是個美女，而且她顯然就是詹姆斯．巴爾的妹妹。李奇在還沒介紹前就知道了，她跟他記憶中的巴爾長得一樣，也擁有相同的膚色，只是面孔比較柔和、女性化，看起來比當時的他大了十四歲。

　　「我是蘿絲瑪莉．巴爾，」她說：「我真的很高興你來找我們，這簡直是上帝保佑，現在我總算覺得事情有進展了。」

　　李奇沒回應半個字。

　　海倫．羅汀的辦公區裡還沒有會議室，李奇猜想她以後才會規劃，也許吧，只要她事業成功的話。現在，他們四個只能擠在她的辦公室裡，海倫坐在她的辦公桌後，法蘭克林靠在桌子角落，李奇靠著窗戶，蘿絲瑪莉．巴爾則是緊張地來回踱步，要是辦公室裡有地毯，她大概會在上面踩出好幾個洞。

　　「好了，」海倫說：「來討論辯護策略吧，我們要為巴爾先生的精神問題提出抗辯，這是最基本的原則。不過我們的目標還要比這再高一點，至於多高，則要取決於幾個因素。因此，首先我想大家都很想聽聽李奇先生的意見。」

　　「我想你們應該不會想聽。」李奇說。

　　「不會什麼？」

　　「不會想聽我的意見。」

　　「為什麼？」

　　「因為妳太快下了錯誤的結論。」

　　「什麼意思？」

　　「妳知道我為什麼要先去見妳父親嗎？」

　　「不知道。」

　　「因為我不是來幫詹姆斯．巴爾的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是來解決他的。」李奇說。

　　每個人都瞪大眼睛。

　　「為什麼？」蘿絲瑪莉．巴爾問。

　　「因為他以前幹過這種事，這種事一次就夠了。」

3

　　李奇稍微移動，背靠著窗框，然後轉往側面，這樣才看得到廣場，不用看著辦公室裡的其他人。

　　「這次談話不會公開吧？」他問。

　　「嗯，」海倫．羅汀說：「不會。這是委託人會議，本來就受法律保護，我們在這裡說的話不能洩露出去。」

　　「讓你們聽壞消息也是合法的嗎？」

　　辦公室裡一陣漫長的沉默。

　　「你要提供證據給控方嗎？」海倫．羅汀問。

　　「就目前的情況看來，我想應該用不著這麼做，但如果有必要，我會的。」

　　「那麼我們還是聽壞消息吧，我們會在審判前請你宣誓作證，確保你不會再提起其他讓人意外的事。」

　　大家又是一片沉默。

　　「詹姆斯．巴爾是個狙擊手，」李奇說：「不是軍中有史以來最厲害的，但也不是最糟的。只能說他是個稱職的狙擊手，幾乎在所有方面都能達到水準。」

　　他暫停下來，轉頭往左下方看，那棟新辦公大樓裡有個國軍召募中心，陸軍、海軍、空軍、海軍陸戰隊都在那裡招攬新人。

　　「會加入軍隊的有四種人，」他說：「第一種，像我一樣是軍人世家。第二種，十分愛國，迫不及待想報效國家的人。第三種，只是想找個工作的人。第四種，想殺人的人。軍隊裡是唯一可以合法殺人的地方，而詹姆斯．巴爾就是第四種人，他打從心底認為殺人很有趣。」

　　蘿絲瑪莉．巴爾別過頭去，沒人說話。

　　「但他一直沒機會這麼做，」李奇說：「我在當憲兵時是個非常仔細的調查員，而我了解他的一切。我研究過他，他受了五年訓，我看過他的訓練日誌，有些時候，他一週內就打了兩千發子彈，全都打在紙靶或人像上。我計算過，在他職業軍人生涯中總共打了快二十五萬發子彈，其中沒有任何一發是射在敵人身上。他沒參加一九八九年美國對巴拿馬的軍事行動，那時候，我們的軍隊人數很龐大，而需要派出的只有一小批人，所以大部分人都錯過了，這讓他很憤怒。後來，一九九○年有沙漠之盾行動，他去了沙烏地阿拉伯，可是沒加入一九九一年的沙漠風暴行動，而且當時軍方大多也以裝甲作戰為主。詹姆斯．巴爾只能在沙烏地阿拉伯坐著乾等，清理步槍裡的沙子，繼續每週發射兩千顆子彈的訓練，等沙漠風暴行動結束後，他們才派他到科威特收尾。」

　　「在那裡發生了什麼事？」蘿絲瑪莉．巴爾問。

　　「他崩潰了，」李奇說：「這就是當時發生的事。蘇聯垮台，伊拉克也乖乖回去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戰爭結束。他受了整整快六年的訓，卻從未在戰場上開過槍，以後更是再也沒機會了。他的訓練需要想像力，他會想像自己瞄準敵人的延髓，也就是腦幹最下端與脊椎神經的連接處，他會想像自己放慢呼吸，扣下扳機，子彈瞬間飛出，然後看見敵人腦袋後方噴出一陣粉紅色的霧。他想像了整個過程，想像了很多次，可是卻從沒真正看過，一次也沒有。他從來沒看過粉紅色的霧，而他真的很想見識一下。」

　　所有人都靜靜地聽。

　　「於是有一天他獨自出去，」李奇說：「到了科威特市區。他準備好一切，等待時機，然後開槍殺掉從某棟公寓大樓走出來的四個人。」

　　海倫．羅汀瞪大眼睛注視著他。

　　「他是從一棟停車場裡開火的，」李奇說：「在二樓。位置就在公寓大樓的門口正對面，那四名受害者都是美國的軍士，他們有週末外出證，身上穿著便服。」

　　蘿絲瑪莉．巴爾搖著頭。

　　「這不可能，」她說：「不可能是真的，他才不會這麼做，如果真是這樣，他會坐牢的，但他後來榮譽退伍了，而且就在波灣戰爭結束後，他還領了一塊獎章，所以不可能發生這種事，這太不合理了。」

　　「這正是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李奇說：「當時有個大麻煩，別忘了事情發生的順序，我們發現了四位受害者，於是從他們身上開始調查。最後，我循著線索一路追蹤到妳哥哥，不過那條追蹤之路實在走得很辛苦。我們轉進很多錯誤的方向，在其中一個方向裡，我們查到一些關於受害者的事，那些事都是我們不想知道的，因為他們做了很多不該做的舉動。」

　　「什麼意思？」海倫．羅汀問。

　　「科威特是個很不簡單的地方，充滿了有錢的阿拉伯人，在那裡連窮人都能戴勞力士、開勞斯萊斯，住在有大理石浴室跟純金水龍頭的豪宅裡。戰爭發生時，有很多人暫時逃離，但他們的家當全都留著，有些還把家人也留下來，比如他們的老婆跟女兒。」

　　「然後呢？」

　　「我們這四位受害的軍士就跟先前的伊拉克人一樣，在進駐後就開始搜刮戰利品，我猜他們就是這樣想的。不過在我們眼中看來，他們幹的都是姦淫擄掠的壞事。事發當天，他們在那棟公寓大樓裡留下很明顯的證據，我們也發現他們在其他時間、地點幹壞事的痕跡。另外，我們在他們的櫃子裡查到的掠奪物，多到可以開珠寶店了。手錶、鑽石，各種能帶走的貴重物品都有，還有內衣。我們猜，他們應該是用內衣數量來計算自己欺負過的妻女吧。」

　　「結果怎麼辦？」

　　「這種事一定會扯上政治，然後一直往上級牽連。波灣戰爭應該是我們極大的功績，應該要百分之百完美無瑕，而且科威特人是我們的盟友，諸如此類。所以，最後我們奉命要掩飾那四個傢伙的行為，我們照做了，這也表示我們不得不讓詹姆斯．巴爾安然脫罪。當時已經有耳語傳出，而我們知道他的律師一定會利用這點。基本上，我們不想讓人抓到把柄，如果我們把巴爾帶上法庭，律師一定會聲稱他殺人是有正當理由，他會說巴爾是為了軍隊的榮譽挺身而出，採取這種粗暴的行動，接著一切內幕都會被抖出來。我們奉命不能冒這個險，因此辦起事來就綁手綁腳，陷入進退不得的僵局。」

　　「也許他殺人真的是為了正當理由，」蘿絲瑪莉．巴爾說：「也許詹姆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小姐，他並不知道。我很抱歉，但他真的不知道。他之前從沒接觸過那些人，也完全不認識他們。我追查到他的時候，他也沒提起任何關於他們的事。他才剛到科威特不久，很多事都不清楚，他只是想殺人而已，只是為了自己的樂趣，在我們查到那些壞事之前，他就私下向我坦承過了。」

　　辦公室裡一片沉默。

　　「於是我們掩蓋了這件事，然後放他走，」李奇說：「我們宣稱這四名死者是遭巴勒斯坦人殺害，這在一九九一年的科威特是很合理的說法。我對這整件案子有點憤怒，這不是我遇過最糟的情況，但也不是最好的。詹姆斯．巴爾完全因為走運而擺脫了殺人罪，所以我在他離開前去找他，告訴他好好把握這次機會，這輩子絕對不要再犯錯了。我告訴他，如果他再犯，我會親自去找他，讓他後悔。」

　　沒有人說話，大家安靜了好幾分鐘。

　　「所以我來了。」李奇說。

　　「這一定要列入機密，」海倫．羅汀說：「我是指這件事根本連提都不能提，如果提了，會爆發醜聞的。」

　　李奇點頭。「這是高度機密，相關資料都封鎖在國防部裡，所以我才問妳這次談話會不會公開。」

　　「要是你講出來，會有大麻煩的。」

　　「我以前遇過更大的麻煩，我來這裡就是想確認自己需不需要蹚這淌渾水。就目前來說，我想應該不用。我認為妳父親不用我幫忙也能解決詹姆斯．巴爾，不過如果他需要幫忙，我很樂意。」

　　海倫終於明白了。

　　「你是來這裡對我施壓的，」她說：「對不對？你是想告訴我，如果我太努力，你就會對我不客氣了。」

　　「我來這裡，」李奇說：「只是為了實現對詹姆斯．巴爾的承諾。」

　　他關上門，將另外三人留在辦公室裡，他們全都失望地說不出話來。接著他搭電梯下樓，到了二樓，安．雅尼又進來了，他一度懷疑她是不是整天都在搭電梯，希望有人會認出她來，跟她要簽名照。他不理她，跟她一起出了電梯到大廳，然後就自己走向大門。

　　他在廣場上站了片刻，決定接下來該怎麼辦。詹姆斯．巴爾的病情讓這整件事變得更加複雜，他不想為了等那傢伙醒來而一直待在這裡，這可能要花上好幾個星期。李奇可不是能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的人，他喜歡浪跡天涯，在同一個地方待兩天大概就是他的極限。然而，他現在又陷入兩難的處境，他不能向亞歷斯．羅汀提出任何暗示，也不能直接給他電話號碼，告訴他有需要就直接聯絡。一來，李奇沒有電話。二來，像亞歷斯．羅汀這麼有條理而又謹慎的人，一定會想辦法弄清楚李奇在暗示什麼，說不定最後把事情弄得更糟。他會馬上聯想到國防部，因為李奇之前曾問過，他女兒是不是從國防部查到他名字的？這是個粗心的錯誤。所以，亞歷斯．羅汀最後一定會將這些事連在一起，他會認為案情不只如此，我可以從國防部查出線索，而國防部當然會阻止他調查。但羅汀可不是簡單的角色，他會去找媒體，說不定就找安．雅尼，而她也會好好報導這件事。實際上羅汀是怕自己輸掉這件案子，因此他會覺得一定要查明內情。他不會放棄的。

　　而李奇可不想讓那件舊事爆出來，除非真有絕對必要。波灣戰爭的退伍軍人已經夠辛苦了，有些還受到化學製品跟鈾的污染。大家都認為他們打了場完美無瑕的戰役，沒必要讓像巴爾跟四名受害者這種人來詆毀他們的名聲。人們會說嘿，他們全都在幹壞事。事實上，根據李奇的經驗，他們並不會做出這種事，那是支很棒的軍隊。所以，除非真有絕對必要，否則他不想讓事情爆發，至於怎麼樣算是絕對必要，他自有考量。

　　因此，不能給亞歷斯．羅汀暗示，也不能給他臨時聯絡電話。

　　那麼……現在究竟該怎麼辦？

　　他決定再待二十四小時，也許到時候巴爾的病況會明朗一點，也許他能跟艾默森聯繫，檢查一下證據，確認沒有問題。等他離開後，如果這件案子又出現問題，他應該會在海灘或酒吧看報紙時讀到相關的新聞，到時候他可以再回來處理。

　　所以，就在這內陸中心的小城待個二十四小時吧。

　　他決定去找找看附近是不是有條河。

　　他真的找到河了。河面很寬，河水緩緩由西向東流，切過鬧區南方的一塊區域。他猜這大概是俄亥俄河的一條支流，河的北岸做了截彎取直工程，被許多巨大的石塊擋了起來，距離長達三百碼。每個石塊的重量應該都超過五十公噸，而且鑿刻得非常整齊。這塊區域變成了碼頭，成為船隻的停泊處，石塊上頭都設置了又高又粗的蘑菇狀鐵柱，是用來綁繩子的。碼頭上鋪了條三十呎寬的石板路，整條路上都是一間間高高的木屋，同時向河岸與街道兩側開放。街道上鋪的則是大卵石。在一百年前，那裡應該是大型駁船停靠與下貨的地方，當時應該有一大堆人在碼頭上忙著工作，卵石路上也會有馬車行進的喀噠聲。不過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了，只有完全的寂靜，以及緩慢漂流的河水。鐵柱上布滿鏽斑，石塊之間也長出一叢叢雜草。

　　有些木屋上頭還留著已經褪了色的名字，麥金提乾貨行、亞蘭敦種子公司、帕克補給站，李奇散步了三百碼，一一看過所有屋子。這些屋子都還穩穩佇立著，他猜這裡應該也快整修翻新了，會在公共廣場設置裝飾池與噴泉的城市，當然也會把這塊濱水區整治得漂漂亮亮，這是一定的。整座城市都在建設，而建設範圍會往南擴大。他們會提供減稅優惠，讓某人在這裡開家河岸咖啡館，也許開個酒吧，星期四到星期六還有現場演奏，也許設立一棟博物館，展示此處河岸貿易的歷史。

　　他轉身往回走，結果看到海倫．羅汀。

　　「你並不難找嘛！」她說。

　　「看來是如此。」他說。

　　「觀光客一定都會來碼頭看看。」

　　她帶著一個律師用的公事包。

　　「我能請你吃午餐嗎？」她問。

　　她跟他散步往北走，回到了新建設區的邊緣地帶。只隔了一條街，這座城市就從老舊破敗的景象轉變成煥然一新的風貌。那些陳列著吸塵袋跟洗衣機排水管，只有老一輩才會偶爾上門的老店，也變成以聚光燈賣弄展示高價衣裝的新式商店，到處都是高價的鞋子、咖啡，以及鈦合金製品。走過一小段這樣的區域後，海倫．羅汀帶他進了一家餐館。他以前看過這種地方，也通常不會來這種地方。餐館裡有白色的牆、一些外露的磚塊、機器刻製的鋁質桌椅，還有奇怪的組合式沙拉。他們最喜歡把食材隨便混在一起，然後稱之為創意。

　　她帶著他到最後面角落一張桌子坐下，一個很有活力的侍者帶著菜單過來，海倫．羅汀點了某種加了柳橙、胡桃跟義式乾酪的餐，加上一杯花茶。李奇不想看菜單，直接點了跟她一樣的餐，不過飲料則是普通的黑咖啡。

　　「這是我在城裡最喜歡的地方。」海倫說。

　　他點點頭。他相信她的話，她看起來很自在。她留著一頭長直髮，穿著黑色套裝，散發著年輕人的光芒。他的年紀大多了，而且跟她是不同時空的人。

　　「我要你解釋一件事。」她說。

　　她低頭打開公事包，拿出那部舊放音機，小心放在桌面上，然後按下播放鍵。李奇聽到詹姆斯．巴爾的第一任律師說：否認可不是聰明的舉動。接著換巴爾說話：替我找傑克．李奇。

　　「妳已經播過這一段了。」他說。

　　「可是他為什麼會說這句話？」海倫說。

　　「這就是妳要我解釋的？」

　　她點點頭。

　　「我沒辦法。」他說。

　　「從邏輯上來看，你應該是他最不想見到的人吧？」

　　「我同意。」

　　「他會不會是沒聽懂你說的話？我是指十四年前那次？」

　　「我想應該不是，我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那他為何現在還是要找你？」

　　李奇沒回答。餐點送來了，他們也立刻開動，柳橙、胡桃、義式乾酪，搭配各種葉子跟萵苣，還有一瓶覆盆子醋，吃起來味道不錯，咖啡也還可以。

　　「從頭播給我聽吧。」他說。

　　她放下叉子，按了倒帶鍵。她的手沒放開，指尖輕觸著每個按鍵，就像個鋼琴家。她的手指很修長，沒戴結婚戒指，上了指甲油，指甲也修剪得很乾淨。她按下播放鍵，然後又拿起叉子。一開始李奇沒聽到任何聲音，因為最前面的空白段還沒轉完。接著，他聽到監獄的聲音。有回聲，還有遠處傳來的金屬碰撞聲。有個男人的呼吸聲，一扇門打開，然後有另一個人砰的一聲坐下。他沒聽見椅腳刮擦混凝土地面的聲音，可見是固定在地上的監獄用椅。律師開始講話，他的年紀很大，對這件事很厭煩，他根本不想來這裡，他知道巴爾有罪。一開始，他先說了些廢話，但巴爾一直不回應，讓他有些挫折。後來他惱怒了：如果連你都不想幫自己，那我也幫不上忙了。兩人沉默了很長、很長的時間，然後巴爾開口了，他對著麥克風說話，情緒很激動：他們抓錯人了。他又說了一次，律師還是跟之前一樣，完全不相信他，只說罪證確鑿，不懂巴爾為何不認罪，後來巴爾就要求找李奇來，還講了兩遍，律師問他李奇是不是醫生，也問了兩遍，巴爾起身走開了，一陣敲門聲後，就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海倫．羅汀按下停止鍵。

　　「為什麼？」她問：「為什麼他會說自己沒做，然後要求找一個知道他以前做過這種事的人來？」

　　李奇只是聳聳肩，什麼也沒說，不過他從海倫的眼神中看出，她自己已經有了個答案。

　　「你知道某件事，」她說：「也許你還不知道自己知道這件事。不過這案子一定有隱情，而他認為你能幫他。」

　　「這重要嗎？他都已經昏迷了，也許永遠不會醒來。」

　　「這很重要，他可以得到更好的照料。」

　　「我什麼也不知道。」

　　「你確定嗎？當時有對他做過精神評估嗎？」

　　「沒做到這個地步。」

　　「他精神失常嗎？」

　　「沒有，他很正常，百分之百正常。」

　　「你認為他是瘋子嗚？」

　　「很難講，為了樂趣開槍打死四個人，算是瘋子嗎？當然是。但從法律上來看，他是瘋子嗎？我敢說他絕對不是。」

　　「你一定知道些什麼，李奇，」海倫說：「就在你記憶深處，你得把線索挖出來。」

　　他沉默片刻。

　　「妳親自見過物證嗎？」他問。

　　「我只看過簡報。」

　　「有多糟？」

　　「非常糟，毫無疑問是他幹的。我們只能請求減刑，其他就沒辦法了。另外我們還要提出他的精神問題，我不能讓他們處決一個瘋子。」

　　「那妳就等他清醒，替他做些檢查。」

　　「他們不會接受的，說不定他醒來後會變成傻子，而控方會說這是因為他在獄中打架受傷所致，他們會說他在犯罪當時的精神狀況完全正常。」

　　「妳父親是個講究公平的人嗎？」

　　「他是個追求勝利的人。」

　　「那妳有受到他的遺傳嗎？」

　　她愣住了。

　　「有一點吧。」她說。

　　李奇吃完沙拉，用叉子試圖叉起最後一顆胡桃，接著決定放棄，直接用手拿起來。

　　「你在想什麼？」海倫問。

　　「只是個小細節，」他說：「十四年前那件案子非常難辦，堪用的證據少之又少，而他承認了。這一次，所有物證似乎都指向他，但他卻否認了。」

　　「這表示什麼？」

　　「我不知道。」

　　「那就想想你知道的吧，」海倫說：「拜託了，你一定知道些什麼，你得問問自己，他為什麼要提起你的名字？一定有原因的。」

　　李奇沒說話，負責服務他們的侍者走過來，將盤子收走。李奇指著咖啡杯，侍者再度過來將杯子倒滿，他拿起杯子，聞著咖啡散發的蒸氣。

　　「我能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海倫．羅汀對他說。

　　「要看有多私人。」李奇說。

　　「為什麼你這麼難找？通常像法蘭克林這種人，不管想找誰都找得到。」

　　「也許他沒妳想的那麼厲害。」

　　「他應該比我想的還要厲害。」

　　「不是每個人都能追蹤的。」

　　「我同意，但你看起來不像那種人。」

　　「我曾是體制中的一員，」李奇說：「我一輩子都待在裡頭，然後這個體制出了點問題，就把我踢掉了。於是我想，好吧，要我離開，我就離開，徹徹底底地離開。我有點生氣，所以反應大概也不夠成熟，不過後來就漸漸習慣這種生活方式了。」

　　「像遊戲一樣？」

　　「像是上癮了，」李奇說：「我喜歡遊走在體制之外。」

　　侍者送來帳單，海倫．羅汀付了帳，然後將放音機收回公事包，跟李奇一起離開。他們往北走，經過第一街底的施工地點後就分手了，她要回辦公室，而他則要去找棲身之處。

　　一個叫葛里格．林斯基的男人看著他們離開，他壓低身子躲在路邊停著的一輛車上。他知道要在哪裡等，他也知道她在哪裡吃東西，何時會跟別人見面。

4

　　李奇在鬧區找到一個叫大都會飯店的住處，這裡是第一街東邊，距離只有兩條街，差不多跟第一街上的主要購物區平行。他只預付了一晚的住宿費，登記的名字是傑米．李斯。他老早以前就把美國歷任總統跟副總統的名字用完了，現在用的名字都來自洋基隊未得冠軍時期的二壘手。傑米．李斯在一九三○年表現得很棒，不過一九三一年就表現得很差，一九三二年，他被交易到聖路易紅雀隊，沒多久後就退休了，最後他在加州過世，享年九十三歲。可是，現在他又回來了，他在大都會飯店訂了間單人房，裡頭還有浴室，而且他只住一晚，隔天上午十一點就要離開了。

　　大都會飯店是個黯淡又沒落的地方，房客數大概只有一半。但這個地方以前也曾風光過，李奇看得出來。他能想像在一百年前，穀物商人都會從碼頭一路走上來，在此過夜。他猜這裡的大廳以前應該很像西部片裡的酒吧，可是現在已經轉變成稍具現代主義風格。電梯重新整修過，房間使用的是刷卡系統而非鑰匙。不過他覺得這棟建築應該沒變太多，因為他的房間非常老式，也很陰暗，至於床墊，感覺好像從飯店開始營業以來就沒換過。

　　他躺到床上，雙手枕在腦後，回想起超過十四年前的科威特。每座城市都有顏色，而科威特是白色的。白色的外牆、漆成白色的混凝土、白色的大理石，天空被太陽照耀成一片白，男人全都身穿白袍。詹姆斯．巴爾選的停車場是白色，對面的公寓大樓也是白色。由於白色容易反光刺眼，所以四名死者當時都戴上了墨鏡，四個人全都是頭部中彈，但墨鏡完全沒破，只是從臉上掉了下來。他們找到四顆子彈，這就是破案關鍵，四顆都是競賽級168gr全金屬包覆艇尾型彈頭，而且不是中空的，合乎日內瓦公約的規定，可見這些是美軍狙擊手使用的子彈，要不是來自陸軍就是海軍陸戰隊。如果巴爾用的只是戰鬥步槍、衝鋒槍或手槍，李奇絕對查不出來。在戰場上，除了狙擊步槍外，所有武器都是使用北大西洋公約組織規定的標準彈藥，而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會員國幾乎全都參與了這場戰役，若要從普通子彈追查的話，範圍實在太大。然而巴爾卻決定要用自己的武器，就這麼一次真正殺人。因此，這些每顆價值十三美分的子彈成了追查到他的重要線索。

　　不過這件案子實在非常、非常難處理，或許可說是李奇辦案最仔細的一次。他運用了各種邏輯、推理、規劃、策略、直覺，最後還使用消去法，終於循線查到了巴爾，而這個總算看到粉紅色血霧的兇手，在遭到逮捕時竟然顯得十分平靜。

　　他承認了犯行。

　　他的自白完全出於自願，而且說得又快又完整，李奇完全不用逼問他。巴爾相當自在地談論這次經驗，然後問了些關於調查的問題，好像對辦案過程很感興趣。看來他還以為自己不會被抓到，永遠都不會。他一方面因為落網而覺得苦惱，但另一方面又很欽佩李奇的辦案功力。最後他因為政治考量而獲釋時，甚至表現得有些同情，似乎對李奇辦案心血付之一炬的事感到抱歉。

　　十四年後，他卻不肯認罪。

　　當時跟這次的案件還有一個不同之處，可是李奇還想不出來，這件事似乎是跟科威持炎熱的天氣有關。

　　※※※

　　葛里格．林斯基用手機撥給齊克先生，他是齊克先生的手下，在稱呼時，他不會只講齊克，而是齊克先生，這麼做是表示尊敬。齊克先生已經八十歲，不過要是有人不尊敬他，他還是能讓對方斷手斷腳。他就像隻老公牛，仍然態度強硬，充滿力量。正因為他態度夠強硬，具有力量，才能活到八十歲，如果少了這些特質，他只能活到二十歲，或者頂多三十歲，因為他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發瘋，忘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那個律師回辦公室了，」林斯基說：「李奇往第一街東邊去，我待在原地，沒跟蹤他，不過他沒進客運車站，應該是要待在城裡。我猜他會去住大都會飯店，因為那個方向沒其他旅館了。」

　　齊克先生沒說話。

　　「我們該採取行動嗎？」林斯基問。

　　「他會待多久？」

　　「看情況，顯然他是出於好心才留下來幫忙。」

　　齊克先生沒說話。

　　「我們該採取行動嗎？」林斯基又問了一次。

　　電話裡一陣短暫的沉默，只聽得見手機的靜電嘈雜聲跟一個老人的呼吸聲。

　　「也許我們應該分散他的注意力，」齊克先生說：「或者阻止他。我聽說他是個軍人，所以他可能會有固定的行為模式。如果他要住大都會飯店，那他今晚不會待在飯店裡，想都別想，這對軍人來說太無聊了，他一定會去某個地方，說不定還是獨自一人。所以，他可能會出事，運用一下你的想像力，把事情搞大一點。記得不要用自己人，而且要讓這場意外看起來自然一點。」

　　「傷害的程度呢？」

　　「至少讓他骨折，也許讓他頭部受傷、陷入昏迷，跟他的老友詹姆斯．巴爾躺在同間病房裡。」

　　「那個律師怎麼辦？」

　　「放過她吧，暫時先這樣。必要的話，我們晚點再給她驚喜。」

　　※※※

　　海倫．羅汀在辦公桌前坐了一個鐘頭，她接了三通電話，第一通是法蘭克林打的，他要退出了。「我很抱歉，可是你們一定會輸，」他說：「而且我還有別的工作，不能再把時間花在這種拿不到酬勞的事情上。」

　　「大家都不喜歡這種沒希望的案子，」海倫用婉轉的語氣說，她以後還得找他幫忙，現在沒必要緊抓著他蹚這淌渾水。

　　「更別提還拿不到酬勞。」法蘭克林說。

　　「如果我有預算，你願意回來幫忙嗎？」

　　「當然，」法蘭克林說：「到時打個電話給我就行。」

　　接著他們便掛上電話，雖然這次無法繼續合作，但雙方都表現了適度的禮貌，也保持了良好的關係。十分鐘後，另一通電話響起，是她父親打來的，而且語氣充滿關切之意。

　　「妳不該接這件案子。」他說。

　　「看來我也沒什麼選擇餘地。」海倫說。

　　「輸也可能是贏，妳懂我的意思吧。」

　　「贏也可能是贏啊。」

　　「不，贏就是輸，這點妳一定要搞清楚。」

　　「你曾經故意輸過嗎？」她問。

　　他沉默片刻，然後開始探聽消息。

　　「傑克．李奇去找妳了嗎？」他表面上這麼問，其實指的是我應該擔心什麼嗎？

　　「他找過我了。」她保持輕描淡寫的語氣。

　　「他對這案子有興趣嗎？」他指的是我應該非常擔心嗎？

　　「他給了我一些值得思考的資訊。」

　　「那麼，我們是不是該討論一下呢？」他指的是拜託告訴我吧。

　　「我們很快就會討論到了，等時機成熟吧。」

　　他們繼續談了一分多鐘，約好一起吃晚餐。他又試了一次：拜託告訴我吧。但她還是沒說。接著，他們掛了電話，海倫露出微笑，她沒說謊，甚至也沒虛張聲勢，卻感覺到自己現在真正參與了這件案子。法律就是場競賽，而這跟任何競賽一樣，需要打心理戰。

　　第三通電話是蘿絲瑪莉．巴爾從醫院打來的。

　　「詹姆斯醒了，」她說：「他不用再插呼吸器，已經脫離昏迷了。」

　　「他能說話嗎？」

　　「醫生說明天或許可以。」

　　「他會記得之前的事嗎？」

　　「醫生說有可能。」

　　※※※

　　一個鐘頭後，李奇離開了大都會飯店，他待在第一街東側，朝北走向之前在法院附近看過的非名牌用品商店區。他要買衣服，穿起來更像本地人一點，但可不是像那些施工人員的工作服，而是比他這身邁阿密衣著更低調些的裝扮。他在想下一站要去西雅圖，到那裡品嘗咖啡，而他可不能穿著亮黃色襯衫在西雅圖閒晃。

　　他找到一家店，買了件褲子，雖然標籤上寫的是褐灰色，但在他看來是軍綠色，接著他找到一件幾乎跟褲子同色的棉絨襯衫，又買了一套內衣褲，還買了雙襪子。他在試衣間換上新衣，把舊的全丟進店裡的垃圾桶。這身裝扮總共花了四十塊，他預計要穿四天。這樣是很奢侈沒錯，不過平均一天十元就能讓他不用隨身提著衣物袋，算起來還滿值得的。

　　他出了飯店，往西朝著午後陽光的方向走，依現在的天氣，他身上的襯衫顯得太厚了，不過他可以捲起袖管，再解開上面第二顆鈕釦，這樣就行了。如果到了西雅圖，這件襯衫就很適合了。

　　他到了廣場，看見噴泉已經開始出水，以非常緩慢的速度填滿池子。池底那一吋深的泥漿，也跟著水流緩緩打轉。有些人站在旁邊看，有些人直接經過，但沒有任何人去走那條擺滿追悼物品的短窄通道，因為死者就在那裡慘遭巴爾殺害，也許以後沒有人會再走那條路了，大家反而都走遠路繞過池子另一邊，還會經過NBC的標誌。李奇不清楚他們繞路究竟是出於本能，是出於對死者的敬意，或是出於恐懼。

　　他注意不踩到花束，坐到矮牆上，背後傳來噴泉的聲音，前方則面對著停車場。他的身體有一側給太陽曬得很暖和，在陰影中的另一側則有些涼意。他感覺得到腳底下那些沒清乾淨的沙子。他的頭向左轉，先看看監理站那棟大樓的門口，然後再往右看看行駛在高架公路上的車輛。那些車子全開在同一條線道上，一部接一部沿著彎道往高空爬，車流量不大，雖然現在是中午的尖峰時刻，第一街上也早有車潮，但高架路段上的車子還是很少。接著他又往左看，發現海倫．羅汀就坐在他旁邊，她看起來很喘。

　　「我錯了，」她說：「你真的很難找。」

　　「不過妳還是找到了。」他說。

　　「那是因為我正好從辦公室窗口看到你，我馬上衝下來，邊跑還邊希望你不會又閒晃走了。而且半個鐘頭前我才打過電話給全城的旅館，他們全都說沒登記過你的名字。」

　　「這樣很好省得他們麻煩。」

　　「詹姆斯．巴爾醒了，他明天或許就能說話了。」

　　「這可不一定。」

　　「你很懂頭部受傷這種事嗎？」

　　「我只知道我能對別人的頭部造成多少傷害。」

　　「我要你替我做件事。」

　　「什麼事？」他問。

　　「你可以幫我，」她說：「幫我做件重要的事。」

　　「是嗎？」

　　「而且你也能幫你自己。」

　　他沒說話。

　　「我要你幫我分析證據。」她說。

　　「妳已經有法蘭克林了。」

　　她搖搖頭。「法蘭克林跟他那些警局的老朋友太親近了，他不夠中立，不能從批判角度來審視證據，他甚至不想深入追究。」

　　「我就會嗎？別忘了，我可是要讓巴爾受制裁的。」

　　「沒錯，這正是你應該幫忙的原因，你想確認他們能百分之百解決這個案子，然後你就可以放心離開這裡去逍遙了。」

　　「妳覺得如果我發現漏洞，我會告訴妳嗎？」

　　「我能從你的眼神中看出來，也能從你採取的下一步看出來。要是你離開，那就表示這件案子沒有問題，要是你留下，那就表示其中有薄弱的部分。」

　　「法蘭克林退出了對不對？」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不管怎麼看，這件案子都輸定了，我還是會當成做善事來幫忙，因為其他人根本不可能接，而法蘭克林還有別的工作要做。」

　　「他不肯免費幫忙，我就肯嗎？」

　　「你必須幫忙，我認為你早就打定主意要介入這件事了，因此你才會先去找我父親。他一定表現得很有自信，你也看得出來，但你還是想再看看證據。你是個仔細的調查員，這點可是你自己說的。你是個完美主義者，依你的標準，你當然希望完全釐清案情，才能放心離開這裡。」

　　李奇沒說話。

　　「如果你接下這份差事，就能好好檢查證據，」她說：「根據憲法，他們有義務將蒐集到的一切證據展示給我們看，辯方有權檢視完整的取證程序。」

　　李奇沒說話。

　　「你沒有別的選擇，」她說：「除此之外，他們不可能讓你看任何東西，對他們來說，你只是個從街上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好好檢查證據，放心離開去逍遙，沒有別的選擇。

　　「好吧。」李奇說。

　　她指著一個方向。「往西走四條街，再向南走一條街，警局就在那裡。我會上樓打電話通知艾默森。」

　　「現在就開始？」

　　詹姆斯．巴爾已經醒來了，我要儘早解決這件事，明天我大概還得花上一整天去找個願意免費幫忙的精神科醫師。我們還是要賭一賭，以精神問題請求減刑，這是我們最好的辦法了。

　　※※※

　　李奇往西走了四條街，然後再往南走過一條街，到了高架公路下方的一個街角。整個街區都是警察局的，他們的建築幾乎佔了大部分空間，只留下一道L形的停車場來停放車輛，其中有斜停的黑白色警車、未做任何記號的警探用車、一輛鑑識人員用的小貨車，跟一輛霹靂小組用的卡車。建築材質是棕褐色釉面磚，平坦屋頂上布滿空調系統的大型管線，所有窗戶都加裝鐵柵，警局四周也都圍著鐵絲網。

　　他走進警局，問了方向，結果發現艾默森早就坐在辦公室裡等他。李奇在上星期六的晨間新聞中見過這個人，他跟電視上一樣，蒼白、不多話，一副能幹的樣子，體型適中。艾默森本人看起來好像從一出生就是要當警察的料子，說不定打從娘胎裡就注定好了。他渾身上下的毛孔散發出警察氣息，身上根本就帶著警察的基因。他穿著灰色棉絨褲跟白色短袖襯衫，領子沒扣，也沒打領帶，一件粗花呢外套掛在他坐的椅背上。他的臉色跟身體狀況看起來不太好，彷彿正承受著無盡的壓力。

　　「歡迎來到印第安那州。」他說。

　　李奇沒說話。

　　「我可不是隨便說說，」艾默森說：「我是認真的。我們最喜歡被告的老朋友突然出現來找麻煩了。」

　　「我是為他的律師而來，」李奇說：「我不是他朋友。」

　　艾默森點點頭。

　　「我會親自向你敘述案情，」他說：「然後我的鑑識人員會帶你檢視細節。如果你想看任何證據，需要任何東西，只要開口說一聲就行。」

　　李奇笑了。他自己也算當過十三年警察，專辦難纏的案子，而他也非常清楚這個領域中使用的語言及行話。他聽得出對方的語氣，能夠察覺極細微的變化，艾默森這番話有言外之意，李奇知道，艾默森雖有敵意，但還是暗自高興能遇上一位專家，因為他很肯定這是件罪證確鑿的案子。

　　「你非常了解詹姆斯．巴爾這個人，對不對？」艾默森問。

　　「你呢？」李奇反問。

　　艾默森搖頭。「我從來沒見過他，這件事根本沒有預兆。」

　　「他的步槍合法嗎？」

　　艾默森點頭。「那把槍有註冊，沒改造過，他的其他槍枝也都一樣。」

　　「他打獵嗎？」

　　艾默森又搖頭。「他不是全國步槍協會的成員，也沒加入什麼槍枝社團。我們沒見過他出來惹事，他也從沒跟任何麻煩事扯上邊。他只是個低調的市民，甚至連低調都稱不上。這件事根本沒有預兆。」

　　「你以前見過這種事嗎？」

　　「見過太多了，如果你把哥倫比亞特區算進來，那印第安那州就是全國五十一州裡兇殺案發生率的第十六名，比紐約州糟，也比加州還糟。這裡不是美國治安最差的地方，但也不是最好的。所以，我們以前見過很多這種事，有時候會有預兆，有時候沒有，但無論如何，我們都知道該怎麼處理。」

　　「我跟亞歷斯．羅汀談過了，」李奇說：「他很樂觀。」

　　「應該的，我們表現得很棒。你那位老朋友在第一聲槍響後六個鐘頭就落網了，這件案子從頭到尾都辦得非常成功，簡直可說是典範。」

　　「完全沒有可疑之處？」

　　「這麼說好了，我在星期六早上寫好報告後，就再也沒花太多心思去想這件事。案子己成定局。在我見過的眾多案子裡，這件大概是辦得最棒的了。」

　　「這樣還需要我檢視案情嗎？」

　　「當然了。我底下有位鑑識人員很想炫耀一下他的成果，他是個好人，也該給他個機會當主角吧。」

　　艾默森帶李奇到研究室，在介紹時說李奇是替一位律師工作，沒說他是詹姆斯．巴爾的朋友，這對研究室裡的氣氛多少有點幫助。介紹完後，艾默森就離開了。鑑識人員年約四十，是個嚴肅的人，姓貝倫托諾，這名字比他本人活潑多了。他身形高瘦、皮膚黝黑、有點駝背，光看外表，他實在很像殯葬業者。他認為詹姆斯．巴爾有罪，但他知道審判當天他無法在法庭上向大家展示證據。這是不可能的。他依照邏輯將證物按順序排列，擺放在警局車庫某個隔間裡的長桌上，雖然無法在陪審團面前表現，但至少還能演示給來訪的人看，過過乾癮。

　　隔間裡的長桌全是白色，看起來像福利社用的摺疊桌，這些桌子在房間周圍繞了整整一圈。桌面上方有軟木板，上面用大頭針釘著好幾百張列印資料，這些資料全部都有護貝，而每張資料的內容都跟下方桌面上擺放的物證有關。詹姆斯．巴爾那部米色休旅車，正好就塞在由桌子圍成的正方形裡。隔間裡很乾淨，天花板上還有刺眼的日光燈，在這種背景下，那輛車看起來又大又奇怪，車子很舊也很髒，散發著汽油、機油跟橡膠的氣味，車子後側的滑門開著，貝倫托諾還在旁邊設了一盞燈照著車內踏墊。

　　「布置得很好。」李奇說。

　　「那是我見過最完整的犯罪現場。」貝倫托諾說。

　　「開始解說吧。」

　　貝倫托諾先從交通錐開始，交通錐擺在一張正方形厚紙上，看起來很大，也很古怪。李奇看見上面有指紋粉，接著讀了上方資料裡的註記。可以確定的是巴爾拿過這個交通錐，他用右手握住靠近頂部縮窄的地方，而且握了不只一次。交通錐上有指紋也有掌紋，比對之後完全符合，而且可供比對的特徵點數量遠超過法庭的要求。

　　在停車場計時器裡的硬幣跟遺留的彈殼上也都有完整指紋，貝倫托諾給李奇看了幾張從停車場監視攝影機雷射列印出的圖片，顯示休旅車在事件發生前沒多久進入停車場，緊接著又在事件發生後離開。他帶李奇看了休旅車內部，再看看從停車場擴建區粗糙混凝土地面上找到的車內地毯纖維，然後看了狗毛、牛仔褲纖維、風衣的絲光棉。他帶李奇看了從巴爾家裡拿來的一塊地毯，其纖維跟犯罪現場發現的符合。他帶李奇看了那雙沙漠靴，鞋底的縐膠黏上了各種證據。他帶李奇看了從犯罪現場發現的橡膠碎屑，這些都是從鞋尖磨損下來的。他帶李奇看了從巴爾家裡、車庫、地下室、廚房、客廳、浴室裡發現的水泥灰，根據化驗結果，這些灰塵就是他在停車場沾上的。

　　李奇瀏覽了報案電話跟警車之間的通話紀錄。接著，他大致翻閱了鑑識報告，知道一開始是由警察確認清空現場，再由貝倫托諾的組員進行鑑識，艾默森還突然靈機一動，要求清查計時器裡的硬幣。他再讀了逮捕過程的報告，裡頭列印了所有細節，包括霹靂小組的策略，嫌犯當時正在睡覺，從褲子口袋裡的皮夾發現駕照等等。報告裡還描述醫護人員對嫌犯的檢查結果，警犬組警官抓了嫌犯的狗，櫃子裡的衣服，地上的鞋子，擺在地下室的槍。他讀了目擊證人的說詞，一位海軍陸戰隊隊員聽到六聲槍響。電信公司提供了語音信箱的錄音檔，資料裡還附了張圖，顯示在模糊的喧鬧背景中，出現過六次尖銳的聲音。由左至右看，槍聲排列的模式也符合海倫．羅汀的說法。

　　一，二──三，暫停，四──五──六。這張圖的縱座標代表音量，槍聲雖然微弱，但在錄音檔裡很清楚，橫座標代表時間，顯示兇手在不到四秒的時間裡開了六槍，短短四秒，就讓整座城市起了變化，而且這個變化至少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李奇看了步槍。那把槍被密封在一個透明塑膠套裡。他讀了釘在上方的資料。這是春田兵工廠生產的M1A超級競賽步槍，彈匣容量十發，裡面還剩四顆子彈，上面全都有巴爾的指紋。槍的前托上有刮痕，經比對後，符合在犯罪現場發現的亮光漆擦痕。接著是在水池裡找到的那顆完整子彈，根據彈道測試報告，子彈確實來自這把槍，另一份報告對彈殼的比對也符合。這簡直是大滿貫，可以結案了。

　　「好，這樣夠了。」李奇說。

　　「很棒吧？」貝倫托諾說。

　　「我所見過最棒的。」李奇說。

　　「比一百位證人的說詞還有效。」

　　李奇笑了，鑑識人員就愛這麼說。

　　「有什麼你不滿意的地方嗎？」他問。

　　「我滿意極了。」貝倫托諾說。

　　李奇看著自己在休旅車車窗上的倒影，黑色的玻璃讓他身上那件新襯衫看起來像灰色。

　　「他為什麼要把交通錐留下？」他說：「他可以直接拿進車裡，這一點也不費力。」

　　貝倫托諾沒說話。

　　「還有他為什麼會付錢停車？」李奇問。

　　「我是鑑識專家，」貝倫托諾說：「不是心理學家。」

　　這時候，艾默森回來了，他站在門口，等著李奇投降，李奇毫不遲疑地放棄了。他和他們兩個握握手，恭喜他們辦了件漂亮的案子。

　　他往回走，向北經過一條街，再往東四條街，在高架公路下方朝黑色玻璃高樓而去。現在已經過了五點，太陽在他後方，他到了廣場，看見噴泉還在運作，池子裡的水位比剛才高了一吋。他經過NBC標誌，搭電梯上樓，安．雅尼沒出現，也許她正在為六點的新聞做準備。

　　他找到海倫．羅汀，她就坐在那張二手辦公桌後方。

　　「看著我的眼睛。」他說。

　　她看著他的眼睛。

　　「隨便妳怎麼形容，」他說：「這件案子已經鐵證如山，罪證確鑿。就像威利．梅斯（Willie Mays，1931─，前美國職棒大聯盟知名強打者與外野手。）接殺高飛球一樣穩當。」

　　她沒說話。

　　「我的眼神有流露出任何懷疑嗎？」他問。

　　「沒有，」她說：「我看不出來。」

　　「那就開始找精神科醫師吧，如果妳真想這麼做的話。」

　　「他有這個權利，李奇。」

　　「他犯法了。」

　　「我們不能就這樣讓他被處死。」

　　李奇思考一下，然後點點頭。「如果找到醫師的話，要請他想想停車場計時器的事。我在想，就算不是為了殺人，有誰會只為了停十分鐘的車而付錢？這點很奇怪，未免太守法了，整個行動就像是照著規定做的。也許他這次真的瘋了，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海倫．羅汀把他的話記下來。「我會提起這點。」

　　「妳要去吃晚餐嗎？」

　　「我們是不同邊的人。」

　　「我們還不是一起吃過午餐。」

　　「那是因為我要你幫忙。」

　　「一起吃飯也無傷大雅。」

　　她搖頭。「我要跟我父親吃晚餐。」

　　「他是另一邊的人。」

　　「他可是我父親。」

　　李奇沒說話。

　　「那些警察人還好嗎？」她問。

　　李奇點頭。「夠禮貌了。」

　　「他們看到你一定不會很高興，他們甚至不知道你為什麼來。」

　　「他們不用擔心，這件案子辦得很漂亮。」

　　「不到最後關頭就不算結束。」

　　「這個星期五的五點就會結束了，而且乾淨俐落。」

　　「也許我們可以在晚餐後一起喝點東西，」她說：「前提是我來得及的話。從這裡往北走六條街有個運動酒吧，星期一晚上，城裡大概就只有那裡會營業。我會經過那裡，看看你在不在，但我不保證一定會去。」

　　「我也是，」李奇說：「搞不好我會去醫院拔掉巴爾的呼吸器。」

　　※※※

　　他搭電梯下樓，發現蘿絲瑪莉．巴爾正在大廳等他。他猜她應該是剛從醫院回來，打電話到樓上給海倫．羅汀時，得知他剛好要下來，於是就待在樓下等他。她正緊張地不停踱步，來回於電梯與大廳門口之間。

　　「我能跟你談談嗎？」她問。

　　「到外面談吧。」他說。

　　他帶她走出大門，穿越廣場，到了池子南面的圍牆邊，池裡的水位仍舊緩慢上升，噴泉口濺出水柱，在水面發出攪動聲。他坐在之前坐過的位置，腳邊還是那些民眾用來紀念受害者的物品，蘿絲瑪莉．巴爾站在他前方面對他，靠得非常近，而且直直盯著他的眼睛，沒去看地上那些花束、蠟燭跟相片。

　　「你對這案子必須保持開放的態度。」她說。

　　「是嗎？」他說。

　　「是詹姆斯要找你來，所以這件事一定不是他做的。」

　　「這樣就跳到結論也太快了。」

　　「但是這合乎邏輯啊。」她說。

　　「我剛才去看過證物，」他說：「證據太充足了。」

　　「我不會對十四年前那件事提出辯解。」

　　「那當然。」

　　「不過這次他是無辜的。」

　　李奇沒說話。

　　「我知道你的感受，」蘿絲瑪莉說：「你對他很失望。」

　　「沒錯。」

　　「但假設不是他做的呢？假設他後來一直很聽你的話沒犯錯，而這一切都是誤會呢？你會怎麼想？你會為他做什麼？如果你肯花這麼多心力來對付他，那你是不是也該花同樣的心力來幫助他？」

　　「這些對我來說都是過度假設的問題。」

　　「才不是，我只想問你，如果你錯了，如果他真的不是兇手，你會以同樣的心力來幫助他嗎？」

　　「如果我錯了，他才不需要我幫忙。」

　　「你會嗎？」

　　「會。」李奇說。他答應得這麼爽快，是因為他覺得這件案子根本沒有差錯。

　　「所以對這案子你要用開放的態度來對待。」

　　「妳為什麼搬出去住？」

　　她猶豫了一下。「因為他脾氣一直很差，跟他一起住很難受。」

　　「他在氣什麼？」

　　「什麼都氣。」

　　「那麼該看開點的人也許是妳。」

　　「我大可編個理由騙你，但我沒這麼做，我把事實都告訴你了，什麼也沒隱瞞，我要你信任我，我要你相信他是清白的。他是個不快樂的人，甚至可能真的有精神方面的問題，但這件事不是他幹的。」

　　李奇沒說話。

　　「你能保持開放態度嗎？」她問。

　　李奇沒回答，聳聳肩後就離開了。

　　他沒去醫院，沒去拔掉詹姆斯．巴爾的呼吸器，而是先回大都會飯店沖了個澡，再出發前往運動酒吧。他往黑色玻璃高樓北方走了六條街，又經過高架公路下方，然後進入一塊偏僻地帶，先前他曾見過鬧區南端與沒落城區交界的景象，現在他也見識到北端的景象了。酒吧的位置還要再往外一點，是棟很樸素的方形建築，沒什麼特色，不知道的人可能會以為是間飼料店或汽車展示場，要不就是彈子房，酒吧屋頂很平坦，原來的窗戶用磚頭填滿了，周圍排水溝還沒堵塞的地方，附近都長了苔蘚。

　　裡面看起來比外面好多了，但還是很普通，就跟他去過的所有運動酒吧沒什麼兩樣。內部空間挑得很高，天花板上固定著漆成黑色的空調管線，牆壁跟天花板上總共掛了三十幾部電視機，四周的擺設就跟普通運動唒吧一樣，有簽了名還加上邊框的球衣、有展示美式足球頭盔的架子、有曲棍球的球棍、有籃球、棒球，還有舊的賽程表，服務生都是女性，全部扮成啦啦隊員的樣子，酒保是男的，都穿著裁判的條紋裝。

　　所有電視都在播美式足球賽，李奇心想，這是一定的，畢竟現在可是星期一晚上。有些畫面來自普通的電視，有些來自電漿電視，還有一些來自投影機。幾十個螢幕上全都播著同一場賽事，但每個畫面的顏色、焦距、大小、明暗都有點不一樣。酒吧裡人很多，不過李奇還是找到一張沒人坐的桌子，桌子位在角落，正合他意。一位殷勤的女服務生跑過來，他立刻點了啤酒跟起司漢堡，完全沒看菜單。運動酒吧一定有賣啤酒跟起司漢堡。

　　他邊吃東西、邊喝啤酒，也邊看電視，過了一段時間，酒吧裡的人愈來愈多、愈來愈吵，可是沒半個人敢過來跟他坐同一張桌子。李奇對人就是有這種影響力，雖然他只是一個人靜靜坐著，但身上散發出很明確的訊息：別來煩我。

　　不過，有個人卻無視這項訊息，直接來找他。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他自己的錯，他的眼神從螢幕移開，看見一個在附近徘徊的女孩，正拿著一個酒瓶跟滿滿一盤炸玉米餅，而她吸引了他的目光。她有一頭波浪般的紅髮，穿著紅色條紋襯衫，領口敞開，下襬兩側拉起，在肚臍上打了個結，下半身穿著緊身褲，材質看起來像丹寧布，不過應該是彈性纖維。她的身材玲瓏有致，棒極了，另外，她還穿著一雙有光澤的蜥蜴皮靴。要是你打開百科全書，尋找鄉村女孩的條目，就會看到她的照片。她看起來還不到可以喝酒的年齡，但一定過了青春期，這點不會錯，她的襯衫扣子看起來很緊繃，而她的緊身褲裡也沒露出內褲的線條。李奇多看了她一會兒，使她以為他對她有意思。

　　「我能坐嗎？」她在一碼外問道。

　　「請便。」他說。

　　她坐下了，但不是坐在對面，而是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

　　「謝啦。」她說。

　　他拿起手中的酒瓶開始喝，眼睛則盯著她看。她的眼珠是綠色，又大又明亮。她半轉過身面對他，上半身稍微往前彎，她的襯衫最上面三顆釦子沒扣上。李奇推測，大概有34D，穿了魔術胸罩，他看得見胸罩邊緣，是白色蕾絲。

　　由於酒吧裡很吵，所以她傾身靠近對他說話。

　　「你喜歡嗎？」她問。

　　「喜歡什麼？」他說。

　　「足球啊。」她說。

　　「還好。」他說。

　　「你打過嗎？」

　　你打過嗎，而不是你會打嗎。她讓他感覺自己老了。

　　「你的體型很高大哦。」她說。

　　「我在軍中試過，」他說：「在西點軍校的時候。」

　　「你加入過球隊嗎？」

　　「只有一次。」

　　「受過傷嗎？」

　　「我打得很暴力。」

　　她應付似的笑了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來片炸玉米餅？」她說。

　　「我剛吃飽。」

　　「我叫莎蒂。」她說。

　　我也是，他心想。上星期五我還在沙地上。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傑米．李斯。」他說。

　　他看見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她有個叫傑米．李斯的男友，或者她是紐約洋基隊的忠實球迷。

　　「很高興認識你，傑米．李斯。」她說。

　　「我也是。」他說完後便轉頭回去看比賽。

　　「你剛到城裡沒多久吧？」她說。

　　「通常是這樣。」他說。

　　「我在想，」她說：「如果你覺得這場足球賽還好，那你也許可以帶我去別的地方。」

　　「哪裡？」

　　「安靜點的地方，也許沒這麼多人。」

　　他沒說話。

　　「我有車。」她說。

　　「妳的年紀可以開車嗎？」

　　「我的年紀夠大，可以開車，還可以做很多其他事，其中有些我可是非常拿手的。」

　　李奇沒說話。她抵著桌子，在椅子上移動身體，轉過去面對他，然後往下看。

　　「你喜歡這件褲子嗎？」她問。

　　「我覺得妳穿起來很好看。」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這件褲子有個麻煩，就是太緊了，緊到裡面不能再穿其他東西。」

　　「我們都會為自己喜歡的事物做點犧牲。」

　　「你會覺得我的褲子太暴露嗎？」

　　「那是不透明材質，至少我看起來是這樣。」

　　「想像一下把它脫下來的樣子。」

　　「我無法想像，我會懷疑自己穿不穿得下。」

　　她的一雙綠眼睛瞇了起來。「你是同性戀嗎？」

　　「妳是妓女嗎？」

　　「當然不是，我可是在那家汽車修配廠上班的。」

　　她猶豫片刻，似乎在想某件事，重新考慮清楚後，她決定採取行動，那就是從椅子上跳起來，大聲尖叫，接著甩了他一巴掌。她的尖叫很響亮，巴掌聲也很響亮，於是大家都轉過來看他們。

　　「他罵我妓女，」她大叫著。「他說我是該死的妓女！」

　　接著傳來一陣椅子刮地的聲音，有幾個人立刻站了起來，他們的塊頭很大，穿著牛仔褲、工作靴和格子襯衫，鄉村男孩，總共五個人，打扮一模一樣。

　　女孩露出勝利的笑容。

　　「那些是我兄弟。」她說。

　　李奇沒說話。

　　「你剛才在我兄弟面前罵我妓女。」

　　五個男孩全都盯著他看。

　　「他說我是妓女。」女孩嗚咽著說。

　　規則一，站穩腳步，做好準備。

　　規則二，讓他們見識一下自己惹上了什麼人。

　　李奇緩慢輕鬆地站起來。他的身高六呎五吋，體重兩百五十磅，眼神十分鎮靜，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

　　規則三，找出對方的頭頭。

　　對方有五個人，只要是五人幫的混混，就一定有個頭頭，然後是兩個忠誠的跟班，以及兩個不情願的跟班，只要解決頭頭跟兩個忠誠跟班就能告一段落，剩下兩個不情願的跟班只會嚇得落荒而逃，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五對一這種事，頂多就是三對一而已。

　　規則四，最先採取行動的就是頭頭。

　　有個健壯的大塊頭最先行動，他大概二十幾歲，頭髮是黃色，一張圓臉紅通通的，他往前一步，其他人便站到他後身，排成一個楔形陣勢，李奇也上前一步，坐在角落的桌子有個不利之處，就是沒辦法往別的方向去，只能往前。

　　但這點不重要。

　　因為規則五就是：絕不退縮。

　　不過還有規則六：別打壞店裡的設備。

　　如果把酒吧裡的東西弄壞了，老闆就會開始煩惱保險的事，保險公司就會找警察來，而警察一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所有人關起來，然後再慢慢查明事情原委。最後的結果通常是：陌生人的錯。

　　「他說我是妓女。」女孩悲傷地說著，好像心都碎了。她站在旁邊，先看看李奇，再看看那五個人，然後又看看李奇，她的頭就像網球裁判，一直轉來轉去。

　　「出去。」大塊頭說。

　　「先付完你的帳。」李奇說。

　　「我晚點再付。」

　　「到時你就沒辦法付了。」

　　「你這麼想？」

　　「這是我們之間的差別。」

　　「是什麼？」

　　「我會思考。」

　　「你還真會耍嘴皮，老兄。」

　　「這是你最不該擔心的事。」

　　「你說我妹妹是妓女。」

　　「所以你比較喜歡跟處女睡嗎？」

　　「馬上跟我出去，老兄，要不然我直接在這裡教訓你。」

　　規則七，保持主動，不要被動。

　　「好，」李奇說。「我們出去吧。」

　　大塊頭笑了。

　　「你先請。」李奇說。

　　「待在這裡，莎蒂。」大塊頭說。

　　「我不介意看到血。」她說。

　　「我知道，」李奇說：「每個月都能準時來是妳最高興的事。」

　　「給我出去，」大塊頭說：「馬上！」

　　大塊頭轉過身，對跟班比了一下，他們便一個接一個繞過桌子走向門口，靴子在木頭地板上發出噠噠聲，名叫莎蒂的女孩緊緊跟著他們，其他顧客則趕緊避開。李奇在桌上放了二十塊錢，然後抬頭瞄了一下比賽，有人贏了，也有人輸了。

　　他跟在那叫莎蒂的女孩後面，跟著那件藍色緊身褲走。

　　他們全都在人行道上等他，排成半圓形，每個人看起來都很緊張。往北跟往南二十碼處各有一盞黃色街燈，對街還有另一盞，在這三盞燈的照耀下，每個人腳下都出現三個影子，酒吧外頭有霓虹燈，把他們的影子填上了粉紅色跟藍色。街上空無一人，非常安靜，沒有車，沒有喧鬧聲，只有酒吧關著的門內傳來的沉悶聲響。

　　空氣很溫和，不冷也不熱。

　　規則八：評估與判斷。

　　大塊頭的體型圓胖沉重，就像隻公牛，大概高中畢業有十年了，他的鼻子沒斷過，額頭上沒疤痕，指節也沒殘廢或變形，因此，他不是拳擊手，說不定是美式足球後衛，所以他打架時會像摔角手一樣，想把對方撞倒在地。

　　所以他會先衝刺，而且把頭壓得很低。

　　李奇最多只能推測到這裡。

　　而他的推測沒錯。

　　大塊頭暴衝過來，頭壓得很低，直接對準李奇的胸口，想要撞得他往後摔在地上，這樣另外四個人就能一起擠過來對他狂踢猛踩一番。

　　這是個錯誤。

　　因為，規則九：千萬別低著頭衝向傑克．李奇。

　　更別說李奇還已經預測到他會這麼做，這就像撞上橡樹一樣。

　　大塊頭衝上去，李奇只是稍微往旁邊側身，彎曲膝蓋，算準時機，將身體往上一撐，用肩膀去撞他的臉。

　　動能真是神奇的東西。

　　李奇幾乎動也沒動，但大塊頭卻猛力彈開，而且頭暈目眩，雙腳僵硬地往後退，很勉強才能踩好腳步不摔倒，他後退到六呎之外才停下，兩腳開開站住不動，姿勢很像愚蠢的大寫字母A。

　　他的臉上都是血。

　　現在他的鼻子斷了。

　　解決帶頭的。

　　李奇上前，朝他的鼠蹊踢了一下，不過只用左腳，如果李奇用右腳，大概會把他的骨盆踢碎，碎片還會從鼻子噴出來。你就是心太軟，一位軍隊的老教官曾這麼對李奇說。有一天這會害死你的。

　　但不是今天，李奇心想。不是在這裡。大塊頭解決了，他先是跪下，然後直接往前倒地不起。

　　接下來就非常簡單了。

　　另外兩個跟班並肩衝了上來，李奇給了第一個人一記頭鎚，接著用手肘擊中第二個人的下巴，他們兩個也立刻倒地，動也不動，整起事件到這裡就結束了，因為剩下的兩個跟班落跑了，每次都是這樣。名叫莎蒂的女孩跟著他們跑，但速度不快，因為她身上穿了緊身衣和高跟靴，李奇放過她，他轉回去，踢踢她那三位倒在地上的兄弟，確認他們還有呼吸，然後翻找他們的口袋，拿出皮夾，檢查駕照。他看完後，便把東西丟在他們身上，立刻站起來轉了個身，因為他聽見有輛車停在他後方的人行道旁。

　　是輛計程車，坐在車上的是海倫．羅汀，她正要下車。

　　她丟給司機一張鈔票，司機便飛快開走，眼睛直直盯著前方，刻意不看左右兩側。

　　海倫．羅汀站在人行道上，看得目瞪口呆，李奇站在離她十呎外，腳下有三個霓虹燈照耀的影子，附近地上則躺著三個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問。

　　「妳說呢？」他說：「妳住在這裡，應該很清楚這裡的居民吧。」

　　「什麼意思？到底怎麼了？」

　　「我們走吧。」他說。

　　他們往南走，走得很快，然後在一個街角轉彎向東行，接著再朝南走，才放慢速度。

　　「你的襯衫上有血。」海倫．羅汀說。

　　「不是我的。」李奇說。

　　「剛才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我在酒吧裡看球賽，想自己的事，突然有個未成年的紅髮女孩來找我，我不領情，她就編了個理由打我一巴掌，然後就有五個傢伙跳出來，她說那是她兄弟，於是我們就到外面解決。」

　　「五個人？」

　　「兩個逃掉了。」

　　「在你揍完前三個人之後逃走的？」

　　「我是自衛，就這樣，我沒造成額外的傷害。」

　　「她打你？」

　　「就打在臉上。」

　　「你對她說了什麼？」

　　「我對她說什麼不重要，這是陷阱，所以我要問妳，附近的人都這樣嗎？專挑酒吧裡的陌生人下手？」

　　「我得喝一杯才行，」海倫．羅汀說：「我來找你就是要喝東西的。」

　　李奇停下腳步。「那我們回去吧。」

　　「我們不能回去，他們說不定報警了，你把那三個人留在人行道上耶！」

　　他往後看了一眼。

　　「不然就到我住的旅館吧，」他說。「裡面有休息室，說不定會有酒吧。」

　　他們沉默地走著，穿越又暗又靜的街道，就這樣往南走了四條街。他們一直走在廣場東邊，經過法院時，李奇往那裡瞥了一眼。

　　「晚餐怎麼樣？」他問。

　　「我父親一直在刺探，他還以為你是我的證人。」

　　「妳告訴他了嗎？」

　　「我不能告訴他，謝天謝地，你的消息是機密。」

　　「所以妳就吊他胃口。」

　　「他才不擔心，他有十足把握。」

　　「應該的。」

　　「你明天就要離開了嗎？」

　　「當然，這地方太古怪了。」

　　「有女孩對你感興趣，這為什麼會是陰謀？」

　　李奇沒說話。

　　「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吧，」她說：「不是嗎？一個女孩對酒吧裡新來的陌生人感興趣，有何不可？你看起來又不是很討人厭。」

　　李奇只是繼續走著。

　　「你對她說了什麼才挨巴掌的？」

　　「我不感興趣，她又一直纏著我，所以我問她是不是妓女，大概就這樣。」

　　「妓女？這種話當然會害你被打，至少在印第安那州是這樣，她的兄弟當然也會不高興。」

　　「這是陷阱，海倫。我們實際點吧！妳人很好，所以才會說這些，但我不是那種會讓女人一看到就自動送上門的傢伙，我很清楚這點，好嗎？所以這是陷阱。」

　　「沒有女人倒追過你嗎？」

　　「她露出一副得意揚揚的笑容，似乎找到了能教訓我的藉口，好像成功達到某個目標的樣子。」

　　海倫．羅汀沒說話。

　　「那些傢伙也不是她的兄弟，」李奇說：「他們的年紀都差不多，而且我檢查他們的駕照時，發現他們的姓全都不一樣。」

　　「噢。」

　　「所以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太奇怪了。他們會這麼做，只有兩個原因，不是為了樂趣，就是為了錢，酒吧裡的人也許會帶點錢，但對他們來說一定不夠。所以他們設陷阱是為了好玩。這很奇怪，而且奇怪極了，他們為什麼會找上我？他們一定早就知道自己會被揍得很慘吧。」

　　「他們有五個人，怎麼可能想到會被你一個人揍得慘兮兮，尤其印第安那州更是如此。」

　　「也可能是因為酒吧裡只有我一個陌生人。」

　　她往前看。「你住在大都會飯店？」

　　他點頭。「除了我之外還有少數幾個人也住那裡。」

　　「可是我打電話過去，他們說你沒登記，今天中午我打過電話給所有旅館，就是找不到你。」

　　「我用化名。」

　　「為什麼？」

　　「只是個壞習慣，正如我之前說的，現在這已經變成我的習性了。」

　　他們一起走上階梯，從沉重的黃銅大門進去。現在還不晚，但裡面很安靜。大廳空無一人，側室裡有個酒吧，酒吧裡沒別人，只有一個背靠著櫃檯的酒保。

　　「啤酒。」海倫．羅汀說。

　　「兩杯。」李奇說。

　　他們選了窗簾邊一張桌子坐下，接著酒保就送來兩瓶啤酒，兩張餐巾紙，兩個冰酒杯，還有一碗綜合口味堅果。李奇簽了帳單，再寫上他的房間。

　　海倫．羅汀笑了。「大都會飯店以為你是誰？」

　　「傑米．李斯。」李奇說。

　　「他是？」

　　「等等。」李奇說。

　　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他不知道為什麼。

　　很高興認識你啊，傑米．李斯。

　　「那個女孩在找我，」他說：「她不是隨便挑落單陌生人下手的，她在找一個叫傑克．李奇的。」

　　「是嗎？」

　　他點頭。「她知道我的名字，當我說我是傑米．李斯，她就突然不知所措。她一定嚇了一跳，可能在想你不是傑米．李斯，你是傑克．李奇，剛才那個人是這麼說的。她想了一下，然後才恍然大悟。」

　　「第一個字都一樣，傑米．李斯（Jimmy Reese），傑克．李奇（Jack Readcher）。有時候有些人會故意這麼做。」

　　「她的反應很快，」他說：「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笨，有人指著我給她看，她才不會轉移目標，她要讓傑克．李奇整夜加班。」

　　「所以他們是誰？」

　　「誰知道我的名字？」

　　「警察局，你才剛去過那裡。」

　　李奇沒說話。

　　「什麼？」海倫說：「他們是警察？難道是為了保護這件案子？」

　　「我不是來跟他們唱反調的。」

　　「可是他們不知道這點，他們就是以為你來找麻煩的。」

　　「他們根本不用保護這案子，因為罪證確鑿，而且那幾個人也不像警察。」

　　「還有誰跟這件事有關？」

　　「蘿絲瑪莉．巴爾，她跟這件事有利害關係，她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我來此地的原因。」

　　「太荒謬了。」海倫說。

　　李奇沒說話。

　　「這太荒謬了，」海倫又說了一次。「蘿絲瑪莉．巴爾是個膽小如鼠的法律事務所祕書，她才不敢做這種事，甚至連怎麼做都不知道，絕對不可能。」

　　「這個陷阱設計得很差，像是門外漢弄的。」

　　「跟什麼比？他們有五個人，這對大多數人來說都很有效吧。」

　　李奇沒說話。

　　「蘿絲瑪莉．巴爾在醫院，」海倫說：「她開完會後就過去了，而且幾乎整個下午都在那裡，我敢說她現在又回去了，因為她哥哥已經醒來，她想要陪他。」

　　「我賭她一定有手機。」

　　「加護病房附近不能使用手機，會造成干擾。」

　　「那她可以打公共電話。」

　　「她的心思只放在一件事情上。」

　　「那就是救她哥哥。」

　　海倫．羅汀沒說話。

　　「她是妳的委託人，」李奇說：「妳確定自己不會有偏見嗎？」

　　「你想太多了，是詹姆斯．巴爾找你的，他要你來這裡，所以他妹妹也希望你來，她希望你能待在這裡幫上忙，而她知道你也一定幫得上忙，不然她哥哥為什麼一開始就說要找你？」

　　李奇沒說話。

　　「接受吧，」海倫說：「不是蘿絲瑪莉．巴爾做的，你生龍活虎的待在這裡，能替巴爾想辦法，這就是對她最有利的事了。」

　　李奇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後點點頭。「顯然，今晚有人跟蹤我到酒吧，就從這裡開始跟蹤。也就是說，我吃完午餐後，對方就跟著我到這裡了，如果蘿絲瑪莉今天早上直接去了醫院，那她就沒時間安排這個陷阱。」

　　「所以我們又回到原點，有誰覺得你會破壞這個案子？為什麼不是警察？警察可以跟蹤你到任何地方，而且他們人很多，還有對講機能相互通報。」

　　「警察要找人麻煩一定都是面對面直接來，不可能叫個女孩去做。」

　　「說不定那女孩也是警察。」

　　李奇搖頭。「她太年輕，太蠢，頭髮也太多了。」

　　海倫從皮包拿出一枝筆，在餐巾紙上寫了些東西，然後推給李奇。

　　「這是我的手機號碼，」她說：「你或許用得上。」

　　「我不覺得有人會告我。」

　　「我不是怕你被告，而是怕你被逮捕。就算對方不是警察，酒吧老闆也可能打電話報警了，或者醫院也會報警，因為那三個傢伙一定送到醫院了。另外，那個女孩也知道你的化名，所以你可能會碰上麻煩，如果真是這樣，你就先乖乖就範，然後打電話給我。」

　　李奇笑了。「這是在拉客戶嗎？」

　　「這是為了你好。」

　　李奇拿起餐巾紙，收進褲子的後口袋。

　　「好吧，」他說：「謝了。」

　　「你還是一樣明天離開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說不定我會留下來，查清楚為什麼會有人要使用暴力來保護一件百分之百沒問題的案子。」

　　※※※

　　葛里格．林斯基在他車上打手機給齊克先生。

　　「他們失敗了，」他說：「我很抱歉。」

　　齊克先生沒說話，這比他破口大罵還可怕。

　　「不會有人從他們身上追查到我們。」林斯基說。

　　「你能確定嗎？」

　　「當然。」

　　齊克先生沒說話。

　　「沒人掛掉，所以不會有事。」林斯基說。

　　「前提是這次事件沒激怒那個軍人，」齊克先生說：「否則就大事不妙了，可能還會對我們造成嚴重傷害。他可是詹姆斯．巴爾的朋友，這會讓事情更複雜。」

　　現在換林斯基不說話了。

　　「讓他再發現你一次，」齊克先生說：「再施加一點壓力或許會有幫助，不過接下來就別讓他再見到你了。」

　　「然後呢？」

　　「然後就觀察局勢，」齊克先生說：「千萬別讓事情變得更糟。」

　　※※※

　　李奇看著海倫．羅汀搭上計程車，接著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他脫下襯衫，放在浴室洗手槽裡浸泡冷水，他不希望讓只穿了一天的襯衫沾上血跡，如果是穿了三天的就算了，但這件可是全新的。

　　問題來了。他心中有很多問題，但無論如何，最重要的是要找出這些問題的關鍵點，找出最根本的問題。為什麼有人要使用暴力來保護一件百分之百沒問題的案子？

　　問題一：這件案子真的完全沒問題嗎？他回想起白天的情景，想起亞歷斯．羅汀說的話：十分完整。我還沒見過這麼完整的證據。他想起艾默森說過：在我見過的眾多案子中，這件大概是辦得最棒的了。外表像殯葬業者的貝倫托諾說：那是我見過最完整的犯罪現場。我滿意極了。當然，那些人因為職務的關係，說起這些話時都有自己的立場。他們都很驕傲，認為案子破得很完美。但李奇自己也見過貝倫托諾整理物證的成果，而且他自己也說：這件案子已經鐵證如山，罪證確鑿。就像威利．梅斯接殺高飛球一樣穩當。

　　是嗎？

　　是的，沒錯。這就像是路．蓋瑞格（Lou Gehrig，1903─1941，紐約洋基隊史上知名球星，與全壘打王貝比．魯斯是當時的兩大台柱。）滿壘時上場打擊一樣，情勢非常完美，已經讓人別無所求。但這不是最根本的問題。

　　他將襯衫漂洗乾淨，然後用力擰乾，再把衣服攤開鋪在暖氣機上，他打開暖氣，也開了窗戶。外面沒人，只有一片寂靜，紐約市就不是這樣。這座城市好像一到晚上九點就收攤，我去了印第安那州，但是那裡打烊了。他躺到床上，伸展四肢，潮濕的熱氣從他的襯衫上散發出來，使得整個房間布滿濕棉味。

　　最根本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是海倫．羅汀的錄音帶。詹姆斯．巴爾的聲音又低又粗，聽起來很洩氣，他要求：替我找傑克．李奇。

　　為何他會這麼說？

　　在詹姆斯．巴爾的眼裡，傑克．李奇是怎樣的人？

　　關鍵是什麼？

　　這就是最根本的問題。

　　我見過最完整的犯罪現場。

　　我還沒見過這麼完整的證據。

　　他為什麼要付錢停車？

　　你能保持開放態度嗎？

　　替我找傑克．李奇。

　　傑克．李奇注視著房間的天花板，五分鐘過了，十分鐘，二十分鐘。他轉過身，從褲子後口袋抽出餐巾紙，然後翻到另一邊拿起電話，響了八聲後，海倫．羅汀接起電話，她聽起來很睏，可見他吵醒她了。

　　「我是李奇。」他說。

　　「你碰上麻煩了嗎？」

　　「不是，我有些問題。巴爾完全清醒了嗎？」

　　「還沒，不過快了，這是蘿絲瑪莉回去醫院後留言告訴我的。」

　　「上星期五下午五點天氣如何？」

　　「天氣？星期五？有點陰暗吧，天上雲很多。」

　　「那樣正常嗎？」

　　「不盡然，這裡的天氣通常很晴朗，要不就是下雨，今年大概都是這樣，不過晴朗的日子比較多。」

　　「當時是冷還是熱？」

　　「不冷，但也不到熱，我覺得溫度適中。」

　　「妳穿什麼去上班？」

　　「問這個幹什麼，你打電話來是想騷擾我嗎？」

　　「告訴我就對了。」

　　「跟我今天穿的一樣，褲裝。」

　　「沒穿外套？」

　　「不需要。」

　　「妳有車嗎？」

　　「車？有啊，我有一輛，不過我上班都搭公車。」

　　「明天開車去上班，我八點鐘會到妳辦公室。」

　　「有什麼事？」

　　「明天，」他說：「八點整。妳繼續睡吧。」

　　他掛上電話，翻身下床檢查襯衫，現在它還又暖又濕的，不過明天早上就會乾了，他希望這件襯衫不會縮水。

5

　　李奇在六點鐘起床，先花了好一段時間洗了個冷水澡，因為房間裡很熱。不過他的襯衫烘乾了，雖然衣服變得跟厚紙板一樣硬，但還好沒縮水。旅館內沒有客房服務，他只好到外面吃早餐。

　　路上到處都是裝載著砂石、填土、混凝土往工地去的卡車，他閃過這些車，朝南走向濱水區，穿過鬧區南端的邊界，找到一家主要為工人供應餐點的餐館，在簡便的菜單上點了咖啡跟蛋。他坐在窗邊，觀察街上，注意在門口閒晃或坐在路邊、車上的人，如果前一晚有人跟蹤他，那麼依照邏輯，現在也會有人跟著他，所以他睜大眼睛留意四周，可是什麼也沒發現。

　　吃完早餐後，他沿著第一街往北走，太陽正高掛在他右側，他利用商店的櫥窗當鏡子，檢查後方動靜，有很多人跟他走同一方向，不過沒人跟蹤他，於是他推測不管對方是誰，現在應該會在廣場上等他，準備確認一件事：證人進了律師的辦公室。

　　噴泉還在出水，池子差不多半滿，那些紀念物還擺在原地，排得很整齊，只是經過了一天，更加枯萎、黯淡了點。他猜這些東西應該還會再擺上一星期左右，直到最後一場葬禮舉行完畢。然後這些東西也許會在夜深人靜時被收走，而整座城市也將繼續運轉下去。

　　他背對著高樓，在刻有NBC標誌的那塊大石頭上坐了一會兒，看起來就像因為太早到所以在這裡打發一下時間，他也真的是在打發時間，現在才七點四十五分。附近一些人也跟他一樣，有人獨自站著，有的兩、三人圍在一起聊天，有的趁時間到之前點起最後一支菸，有的看報紙，在單調的上班日開始前吹吹冷風。李奇先從看報紙的人開始檢查，這是跟監時很傳統的掩護手法，不過他覺得裝成出來抽菸的人還比較有效，站在門口附近抽菸的人比較不容易被發現，或者講手機的人也是，只要站在附近拿支手機靠在耳朵上，就沒有任何人會懷疑。

　　最後他把目標鎖定在一個同時講手機又抽菸的人身上，那個男人很矮，年約六十歲，可能還要再老一點。他受過傷、站姿緊繃，傾向一側，可能是脊椎受過永久性傷害，或者好幾年前曾斷過幾根肋骨但復原狀況很差。總之，他似乎因為身上的傷而覺得很不舒服，看起來很暴躁。他不是那種愛聊天的人，卻拿著手機漫無目的地談話，他的灰髮很稀薄，看得出最近才剪過，不過髮型不怎麼好看。他穿著一套花了大錢量身裁製的雙排釦西裝，但不是在美國訂做的，那套西裝看起來方方正正，在這種天氣穿太厚了，大概是波蘭或者匈牙利製，反正一定來自東歐。他的臉色蒼白，眼睛是深色，而且完全沒往李奇的方向看，一次也沒有。

　　李奇看看手錶，七點五十五分，他從花崗石上起身，走進高樓大廳。

　　※※※

　　葛里格．林斯基不再偽裝，真的撥了個電話號碼。

　　「他來了，」他說：「剛剛上去。」

　　「他看到你了嗎？」齊克先生問。

　　「有，我確定他看到了。」

　　「那就別讓他再見到你，從現在起你要待在暗處行動了。」

　　※※※

　　李奇到達時，海倫．羅汀就坐在辦公桌前，看起來似乎已經到很久了。她穿著同樣的黑色套裝，不過上衣換了，改成一件樸素的圓領衫，而不是緊身衣，衣服的顏色是中國藍，跟她的眼珠顏色搭配極了，她的頭髮往後成一條長馬尾。辦公桌上擺滿法律書籍，每一本都是打開的，有些書頁朝下，有些朝上，她在一本黃色標準拍紙簿上做了大概八頁筆記，寫的都是參考文獻、案件註記、判決、判例等等。

　　「詹姆斯．巴爾有意識了，」她說：「蘿絲瑪莉今天清晨五點打電話告訴我的。」

　　「他能說話嗎？」

　　「只能跟醫生說，他們不讓任何人接近他，連蘿絲瑪莉都不行。」

　　「警察呢？」

　　「還在等，不過我得比警察先到才行，我不能讓他在沒有律師陪同的狀況下跟警察談話。」

　　「他跟醫生說了什麼？」

　　「他說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醫院，也不記得上星期五發生的任何事，醫生說這是預料中的狀況，因為頭部受傷通常會造成失憶，讓病人記不起受傷前幾天，甚至是前幾個星期的事。」

　　「那妳要怎麼辦？」

　　「現在有兩大難題。第一，他可能是假裝得了失憶症，但不管是不是裝的，都很難檢驗出來，所以現在我得找位這個領域的專家才行。如果他不是假裝失憶，那我們就真的陷入灰色地帶了，假設他現在跟之前的精神狀況都正常，卻記不起前一個星期內發生的事，這樣他要怎麼接受公平審判？他甚至不能以被告身分出席，因為他完全不知道其他人在說什麼。而且，是州政府害他變成這樣的，是他們讓他受傷的，那可是他們的監獄啊！他們不能就這樣直接審判他。」

　　「妳父親對這件事看法如何？」

　　「他一定會拚到底，這點無庸置疑，沒有任何檢察官會讓失憶症搞砸案子，要不然大家一定都會用這招，在審判前接受拘留時故意被揍，再突然記不起任何事就行了。」

　　「這種事以前一定發生過。」

　　海倫點點頭。「沒錯。」

　　「書上是怎麼處理的？」

　　「你也看得出來，我正在讀相關資料，類似的有達斯基跟威爾森這兩件案子。」

　　「結果呢？」

　　「這種案件牽涉到太多假設性因素。」

　　李奇沒說話，海倫注視著他。

　　「事情已輕愈來愈無法控制，」她說：「現在得先舉行一次審判，確認巴爾是不是能夠接受正式審判，這可能會一路牽扯到最高法院，我還沒準備好這麼做，而我也不想這麼做。我不想變成那種幫人以奇怪理由脫罪的律師，這可不是我的為人，我現在也承擔不起被貼上這種標籤。」

　　「那就讓他認罪，一切照之前的計畫辦理。」

　　「你昨晚打給我後，我還以為你今天早上進辦公室時會跟我說他是清白的。」

　　「作夢。」李奇說。

　　她別過頭。

　　「可是，」他說。

　　她回頭看著他。「你發現什麼了嗎？」

　　他點點頭。「很遺憾，沒錯。」

　　「到底是什麼？」

　　「他不是我想像的那麼罪大惡極。」

　　「怎麼說？」

　　「開妳的車，我帶妳去個地方。」

　　他們一起搭電梯下樓，到了僅供大樓租戶使用的地下停車場，停車場裡有NBC的轉播車，也有各式各樣的轎車、小卡車跟休旅車。李奇看到一輛新的福特野馬敞篷跑車，擋風玻璃上有張NBC的貼紙。他心想，這大概是安．雅尼的車。她很適合開這種車，下班時她會打開車頂，上班時會蓋起來，這樣上鏡頭時才不會弄亂頭髮。不過，她說不定噴了一堆髮膠。

　　海倫．羅汀開的是輛深綠色小轎車，樣式普通到李奇連車子的品牌都不知道，也許是福特釷星吧。車子沒洗，看起來也不新，這種車顯然是剛畢業的學生開的，而且要到領了第一份薪水、負擔得起長期租車金額後才會換，李奇對長期租車的事很熟，因為電視轉播棒球比賽時，每隔半局攻守交換和每次換投手時都會播一大堆這種廣告。

　　「我們要去哪裡？」海倫問。

　　「去南方。」李奇說。

　　他把座椅往後調，雙腳擠著車墊上放的一堆東西，而她雖然不矮，座位卻非常靠近方向盤，這麼一來，他幾乎是看著她的背面說話。

　　「你知道些什麼？」她說。

　　「重點不是我知道什麼，」他說：「而是詹姆斯．巴爾知道什麼。」

　　「他知道什麼？」

　　「知道我這個人。」

　　她開出停車場，往南開上一條跟第一街平行的路，現在是上午八點，尖峰時段車流量還是很大，他猜中午時另一個方向應該會更塞。

　　「詹姆斯．巴爾知道你什麼事？」她問。

　　「跟他要我來這裡的原因有關。」他說。

　　「他應該很討厭你吧。」

　　「我想也是，但他還是想找我來。」

　　她緩緩往南開，朝著河的方向前進。

　　「他以前從來不認識我，」李奇說：「那件事之後也沒再遇到我，我們只是在超過十四年前那三個星期內見過彼此而已。」

　　「他知道你是個調查員，破了件很艱鉅的案子。」

　　「而且是件他以為無法偵破的案子，他看著我一步步追查，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他覺得我是個調查天才。」

　　「這就是他要你來的原因？」

　　李奇點頭。「我昨晚一直在以他的角度思考。」

　　他們過了河，開上一條很長的高架鐵橋，太陽在他們左側，碼頭在他們右側，灰色河水緩慢、慵懶地流動。

　　「現在往西開。」李奇說。

　　她往右邊去，開上一條兩線道，河岸邊有賣魚餌的店，也有賣烤肉、啤酒、冰沙的小屋。

　　「可是這件案子已經破了，」她說：「他自己也知道。」

　　「這件案子只破了一半，」李奇說：「這點他很清楚。」

　　「一半？」

　　雖然他實際上是在她後方，但他還是點點頭。

　　「關於這件案子，艾默森還有遺漏的地方，」他說：「巴爾希望有人能理解，但他的第一位律師太懶了，也不想幫他的忙，所以他才會這麼失望。」

　　「究竟遺漏了什麼？」

　　「我會帶妳去看。」

　　「很重要嗎？」

　　「我想是的。」

　　「那他為什麼不直接把事實說出來就好？」

　　「因為他沒辦法這麼做，反正也沒人會相信他。」

　　「為什麼？這到底怎麼回事？」

　　前方出現了一個公路系統交流道，正合李奇的期望。

　　「我會帶妳去看，」他又說了一遍。「上公路往北走吧。」

　　她踩下小車的油門，上了斜坡，開進車流中，往北的車輛形形色色，有大貨車、小貨車、小卡車、一般轎車，這條路連接一條混凝土橋，又跨過河，現在碼頭位在他們東方遠處，市中心就在右前方，公路緩緩沿著底下的支柱上升。海倫繼續開，城市邊緣一棟棟低矮建築的屋頂從左右兩邊車窗外閃過。

　　「等一下要轉進通過圖書館後方的那條路。」李奇說。

　　那條路就在下個出口，路標註明得很清楚，兩線道中間的虛線現在變成了實線，然後又變成一個狹窄的楔形。不下交流道的車輛都開進左線，通往交流道的線道則開始稍微往右彎。他們待在右線道上，楔形變得愈來愈寬，裡面填滿了平行相交的粗線，再往前就是分隔島了。他們從交流道出去，開上會通過圖書館後方的支線，李奇在座位上扭動身體，往後車窗看，他們後面沒車。

　　「慢慢開吧。」他說。

　　前方兩百碼處，道路開始彎曲，經過圖書館跟黑色玻璃高樓後方，雖然路基的寬度足夠設置兩條車道，但要讓兩輛高速行駛的車同時開過彎道還是太窄。交通工程師考量之後，決定把車道的角度弄得緩和點，於是將彎曲的路段標出一條單線道，這條線道比一般的線道寬，就是為了留給駕駛緩衝的空間，左側較靠近路基邊緣，跟右側隔了一大段距離，整條車線以較淺的角度切過彎道。

　　「現在再開慢一點。」李奇說。

　　車子放慢速度，他們左前方有道新月形白色楔形標線，右邊則開始有呈細長三角形的黃色標線，雖然這些只是用塗料在柏油路面上畫出的線條，卻指引了駕駛的方向，保護他們的安全。

　　「停車，」李奇說：「停在右邊這裡。」

　　「這裡不能停車啊。」海倫說。

　　「假裝輪胎沒氣吧，停車就對了，就是這裡。」

　　她猛踩煞車，往右轉上沒人會進入的標線區，輪胎壓過粗厚的標線，發出輕微震動的節奏，這陣節奏也隨著她的車速逐漸減緩。

　　車子停了。

　　「後退一點。」李奇說。

　　她往後退，像是要將車子平行停靠在混凝土護欄邊。

　　「再前進一碼。」李奇說。

　　她往前開了一碼。

　　「好了。」他說。

　　他搖下車窗，左邊線道看起來乾淨平順，不過在他們停著的標線區域裡，卻布滿經年累月由路過車輛的氣流吹來的砂礫、垃圾跟碎屑，有瓶瓶罐罐，有脫落的擋泥板，有破掉的車頭燈，還有舊保險桿的塑膠碎片。在他們左方遠處，車流隆隆地往北接上一座橋，橋上的車很多，但他們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分鐘後才看到有人開過來，一輛小卡車從他們左側掠過，氣流搖動著他們的車，卡車離開後，四周又安靜下來。

　　「這裡不怎麼熱鬧。」李奇說。

　　「本來就是這樣，」海倫說：「這條路其實並沒有通往什麼重要的地方，簡直是浪費錢。不過我猜他們總得蓋點什麼東西。」

　　「妳看下面。」李奇說。

　　這條路位在高高的支柱上，路基離底下大概有四十呎，護欄有三呎高，在護欄之外，他們的右前方，就是圖書館的頂層。他們看得見上頭以石灰岩刻成的細緻飛簷，還有一整片以石板鋪成的屋頂，感覺很近，似乎伸手可及。

　　「看什麼？」海倫問。

　　李奇用大拇指比了方向，接著往後躺，好讓她看出去。從他們正右方可以清楚看到廣場，而且從這裡到池子與廣場邊牆的狹窄走道正好呈一直線，再繼續直直往後看，正好就是監理站的大門。

　　「詹姆斯．巴爾是個狙擊手，」李奇說：「不是最棒的，也不是最差的，但至少他是我們的人，而且接受了超過五年的訓練。訓練的用途，是要將一些基本戰略知識灌輸到人身上，這樣就算他們腦袋不怎麼聰明，也能做出聰明的舉動，經過訓練，這些戰略知識最後都會變成本能。」

　　「我聽不懂。」

　　「訓練有素的狙擊手會從這裡開槍，就在這條高架公路上，因為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那些目標會成一直線面對他的方向走來，他們會在那段走道裡排成一條縱隊，這樣他只要調整好一個射擊角度就不用再移動了。他的目標只會一個接一個走過來，從橫向開槍的話，難度就大多了，那些目標會以很快的速度由右至左在他眼前移動，而他還得計算彈道偏向的角度，每開完一槍都要移動槍管。」

　　「但他不是從這裡開槍的啊。」

　　「這就是我說的重點，他應該要從這裡開槍，卻沒有這麼做。」

　　「那又如何？」

　　「他有一輛休旅車，他應該把車開來我們這裡，就停在我們停的地方，然後他會爬到後座，拉開滑門，他應該從車內開槍的，海倫。他的車窗染了色，所以開車經過這裡的少數幾個駕駛根本什麼也看不見，他應該在這裡輕鬆瞄準，直接開六槍，彈出的彈殼只會掉在車內，接著他只要關上門，爬回駕駛座開車走人就行了。這裡是更適合的射擊點，也不會留下任何證據，而且是半點證據都沒有，因為他什麼也沒碰，只有車子的輪胎碰到地面而已。」

　　「這裡很遠，射擊的距離比較長。」

　　「從這裡過去的距離大概七十碼，巴爾至少可以射中五倍遠距離外的目標。隨便一個軍方的狙擊手都辦得到。再加上他使用的是MlA競賽級用槍，七十碼就跟直接拿槍口抵著目標一樣容易。」

　　「有人會記下他的車牌號碼吧？這裡多少還是會有車經過，事後他們會回想起曾看過他停在這裡。」

　　「他的車牌都被泥巴蓋住了，或許是故意弄的。另外這裡也是逃跑的好地點，五分鐘後，他就能開到五哩外了，絕對比在底下的車流間穿梭更方便。」

　　海倫．羅汀沒說話。

　　「而且他預計當天會很晴朗，」李奇說：「妳跟我說過這裡通常都很晴朗，下午五點鐘，太陽在西邊，也就是他後方，他會順著陽光的方向射擊，這是狙擊手最基本的偏好。」

　　「可是這裡有時候會下雨。」

　　「那也沒關係，雨水反而還能沖掉他車子在這裡留下的胎痕，總之無論下不下雨，他都應該要開車過來，不管怎麼說，他都應該開車到這裡的。」

　　「但他沒這麼做。」

　　「顯然是這樣。」

　　「為什麼？」

　　「我們該回妳的辦公室了，妳得回去那裡，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海倫．羅汀到辦公桌後坐下，李奇走到窗邊，往下看著廣場，尋找那個受過傷、穿著四四方方西裝的男人，不過沒找到。

　　「該怎麼辦？」海倫問：「巴爾選了另一個射擊點，就這樣而已，照你的說法，他選了個不太好的地點，或許在離開軍隊十四年後，他完全忘了以前受過的訓練。」

　　「他們不會忘記的。」李奇說。

　　「我不相信。」

　　「那就是他不想理查普曼的原因，因為查普曼也不相信，所以他才會要求找我來。」

　　「這麼說你相信了？」

　　「我只是觀察情況，發現一個受過訓的狙擊手不選擇最佳地點下手，反而選了個很糟糕的場所。」

　　「他在科威特也是從停車場殺人，你自己說過的。」

　　「因為那裡確實是下手的好地點，那個地點正好面對著公寓大樓門口，那四個人也是正面朝著他的方向走來。他們就像骨牌一樣倒下。」

　　「現在已經是十四年後，他不像以前那麼厲害了，就這麼簡單。」

　　「他們不會忘記的。」李奇又說一遍。

　　「隨便吧，為什麼光從這點你就知道他不是那麼罪大惡極？」

　　「因為要是有人放棄最合適的A而選擇很糟糕的B，背後一定有理由，而這些理由會牽扯上很多因素。」

　　「他的理由是什麼？」

　　「這麼做一定有很好的理由吧？因為他把自己困在一棟建築物裡，陷進平面道路的車陣中，大幅增加射擊的難度，然後製造了一個像艾默森這種二十年老手所見過最完整的犯罪現場。」

　　「好吧，告訴我他為何要這麼做。」

　　「因為他是盡可能故意留下線索。」

　　她盯著他。「這太瘋狂了吧。」

　　「那是很棒的犯罪現場，大家一看到有這麼完整的證據就很高興，完全沒想到那些物證也太完整了，包括我自己也是。這簡直就是教科書裡的犯罪現場入門示範啊，海倫。貝倫托諾第一天進大學時看的一定就是這種東西，一切都完美到不像真的，所以這想必也不是真的，裡頭的每件事都不對勁。比如說，他為什麼要穿風衣？當時天氣很暖和，沒有下雨，而且他是開車，也沒下車到戶外，他穿風衣是為了在柱子上刮下纖維。為什麼他要穿那種鞋？隨便一個人都知道那種鞋子會黏上任何東西。為什麼他要在黑暗中開槍？這樣的話人們就能看見他槍口的火光，然後指出地點，讓警方到那裡找到其他線索。為什麼他要在牆上留下槍的擦痕？那把槍可是價值兩千五百塊錢！為什麼他不把交通錐帶走？直接把它帶上車比擺在原地簡單多了。」

　　「這太瘋狂了。」海倫說。

　　「關鍵有兩個，」李奇說：「為什麼他要付錢停車？我從一開始就在想這個問題。我的意思是，誰會做這種事？但他還是做了，而他這麼做是為了再另外留下一個小線索，不可能有別的原因，他要把指紋留在計時器裡的一枚硬幣上，將一切線索串聯起來，這樣就可以連結到他故意留在現場的彈殼了。」

　　「彈殼掉到一條縫裡啊！」

　　「他大可把它弄出來，根據貝倫托諾的報告，附近有很多鐵絲，不用兩秒鐘就能弄出來了。」

　　海倫．羅汀沉思著。「另一個關鍵呢？」

　　「只要妳從對的角度去思考，就很簡單。他要從池子南邊動手，而不是西邊，這點非常重要，他的視線要跟池子的長邊同方向，而不是側邊。」

　　「為什麼？」

　　「因為他不會失誤的，海倫。他是故意朝池子開槍，這樣就能循著池子的對角線，將子彈以低角度射進水裡，就跟彈道測試的方式一樣，能讓警方發現完好無損的子彈，而那顆子彈就能連結到他犯案時用的槍。如果對著側邊開槍，子彈在水中行進的距離一定不夠，就會撞上牆壁，造成損傷。」

　　「他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原因？」

　　李奇沒回答。

　　「是後悔嗎？為了十四年前的事嗎？這樣他就能被抓到，然後接受懲罰？」

　　李奇搖頭。「那他被逮捕時就會立刻認罪了，如果他真的後悔，會很樂意認罪的。」

　　「不然是為什麼？」

　　「因為他是被強迫的，海倫，就這麼簡單。」

　　她盯著他看。

　　「是有人逼他這麼做，」李奇說：「他不得不照做，也不得不揹黑鍋，有人要他回家待著等警察來逮捕他，所以他才會吃安眠藥，不然光這樣坐在家裡等，他大概會發瘋吧。」

　　海倫．羅汀沒說話。

　　「有人強迫他，」李奇說：「別懷疑了，這是唯一合乎邏輯的解釋。他不是個孤獨的瘋子，因此他淨會說他們抓錯人了，這是個訊息，而他希望有人能聽出來。他是想要他們找出這個傢伙，也就是逼他這麼做的人，他認為那個人才該為此事負責。」

　　海倫．羅汀沒說話。

　　「那個人就是幕後主使。」李奇說。

　　李奇再次從窗邊查看廣場上的動靜，池子已經有三分之二滿，噴泉正輕快地濺出水花，太陽出來了，附近看不見遊蕩的人。

　　海倫．羅汀從辦公桌後起身，然後站在桌旁。

　　「我應該覺得高興點的。」她說。

　　「他還是殺了五個人。」

　　「但如果真的有人強迫指使，他就有救了。」

　　李奇沒說話。

　　「你認為這是怎麼回事？打賭？還是想追求刺激？」

　　「或許吧，」李奇說：「不過我很懷疑。從表面看來，詹姆斯．巴爾要玩這種打賭遊戲嫌太老了，這是小孩才會做的事。而且就算要做，他們也會在高架公路上動手，他們會希望自己還能活著再幹一次這種事。」

　　「那到底為什麼？」

　　「有個跟打賭或找樂子完全不同的原因，某個更現實的原因。」

　　「我們應該告知艾默森嗎？」

　　「不行。」李奇說。

　　「我覺得應該要。」

　　「根據一些因素，我們不該這麼做。」

　　「什麼因素？」

　　「第一，艾默森只知道自己完美地破了這件案子，現在的他才不會相信其中有漏洞，沒有任何警察會相信。」

　　「那該怎麼辦？」

　　「我們應該問自己三個最基本的問題，」李奇說：「哪個人？怎麼做？以及為什麼？這是一項交易，而我們要找出獲利的人是誰，顯然不是詹姆斯．巴爾。」

　　「昨天派那些傢伙找你麻煩的就是那個人，因為他希望這項交易能順利進行，不想被你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搞砸。」

　　「沒錯。」李奇說。

　　「所以我得查出那個人。」

　　「妳最好別這麼做。」

　　「為什麼？」

　　「這可能會害死妳的委託人。」李奇說。

　　「他在醫院裡，而且日夜都有人看守。」

　　「妳的委託人不是詹姆斯．巴爾，而是蘿絲瑪莉．巴爾。妳想想看，是什麼樣的威脅才會讓詹姆斯．巴爾做出那種事？他最多只能期望自己被求處無期徒刑，終身不得假釋，這點他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他不可能不知道。那麼他為何還要這麼做？為何要逆來順受承擔一切？這件事對他一定有非常大的影響，海倫。而巴爾唯一害怕失去的是什麼？他沒有老婆、沒有小孩、沒有半個家人，只有一個妹妹。」

　　海倫．羅汀沒說話。

　　「有人要他閉嘴，從頭到尾都不能洩露出來，這點很明顯。所以他才會要求找我，這就像是密碼，他這個傀儡不能談論幕後主使的事，現在不行，以後也不行，因為威脅他的事情依然存在。我認為他可能是用自己的性命去換他妹妹，這對妳來說是個很大的麻煩，要是幕後主使發現妳四處調查，他一定會以為是傀儡說的，這就是妳不能去找艾默森的原因。」

　　「但這並不是詹姆斯．巴爾說的，是你推論出來的。」

　　「那我們就在報紙上登廣告聲明好了，妳認為有誰會相信？」

　　「不然我該怎麼做？」

　　「什麼也不做，」李奇說：「妳幫不上忙的。只要妳愈試著幫助詹姆斯．巴爾，就愈可能害蘿絲瑪莉．巴爾被殺。」

　　海倫．羅汀沉默許久。

　　「我們能保護她嗎？」她問。

　　「不行，」李奇說：「沒辦法。我們只有兩個人，要這麼做至少需要四個人，還有一處安全的藏身地，這樣得花上一大筆錢。」

　　海倫．羅汀從辦公桌後方繞出來，走到李奇身旁站著往窗外看，她把雙手輕輕放在窗台上，看起來就像鋼琴家輕觸著鍵盤，接著她轉過身，背靠著玻璃。她很香，身上散發出某種香皂般的乾淨氣味。

　　「你可以去找那個人。」她說。

　　「是嗎？」他的語氣不帶任何情緒。

　　她點頭。「那個人犯了錯，他讓你知道詹姆斯．巴爾跟這件事沒有關聯，沒有直接關聯，他派那些傢伙找你麻煩，所以你有正當理由去找出指使他們的人，你可以追查他，而他也不會以為是詹姆斯．巴爾洩的密。」

　　「我可不是來這裡幫助辯方的。」

　　「那就當成幫助控方吧！如果這件事牽扯到兩個人，那麼該受審判的就是兩個人，為什麼要讓他自己逍遙法外呢？」

　　李奇沒說話。

　　「就當是幫我的忙吧。」海倫說。

　　※※※

　　葛里格．林斯基撥打手機。

　　「他們回辦公室了，」他說：「我能看見兩個人都站在窗邊。」

6

　　李奇搭電梯到了黑色玻璃高樓最頂層，然後找到一處通往屋頂的維修用樓梯間。他從一間三角形的金屬小屋走出來，小屋旁邊有水槽跟電梯的曳引齒輪，屋頂鋪了一層灰色防水材質，上頭布滿砂礫。這裡有十五樓高，雖然跟某些城市的建築比起來不算什麼，但在印第安那州感覺卻像最高點。他能看見南方的河，往西南方則能看到高架公路的分支處，他走到西北角，強風拍打在他身上，將襯衫跟褲子吹得平貼在身體跟腳上。在他正下方，高架路段彎進圖書館跟這棟高樓後方，然後再往高架路段後方更遠處看，可以看見州際公路轉向北方，在約莫丙哩外的薄霧中接上一處系統交流道，在那裡又有一條筆直的路朝著他的方向延伸而來。他在腦中記好位置，因為他要走的就是這條路。

　　他搭電梯回到大廳，開始步行，街上的空氣很暖和，平靜無風。他先往西再向北走，經過運動酒吧隔壁的一個街區，他要找的路正好平緩地切入這個街區南端，將他帶往另一個方向。這條路又直又寬，有四條線道，在最靠近鬧區附近的區域，只有少數幾間小店，一間以粗鐵網覆住窗戶的槍店、一間掛著任何髮型只要七元招牌的理髮店，還有一間曾經在鬧區邊緣繁榮過的老式汽車旅館。再往前走，經過一個新鋪設的交叉路口後，路旁的建築就變得更新、佔地更大，這裡是新的商業區，原本是塊處女地，現在到處都是新建設，先前沒人租用過，因此也不必拆掉舊屋重建。

　　他繼續走了一哩，經過一間有外帶車道的速食餐廳，然後是個輪胎行，還打著全新輻射胎只要九十九元！的促銷招牌，接著是家潤滑油經銷商，以及一家專賣韓國小車的代理商。全美最棒保固！他抬頭往前看，推測應該快到了。

　　妳是妓女嗎？

　　當然不是，我可是在那家汽車修配廠上班的。

　　她不是說一家汽車修配廠，而是說那家汽車修配廠，也許這裡只有一家修配廠，或是有一家最著名的修配廠，最大的那家。不管在哪座城市，最大的汽車修配廠一定都跟輪胎行、汽車代理商、潤滑油店位在同一地段，而這個地段一定位在系統交流道附近的寬廣新建區，所有的城市都不相同，但也都相同。

　　他看到一家福特汽車經銷商，裡頭並排停放著大約一千輛全新的小卡車，前輪都壓在斜坡板上，整個場地大到他花了十分鐘才從這頭走到另一頭。在這些車子後頭有個巨大的充氣模型，是隻用拉索固定住的大猩猩，拉索上還繫著以閃光金屬絲織成的旗幟。車場另一邊停放著舊卡車，李奇猜那些應該是有人拿來折價貼換新車的中古車，也正等著賣出。二手車場的後面則是條防火巷。接著就是那家汽車修配廠了。

　　這是連鎖加盟店，建築長而低矮，看起來十分整潔，停車場上是新鋪的柏油，窗上貼著寫有優先處理事項的紙條。這裡有賣便宜的濾油器、便宜的防凍液、品質保證的煞車模組，還有高效能卡車用電池。停車場大概四分之一滿，有幾輛改成大排氣管、藍色車頭燈、橡皮輪胎跟鍍鉻輪圈的本田，車體撞得很慘，另外有幾輛避震器壞掉的小卡車，還有幾輛開了二十幾萬哩的舊轎車。在停車場最旁邊有兩輛車單獨停著，李奇猜想應該是員工的車，他們不能停在顧客最常使用的中央區域，但又希望能從窗戶看見自己的車，所以才會停在那裡。其中一輛是四汽缸的雪佛蘭，另一輛則是豐田的小型休旅車，雪佛蘭的擋泥板上有斜躺著的美女圖，所以那輛豐田就是紅髮女孩的車。這是李奇的結論。

　　他走進去，空調溫度設得很低，空氣中有股強烈的化學味，裡頭大概有六、七位客人正隨意逛著，店面的前端架上擺滿各種玻璃與鍍鉻製品，李奇猜這些應該是裝飾用配件。店面的後端架上則是許多紅色紙箱，他猜裡頭應該是離合器片、來令片、水箱水管之類的東西。零件，他沒換過汽車零件，在軍隊時，有人會替他修理，退伍後他也從沒擁有過自己的車子。

　　在漂亮的配件與無聊的零件之間，有個以四面櫃檯圍成的圈，上頭擺著幾部收銀機、電腦跟厚厚的使用手冊。有個長得很高、年約二十出頭的男孩就站在其中一部電腦後方。李奇沒見過這個人，他也不是在運動酒吧時那五個傢伙其中之一，只是個普通人，看起來應該是這裡的負責人。他穿著紅色工作服，李奇猜測應該是制服，而他們的員工會穿這種衣服，有一半是為了實際上工作方便，另一半大概是要讓顧客聯想到印地五百大賽（原文為Indy 500，全名為Indianapolis 500─Mile Race或Indianapolis 500，為世界著名汽車賽事，參賽車輛必須在長約二點五哩的賽道上繞行兩百圈：即五百哩）裡維修站的技師，這有如一種象徵，暗示他們能夠保證快速維修各種汽車問題。李奇猜這男孩是經理，不是老闆，因為他開的只四汽缸雪佛蘭，他的制服左胸口上繡著一個名字：蓋瑞。走近一點看，他繃著一張臉，看起來幫不上什麼忙。

　　「我要找莎蒂談談，」李奇對他說：「就是那位紅髮女孩。」

　　「她在後面。」蓋瑞說。

　　「我該直接進去，還是你要幫我叫她出來？」

　　「你要幹嘛？」

　　「這是私事。」

　　「她在上班。」

　　「是跟法律有關的事。」

　　「你又不是警察。」

　　「我替一位律師工作。」

　　「我要看你的證件。」

　　「不，蓋瑞，你不用看。你要做的就是叫莎蒂過來。」

　　「不行，我今天人手不足。」

　　「你可以打電話找她來，不然就用廣播。」

　　蓋瑞只是站著不動，什麼也沒做，李奇聳聳肩，繞過櫃檯，直接走向一扇標示著禁止進入的門。他猜門後是辦公室或午餐休息室，不會是貯藏室，像這種地方，存貨都是直接擺到架上，不會有什麼藏起來的東西。李奇對現代化零售業很清楚，他從人們在公車或餐廳遺留的報紙上看過相關資訊。

　　門後是間辦公室，佔地很小，差不多十呎見方，裡面有張很大的白色合板製辦公桌，上頭有不少手印的油污。莎蒂就坐在桌子後方，身上也穿著紅色工作服，她穿起來就比蓋瑞好看多了，她在腰上繫了條皮帶，領口的拉鍊大概拉開八吋，名字繡在左胸口，比蓋瑞突出許多。李奇心想，如果他是這裡的老闆，一定會讓莎蒂待櫃檯，叫蓋瑞進來坐辦公室。

　　「我們又見面了。」他說。

　　莎蒂說不出話來，只是抬頭盯著他看。她正在處理發票，左右兩邊的桌面上各有一疊，手裡也拿著一張，看到李奇後，她從其中一疊移向另一疊的手立刻僵在半空中動也不動。她的體型看起來比李奇記憶中小了些，整個人也顯得比較安靜、沒活力，看起來更遲鈍，像是洩了氣一樣。

　　「我們得談談，」他說：「是吧？」

　　「我對那件事非常抱歉。」她說。

　　「不用道歉，我沒生氣，我只想知道那是誰安排的。」

　　「我不清楚。」

　　「妳很清楚，莎蒂，妳當時在場。」

　　她沒說話，只是將手中的發票放在右邊那疊最上面，然後用手指整理好。

　　「誰設計的？」李奇問。

　　「我不知道。」

　　「妳總知道是誰叫妳做的吧。」

　　「傑柏。」她說。

　　「傑柏？」

　　「傑柏．奧立佛，」她說：「他在這裡上班，我們有時候會一起出去。」

　　「他今天有來嗎？」

　　「沒有，他沒出現。」

　　李奇點頭。那個叫蓋瑞的人剛剛才說：我今天人手不足。

　　「妳昨晚有再跟他見面嗎？我是指事後？」

　　「沒有，後來我就跑掉了。」

　　「他住哪裡？」

　　「我不知道，好像跟他媽媽一起住吧，我跟他沒那麼熟。」

　　「他是怎麼跟妳說的？」

　　「他說我能幫他一件事。」

　　「聽起來很有趣嗎？」

　　「在星期一晚上的城裡，任何事聽起來都很有趣，就連只盯著木板看聽起來也很有趣。」

　　「他付了妳多少錢？」

　　莎蒂沒回答。

　　「像那種事，沒人會願意免費幫忙的。」李奇說。

　　「一百塊。」她說。

　　「其他四個傢伙呢？」

　　「一樣。」

　　「他們是誰？」

　　「他的朋友。」

　　「誰想出那個計畫的？假裝成兄弟？」

　　「是傑柏想的。你應該會對我毛手毛腳，可是你卻沒這麼做。」

　　「妳即興表演得很棒。」

　　她露出微笑，好像這輩子很少即興演出這麼成功的樣子。

　　「妳怎麼知道去哪裡找我？」李奇問。

　　「我們坐在傑柏的車上找你，一直繞來繞去，有點像在待命，後來他就接到一通電話。」

　　「是誰打的？」

　　「我不知道。」

　　「他那幾個朋友會知道嗎？」

　　「應該不會，傑柏喜歡裝神祕。」

　　「妳要把車借我嗎？」

　　「我的車？」

　　「我得找到傑柏。」

　　「可是我不知道他住哪裡。」

　　「妳不用擔心，我自有辦法，但我還是需要一輛車。」

　　「我不知道。」

　　「我的年紀夠大，可以開車，」李奇說：「還可以做很多其他事，其中有些我可是非常拿手。」

　　她又露出微笑，因為他用的正是她昨天晚上的台詞。她別過頭，然後又轉回來看著他，一副害羞但十分好奇的表情。

　　「我做得好嗎？」她問：「我是指昨天晚上，我那樣演？」

　　「妳很棒，」他說：「要不是心裡有事，我的注意力一定馬上從足球賽移到妳身上。」

　　「你要借我的車用多久？」

　　「這個城有多大？」

　　「不是很大。」

　　「那我不會用很久。」

　　「這事很嚴重嗎？」

　　「妳收了一百塊錢，另外四個傢伙也是，總共就有五百元了。我猜傑柏他自己一個人就留了五百塊。所以，有人花了一千塊要送我進醫院，這事有點嚴重，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我真希望自己沒參與這件事。」

　　「沒關係的。」

　　「我會有麻煩嗎？」

　　「也許會有，」李奇說：「但也許不會有，我們可以談個條件，只要妳把車子借我，我就當作沒見過妳這個人。」

　　「你保證？」

　　「反正妳又沒造成什麼傷害。」李奇說。

　　她彎腰拿起放在地上的皮包，從裡面翻出一串鑰匙。

　　「是一部豐田。」她說。

　　「我知道，」李奇說：「就在最後面，停在蓋瑞的雪佛蘭旁邊。」

　　「你怎麼會知道？」

　　「直覺。」他說。

　　他接過鑰匙，然後把她留在辦公室裡，關上門，回到櫃檯邊。有個人不知買了什麼東西，蓋瑞正在替他結帳，李奇排在那個人後面，等了大概兩分鐘才輪到他。

　　「我要傑柏．奧立佛的住址。」他說。

　　「為什麼？」蓋瑞說。

　　「法律事務。」

　　「我要看你的證件。」

　　「有人在你的店外密謀做壞事，如果我是你，會希望自己知道的愈少愈好。」

　　「我總得看個文件吧？」

　　「讓你看看救護車的內裝如何？如果你不給我傑柏．奧立佛的地址，蓋瑞，你接下來要看到的就是那幅景象。」

　　他猶豫片刻，瞄了排在李奇後面的人一眼，決定讓步，他可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被揍得慘兮兮，於是他打開抽屜，拿出一本簿子，從某濾油器公司送的筆記本撕下一頁，乖乖抄上地址。

　　「從這裡往北走，」他說：「大概五哩。」

　　「謝了。」李奇收下那張紙條。

　　鑰匙一轉，紅髮女孩的豐田車就發動了，李奇讓引擎怠速，先將座椅往後移，接著調整後視鏡，繫上安全帶，再把紙條靠在儀表板上。這麼一來，他就看不到轉速表了，他對那些刻度數據完全沒興趣，他只在意油箱裡還有沒有油，而根據油表顯示，要從這裡開五哩出去，再開五哩回來，完全綽綽有餘。

　　傑柏．奧立佛的住址其實只是個鄉間小路上的門牌號碼，比去找什麼榆樹街、楓樹大道這種有名字的路簡單多了。在李奇的經驗中、有些城市中以樹為名的街道數量還比樹木的實際數量還多。

　　車子移出停車場，往北開向系統交流道，那裡通常會有一大堆路標。他在其中找到那條路的號碼，那是條彎路，要先往右開，再轉向左，也就是先往東開，再轉向北。這輛小型休旅車開起來感覺還可以，以它的寬度來說，車身有點高，因此轉彎時似乎容易傾斜，但它沒倒，車子的小引擎正努力運轉，車內聞起來有香水味。

　　一開始由西向東的路段，算是郡裡的主要道路，不過往北轉後，柏油路面變得愈來愈窄，路肩也愈來愈粗糙，左右兩邊都有農田，一大圈、一大圈種植著某種冬季作物。放射狀的灑水器正緩慢旋轉，而灑水器沒噴到的角落並未種植作物，全是石頭地，如果以這種圓圈而非正方形的方式來種東西，平均每英畝會浪費超過百分之二十一的土地，不過李奇覺得這對土地廣大而灑水系統缺乏的地方來說，應該還算滿值得的。

　　他在田野間繼續開了四哩，經過六條路底架著郵箱的小路，那些郵箱上頭全都漆了號碼，而向東或向西的小路則一直延伸連接到大約兩百碼外的小農舍。他注意看郵箱號碼，在找到奧立佛家之前放慢速度，他家的郵箱跟其他住戶一樣，放在兩塊疊在一起的8字形混凝土磚上，門牌號碼是以白漆隨便塗寫在一塊老舊的長方形夾板，再用鐵絲綁在磚塊上。通往他家的小路很窄，路面上有兩道泥濘的車轍，兩道車轍中間突起的部分雜草叢生，泥地的凹痕裡有明顯的輪胎紋，剛壓過去沒多久，痕跡又寬又深，顯然是輛卡車的輪胎，在九十九元大特價的輪胎行裡可找不到這種東西。

　　李奇將車子轉進去，在車轍中顛簸著前進，他看見在路的盡頭有間隔板搭成的農舍，農舍後方有間穀倉跟一輛乾淨的紅色卡車。卡車的車頭朝外停著，前端有扇很大的鍍鉻水箱護柵，李奇猜想那應該是克萊斯勒的道奇公羊車款。他把車停在卡車前方，然後熄火下車。農舍跟穀倉大概都有一百年的歷史了，而卡車大概才剛買一個月而已，這輛卡車裝了大型Hemi引擎，是四門車型，有四輪傳動，還有很大的輪胎，它的價格大概比旁邊這棟年久失修且快要撐不過今年冬天的房子還貴。

　　穀倉的狀況也沒好到哪去，但門口裝了新的鐵環，還用一個腳踏車的U形鎖穿過扣住。

　　周圍非常安靜，只聽得見遠處田裡灑水器緩慢旋轉噴水的嘶嘶聲，附近沒有任何人活動的跡象，路上沒有半部車，也沒有狗在吠叫，空氣十分平靜，彌漫著濃烈的肥料味跟泥土味。李奇走到房屋前門，用手掌敲了兩下門，沒有回應。他又試了一次，還是沒回應。他走到房子後面，發現一個女人坐在門廊的吊椅上。她長得很瘦，身上都是皺紋，穿著一件褪色印花連身裙，手裡拿了個容量一品脫的瓶子，裡頭裝著某種金黃色液體。她大約五十歲，不過這樣看起來可能會被誤認為七十歲，如果她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看起來也能像是四十歲。她一隻腳壓在身體下，另一腳放在地上，慢慢來回推動吊椅。她沒穿鞋。

　　「有什麼事？」她說。

　　「找傑柏。」李奇說。

　　「他不在。」

　　「他也沒去上班。」

　　「我知道。」

　　「那他去哪了？」

　　「我怎麼會知道？」

　　「妳是他母親嗎？」

　　「對，我是，你以為我叫他躲起來了嗎？自己去檢查吧。」

　　李奇沒說話。女人注視著他，一邊繼續推著吊椅，不停來來回回，她把瓶子輕輕靠在膝蓋上。「我堅持你一定要這麼做，」她說：「我是認真的，進去這棟該死的房子裡找吧。」

　　「我相信妳的話。」

　　「你為什麼要相信？」

　　「因為妳會要我進屋子去找，就表示他不在裡面。」

　　「我剛剛就說了，他不在這裡。」

　　「穀倉裡呢？」

　　「那是從外面鎖上的，唯一一把鑰匙在他身上。」

　　李奇沒說話。

　　「他離開了，」女人說：「消失了。」

　　「消失？」

　　「我希望只是暫時的。」

　　「那是他的車嗎？」

　　女人點點頭，拿起瓶子喝了一小口。

　　「所以他是走路離開的？」李奇問。

　　「有人來接他，是個朋友。」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快半夜的時候。」

　　「去哪裡？」

　　「我不知道。」

　　「猜看看。」

　　女人聳聳肩，推動吊椅，又喝了一口。

　　「大概是去很遠的地方，」她說：「他到處都有朋友。也許是加州，也許是亞歷桑那州，也許是德州，也許是墨西哥。」

　　「這次遠行是計畫好的嗎？」李奇問。

　　女人用身上衣服的摺邊擦了擦瓶口，然後伸出手要把瓶子給他。他搖搖頭，坐在門廊的階梯上，老舊木板在他的重量下發出吱嘎一聲。這裡幾乎寂靜無聲，不過並不是完全的安靜，吊椅搖到最高處時都會發出一陣小聲響，開始擺盪回原處時，門廊的木板也會有很小的吱嘎聲。李奇聞得到椅墊的霉味，還有瓶子裡波本威士忌的味道。

　　「不管你是什麼人，我就直說了，」女人說：「傑柏昨晚回家時走路一跛一跛的，鼻子也斷了，我猜你就是打斷他鼻子的傢伙。」

　　「為什麼？」

　　「還有誰會來找他？我猜他一定是惹上了沒辦法解決的麻煩。」

　　李奇沒說話。

　　「所以他就跑了，」女人說：「那個孬種。」

　　「他昨晚有打電話給誰嗎？或是有人打電話給他？」

　　「我怎麼會知道？他每天都會打上千通電話，也接上千通電話，他的手機可是生命裡最重要的東西，僅次於那輛卡車。」

　　「妳有看到是誰接走他嗎？」

　　「某個開車的傢伙，他在大路上等，不肯開進小路來，所以我沒看清楚，而且當時又很暗。我只看見車頭是白燈，車尾是紅燈，但車子不都這樣嗎？」

　　李奇點頭。他剛才在小路上只看見一組胎痕，是那輛卡車的，在大路邊等的那輛車很可能是轎車，底盤不夠高，所以沒辦法開進來。

　　「他有說會離開多久嗎？」

　　女人沒回答，只是搖搖頭。

　　「他是不是很怕發生什麼事？」

　　「他看起來很挫折，應該說是洩氣吧。」

　　洩氣。就跟修配廠那個紅髮女孩一樣。

　　「好吧，」李奇說：「謝了。」

　　「你要走了？」

　　「對，」李奇說，接著就走向車子，一邊聽著吊椅擺動，一邊聽著灑水器的嘶嘶聲。他用倒車方式開回大路上，然後轉往南走。

　　他把車子停在雪佛蘭旁邊，然後走進店裡，蓋瑞還待在收銀機後。李奇不理他，直接進了標示著禁止進入的門，紅髮女孩還坐在辦公桌後方，她已經快把發票整理好了，右手邊那疊變得很厚，左手邊則只剩下一張。她讓那張發票放在原處，自己往後靠在椅子上，不想把工作做完，不想出去，也可能是不想見到蓋瑞。

　　李奇把鑰匙放到桌上。

　　「謝謝妳借我車。」他說。

　　「找到他了嗎？」她問。

　　「他走了。」

　　她沒說話。

　　「妳看起來很累。」李奇說。

　　她沒說話。

　　「就像沒有活力，沒有生氣，沒有熱情。」

　　「所以呢？」

　　「昨晚妳可是生龍活虎的。」

　　「我現在要工作啊。」

　　「妳昨晚也是工作，也有拿酬勞。」

　　「你說你會忘了這件事的。」

　　「我會的。祝妳今後過得愉快，莎蒂。」

　　她注視了他一分鐘。

　　「你也是，傑米．李斯。」她說。

　　他轉身離開，再次關上辦公室的門，出了修配廠，然後開始往南方走回城裡。

　　他回到海倫．羅汀的辦公室時，發現裡頭有四個人，一個是海倫，另外三個是陌生人。其中一位穿著昂貴的西裝，他正坐在海倫辦公桌後方的椅子上，海倫站在他旁邊，低著頭跟他談話，這是某種緊急會議。另外兩個陌生人站在窗邊，看起來像在排隊等著談話，他們是一男一女，女人留著一頭黑色長髮、戴眼鏡，男人則是沒有頭髮，也沒戴眼鏡。兩人都穿著便服，也都別著胸章，上面用大字體印著他們的名字。女人的胸章上寫著瑪麗．梅森，名字後面還有一大堆字母，顯然是醫學頭銜，男人的名字是華倫．尼布爾，也有同樣的頭銜。李奇推測這兩人是醫生，大概是精神科的，他們身上別著胸章，看起來很像剛剛從開會現場被拉過來，不過他們似乎並未因此感到不悅。

　　海倫話說到一半，抬起起頭看見他。

　　「各位，這位是傑克．李奇，」她說：「我原本請的那位私家偵探退出了，李奇先生答應接下他的位置。」

　　這對我倒是新聞，李奇心想，但沒說什麼。接著海倫便語帶得意地向他介紹坐在椅子上的人。

　　「這位是艾倫．達諾塔，」她說：「他是專門處理退伍軍人問題的律師，來自哥倫比亞特區，他應該是那裡最棒的。」

　　「你來得真快。」李奇對他說。

　　「這是一定要的，」對方回答。「今天可是巴爾先生的重要日子。」

　　「我們全都要去醫院，」海倫說：「醫生說他可以見我們了。我本來希望艾倫可以透過電話或電子郵件跟我們商議，不過他直接飛來了。」

　　「這樣對我比較方便。」達諾塔說。

　　「不，是我太幸運了，」海倫說：「更幸運的是，布魯明頓剛好有場為期一整週的精神科醫師座談會，所以梅森醫師跟尼布爾醫師就直接開車過來。」

　　「我的專長是研究記憶喪失。」梅森醫師說。

　　「我的專長則是心理要挾，」尼布爾醫師說：「另外也研究犯罪心理之類的領域。」

　　「這就是我們的團隊。」海倫說。

　　「他妹妹呢？」李奇問。

　　「她已經跟他在一起了。」

　　「我們得談談。」

　　「私下談？」

　　「很快就好。」

　　她對其他人露出失陪的表情，然後帶李奇到外頭的辦公室。

　　「你有任何進展嗎？」她問他。

　　「那個女人跟其他四個傢伙是受一個朋友慫恿，他名叫傑柏．奧立佛。他付給他們每人一百塊錢，我猜他自己另外留了五百塊。我去過他家，不過他離開了。」

　　「去哪裡？」

　　「沒人知道，有個人開車載他走了。」

　　「他是做什麼的？」

　　「他跟那女人一樣在修配廠工作，不過他還是個小藥頭。」

　　「真的嗎？」

　　李奇點頭。「他家後面有個穀倉，大門用個花稍的鎖鎖了起來，裡面可能是製作冰毒的場地或是貯藏室。他花很多時間講手機，有部卡車，價格至少是一般修配廠店員整年薪水的兩倍，而且他還跟他媽住在一起。」

　　「這跟他是藥頭有什麼關係？」

　　「藥頭跟母親住的比例比一般人高出許多，我是在報告裡讀到的。」

　　「為什麼？」

　　「這樣比較方便，如果他們向人租房子，一定很難通過房東對他們做的背景調查。」

　　海倫沒說話。

　　「他們昨晚全都吸了毒，」李奇說：「六個都是。從那女孩今天的外表看起來，大概是安非他命。她跟昨天完全不一樣，整個人很無精打采，像是吸完安非他命後的宿醉。」

　　「他們都吸毒？那你還真幸運。」

　　李奇搖搖頭。「想跟我打架，最好還是多吃點止痛藥。」

　　「我們能從這裡看出什麼？」

　　「妳從傑柏．奧立佛的角度設想看看，他為了某人做某件事，一半算是工作，一半則是幫忙。這件事的酬勞是一千塊錢，所以對方一定在他這條食物鍵的上層，這大概跟修配廠那位經理沒什麼關係。」

　　「所以你認為詹姆斯．巴爾跟個藥頭扯上了關係？」

　　「不盡然是扯上關係，但也許他是被某人以某個理由脅迫。」

　　「這讓整件事變得更危險了。」海倫說。

　　「是有一點。」李奇說。

　　「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應該去醫院，讓梅森醫師查出巴爾是不是假裝失憶，如果他確實是裝出來的，那麼解決這件事最快的辦法就是打到他說出事實。」

　　「如果他不是裝的呢？」

　　「那就要用其他辦法了。」

　　「什麼辦法？」

　　「晚點再談，」李奇說：「我們先聽聽兩位醫師的意見。」

　　※※※

　　海倫．羅汀開著她的車前往醫院，律師艾倫．達諾塔跟她坐在前座，李奇躺臥在後座，梅森跟尼布爾開著他們早上在布魯明頓租的車跟在後頭。兩輛車並排停在醫院的寬敞訪客停車場裡之後，五個人下車在外面站了一會兒，接著便一起走向大門。

　　※※※

　　葛里格．林斯基看著他們進醫院，他的位置在停車場內離他們五十呎遠處，坐在一輛凱迪拉克上，這就是傑柏．奧立佛的母親前一天晚上見過的車，他讓引擎怠速運轉，拿起手機撥號，齊克先生在電話第一響就接了起來。

　　「怎麼樣？」他說。

　　「那個軍人很厲害，」葛里格說：「他已經去過那男孩的家了。」

　　「然後呢？」

　　「什麼也沒發生，那男孩已經不在了。」

　　「他在哪裡？」

　　「分發出去了。」

　　「怎麼說？」

　　「他的頭跟手丟到河裡，其他部分已經壓在第一街新施工路段的路基碎石下面。」

　　「現在狀況如何？」

　　「軍人跟律師在醫院裡，還帶了另外三個人，我猜其中一個也是律師，兩個是醫生，我想應該都是處理這方面問題的專家。」

　　「我們需要擔心嗎？」

　　「不用，他們一定得試試看，你也知道，這裡的體制就是這樣，不過他們不會成功的。」

　　「你得確定他們不會成功。」齊克先生說。

　　※※※

　　醫院位在市區最外緣，因此佔地相當廣闊，可見這裡沒有什麼購買房地產的限制。李奇猜想，有限制的大概就是郡的預算，使得這棟建築只有樸素的混凝土架構，而且只有六層樓。醫院內外的混凝土都漆成白色，各樓層的高度也不夠，不過除了這些以外，其他地方看起來就跟一般醫院沒兩樣，聞起來也跟一般醫院沒兩樣，都是腐爛味、消毒劑味，還有疾病的氣味，李奇不太喜歡醫院。

　　他跟著另外四人穿越一道長而明亮的走廊，走廊盡頭有電梯，帶路的是兩位精神科醫師，他們在這裡似乎覺得很自在。海倫．羅汀跟艾倫．達諾塔跟在他們後頭，兩人邊走、邊談話。兩位醫師到了電梯口後，尼布爾直接壓下按鈕，接著大家都聚集在他身後，海倫．羅汀轉過身，在李奇加入他們之前先攔住他，上前小聲說話。

　　「你聽過愛琳．赫頓這個名字嗎？」

　　「為什麼問這個？」

　　「我父親傳真給我一張新的證人名單，裡面加了她的名字。」

　　李奇沒說話。

　　「她好像是軍中的人，」海倫說：「你認識她嗎？」

　　「我應該要認識她嗎？」

　　海倫靠得更近，背對著其他人。

　　「我要知道她知道些什麼。」她低聲說。

　　這會讓事情更複雜的，李奇心想。

　　「她是檢察官。」他說。

　　「什麼時候？十四年前嗎？」

　　「對。」

　　「所以她知道多少？」

　　「我想她現在應該是國防部的人吧。」

　　「她到底知道多少，李奇？」

　　他別過頭。

　　「全都知道。」他說。

　　「怎麼會？你們不是根本都沒開庭嗎？」

　　「但她還是知道。」

　　「怎麼會？」

　　「因為我跟她上過床。」

　　她盯著他看。「快告訴我你在開玩笑。」

　　「我不是開玩笑。」

　　「你把一切都告訴她了？」

　　「當時我們在交往，我自然會把一切告訴她，我們是同一陣線的。」

　　「你們只是沙漠中兩個寂寞的人而已。」

　　「我們過得很愉快，在一起整整三個月，她是個好人，現在大概也還是，我很喜歡她。」

　　「我不需要知道這麼多，李奇。」

　　他沒說話。

　　「這件事已經無法控制了。」海倫說。

　　「她不能把那件事說出來，她受到的限制比我還多，那件事還是機密，而她還在軍中。」

　　海倫．羅汀沒說話。

　　「那她怎麼會在名單上？」

　　「是我的錯，」李奇說：「我向你父親提到了國防部，因為當時我不清楚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他一定開始四處刺探，我也猜他應該會找上國防部。」

　　「如果她把事情說出來，一切就完了。」

　　「她不能說的。」

　　「也許可以，也許她就是打算說出來，誰知道軍隊在搞什麼？」

　　電梯鈴響，大家開始往門口聚集。

　　「你得跟她談談，」海倫說：「她一定是來這裡作證的，所以你得查出她會說些什麼。」

　　「她現在大概已經是個一顆星的將軍了，我不能要她把一切都告訴我。」

　　「想辦法就對了，」海倫說：「套套你們的老交情。」

　　「我不一定想這麼做，就專業軍士詹姆斯．巴爾這件事而言，我跟她可是站在同一陣線，這點妳別忘了。」

　　海倫．羅汀直接轉身，走進電梯。

　　電梯在六樓打開，大廳內什麼都沒有，只看得見漆成白色的混凝土牆面，以及一扇通往氣鎖室的鋼絲玻璃門。李奇看到門後有通往加護病房的標示，還有一男一女共兩間隔離病房、兩間普通病房，跟一間新生兒加護中心。他猜六樓一整層都是由州政府出資興建的，這裡讓人不太舒服，感覺像是監獄與醫院的完美合體，而這兩種場所都不是好玩的地方。

　　有個穿著矯正委員會制服的人守在接待櫃檯，他搜了每個人的身，讓每個人都簽了張同意書。接著有位醫生出現，帶他們進了一處很小的等待區。醫生年紀三十歲左右，看起來很累，等待區的椅子材質是鋼管跟綠色乙烯基，看起來很像從一九五○年代的雪佛蘭汽車上拆下來的。

　　「巴爾醒了，頭腦也還算清楚，」醫生說：「我們判斷他目前狀況穩定，但並不表示他完全健康，所以今天我們還是要限制他的訪客人數，一次最多只能讓兩個人同時進去，而且我們希望各位盡量長話短說。」

　　李奇看見海倫．羅汀露出笑容，他知道她為什麼會笑，警方會一次派兩個人進去問案，但海倫又必須以辯護律師身分在場，這樣加起來就是三個人，也就是說，在醫生的限制下，今天只有辯方能見到巴爾。

　　「他妹妹現在跟他在一起，」醫生說：「她希望你們能等他們談話結束再進去。」

　　醫生離開後，海倫直接開口：「先讓我一個人進去，我要向他自我介紹，然後詢問他是否同意由我當辯護律師。接著，我認為應該讓梅森醫師看看他，然後再根據她的結論，決定接下來怎麼辦。」她說話的速度很快，李奇知道她有點緊張，還有些緊繃。除了他之外，大家都是這樣。除了他之外，大家都沒見過詹姆斯．巴爾。巴爾對他們每個人來說都是個未知的目標，他是海倫的當事人，儘管她並不怎麼想接這案子。他是梅森跟尼布爾的研究對象，也許以後還會出現在學術論文上，替他們帶來名望與聲譽。也許他的狀況是種需要命名的新現象，巴爾症候群，艾倫．達諾塔也是一樣。對他來說，這或許是個值得研究的最高法院判例，說不定可以成為法律教科書裡的一章，或成為法學院裡的一門課，印第安那州政府控告巴爾案，巴爾控告美國政府案，大家似乎都把期望寄託在這個從未見過的人身上。

　　每個人各自拿了張綠色乙烯基椅坐下，小小的等待區裡彌漫著氯消毒劑的味道，而且非常安靜。附近只稍微聽得見管線裡有水迅速流動的聲音，另一個房間內也隱約有電子儀器發出脈動般的聲響。雖然大家都沒說話，但每個人似乎都很清楚會等很久，因此沒人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李奇坐在瑪麗．梅森對面，端詳了她一番。以專家來說，她算相當年輕，咸覺很熟情也很開朗，選擇戴大鏡框眼鏡，好讓其他人能清楚看見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和藹親切，有種安慰人心的力量，不過其中究竟有幾分是醫生對病人的態度，有幾分是她的真實性格，李奇就不知道了。

　　「妳要怎麼做？」他問她。

　　「怎麼評估嗎？」她說：「我會先假定他應該不是裝的。能讓人昏迷達兩天的嚴重腦部傷害，幾乎都會造成失憶症，相關的許多資料很久以前就有了。接著我只要看著病人就會知道，真正的失憶症患者會對自己的狀況非常不安，覺得十分迷惘和驚恐，你能看得出他們是真的想記起以前的事。如果是假裝的，情況就不一樣了，你會發現他們刻意躲開有問題的那幾天，在心理上逃避現實，有時候他們甚至在生理上也會做出反應，通常從一些特定的肢體動作就看得出來。」

　　「聽起來有點主觀。」李奇說。

　　梅森點頭。「基本上是很主觀沒錯，要證明對方是假裝的，其實非常困難。你可以用腦部掃描顯示不同的大腦活動，但掃描的結果也還是非常主觀，催眠偶爾也很有效，不過法庭上一般都對這種方式敬而遠之。所以呢，是的，我的工作就是用個人意見來評估而已。」

　　「那麼檢方會找誰？」

　　「就是找我這種人，我兩邊都幫過。」

　　「所以就是各說各話了？」

　　梅森再點點頭。「通常是看誰的頭銜比較長，陪審團就比較會聽誰的話。」

　　「妳的頭銜很長。」

　　「比大多數人要長。」梅森說。

　　「他會忘掉多少事？」

　　「至少過去好幾天的事。如果他是在星期六受到創傷，我想他應該不太可能記得星期三之後的事，而在星期三之前，則會有一段模糊時期，他只能記得這時期裡的某些事，而記不起其他事。不過這是最保守的估計，我見過忘記好幾個月的，有些時候病患甚至沒有昏迷，光是腦震盪就會引起這種症狀。」

　　「失去的記憶會再回來嗎？」

　　「如果是前段的模糊時期，那就有可能，他或許能從最後記得的那件事開始往前回想，然後依序記起先前幾天的事，或許還能記起先前發生過的一些小插曲。不過如果他要往後回想，那就困難多了。假如他記得最後一次吃午餐的細節，那麼他最多大概可以回想到晚餐的事，假如他記得自己去看電影，最後或許能回想起自己開車回家，我們很難找出明確的界線，一般來說，他應該可以記起最後一次上床睡覺之前的事。」

　　「他會記得十四年前的事嗎？」

　　梅森點頭。「他的長期記憶應該不會受損，每個人的大腦都不一樣，對長期的定義也不同，因為記憶要從大腦某部分搬移到另一部分似乎是種化學作用，生物物理學對這種現象還不是非常清楚。現在大家都喜歡用電腦比喻人腦，但他們完全錯了。人腦可不是硬碟跟隨機存取記憶體，而是完全有機的，這種狀況就像將一袋蘋果丟下樓梯，有些會撞傷，有些不會。不過我認為對任何人來說，十四年都算是長期。」

　　她說完話後，等待區又回復一片沉默。李奇聽著遠處儀器發出的脈動聲，他猜這是脈搏的節奏，而那部儀器則是在監控或維持著病人的心跳，跳動的節奏大約是每分鐘七十下。這樣的聲音給人一種平靜感，他很喜歡。後來，走廊另一頭有扇門開了一半，蘿絲瑪莉從那個房間走了出來。雖然她洗了澡，頭髮也梳理過，可是整個人顯得很瘦弱、很疲累，而且還失眠，看起來比前一天老了十歲。她在門外靜靜站了片刻，然後向左右兩邊張望，再緩緩朝等待區走來。海倫．羅汀站起來上前迎接她，兩人站著低聲交談了一會兒。李奇聽不見她們在談什麼，不過他猜應該是互相告知狀況，先是巴爾的病情，再來是法律上的問題。談完之後，海倫便扶著蘿絲瑪莉的手臂，帶她過來見其他人。蘿絲瑪莉先看看兩位精神科醫師，接著是艾倫．達諾塔，最後再看李奇。她沒說話，直接走向看守人員的櫃檯，一路上完全沒有回頭。

　　「她在躲避，」尼布爾說：「我們是來弄清楚她哥哥在生理上、心理上、法律上的問題，這是種侵入性的探訪，而且不受歡迎。如果她認同我們，就表示她認同哥哥陷入了有罪的危險處境。」

　　「也許她只是累了。」李奇說。

　　「我要進去見他了。」海倫說。

　　她穿過走廊，進入蘿絲瑪莉剛出來的房間，李奇一直看著她，聽到門關上之後，才轉身面對尼布爾。

　　「以前見過這種事嗎？」他問。

　　「你是指脅迫？那你見過嗎？」

　　李奇笑了。他遇過的每一位精神科醫師都喜歡用問題來回答問題，也許這就是他們在學校裡學的第一個技巧。

　　「我見過很多。」他說。

　　「可是？」

　　「嚴重的威脅通常都會有更明顯的跡象可循。」

　　「威脅他妹妹的安全還不夠嚴重嗎？我相信這是你自己的假設。」

　　「她沒被綁架，沒被關在某處，他大可安排好保護她的措施，或者叫她離開城裡。」

　　「完全正確，」尼布爾說：「我們只能斷定有人指示他不得這麼做，顯然對方叫他別試著保護她，就讓她像現在這樣毫不知情，也毫無防備。因此我們知道這股脅迫的力量非常強大，而他更清楚這股力量有多強大。比較起來，他是多麼無力，每一天都是如此，他一定只能活在深深的恐懼之下，感到十分無助，也因為自己這樣的順從而對妹妹感到內疚。」

　　「你見過一個理性的人因為害怕而做出難以想像的事嗎？」

　　「見過。」尼布爾說。

　　「我也是，」李奇說：「見過一、兩次。」

　　「威脅他的人一定是個沒人性的怪物，我本來以為會推動或促使他做出那種事的是其他因素，有可能是因為他最近跟某人交往，非常依賴這個人，對這個人很著迷，有想要取悅、感動、被認同與被愛的渴望。」

　　「你是指女人？」

　　「不，你不會用殺人這種方式來取悅女人吧，這通常會造成反效果。對方是個男人，很有魅力，但不是性慾上的，而是具有某種強迫力量。」

　　「首腦及副首腦。」

　　「完全正確，」尼布爾又說一次。「就算他還有最後一絲不情願，只要他們威脅傷害他妹妹，他就沒轍了。或許巴爾先生從頭到尾根本就不知道這項威脅是開玩笑或認真的，但他還是選擇乖乖遵從。人類行事的動機非常複雜，大多數人其實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做了某件事。」

　　「那當然。」

　　「你知道自己選擇做某件事的理由嗎？」

　　「有時候知道，」李奇說：「其他時候完全不知道。或許你能告訴我。」

　　「我通常要價很高的，所以我才能偶爾像這樣免費幫忙。」

　　「或許我可以每週付你五塊錢，就像租金。」

　　尼布爾笑了，同時露出猶豫的神色。

　　「呃，這個嘛，」他說：「還是不了。」

　　等待區再度安靜下來，整整十分鐘都沒人說話。達諾塔將雙腳伸開，打開公事包放在膝上，處理裡頭的文件。梅森閉上眼睛，有可能睡著了。尼布爾睜著眼睛發呆。他們三個顯然都很習慣等待，李奇也是，他當了十三年憲兵，很清楚憲兵的格言是動作快且耐心等待，而不是協助、保護、防守。他將注意力移到遠處儀器發出的心跳聲，就這樣打發時間。

　　※※※

　　葛里格．林斯基將車子轉了方向，從後視鏡監視醫院大門。他暗自打了個賭，認為六十分鐘內什麼事也不會發生。至少六十分鐘，但不會超過九十分鐘。接著他設想了等一下行動的優先順序，以防他們不是全部一起出來的話，他應該忽視哪個人，然後跟蹤哪個人？最後他決定不管是誰，緊跟著落單的人就對了，他認為最有可能落單的是那個軍人，他猜律師跟醫師會直接回辦公室，他們的行為模式很好預測，但那個軍人就不一定了。

　　※※※

　　海倫．羅汀在十五分鐘後從詹姆斯．巴爾的病房出來，直接走向等待區，大家都看著她，她則看著瑪麗．梅森。

　　「換妳了。」她說。梅森站起來，穿過走廊，什麼東西也沒帶，沒帶公事包、沒帶紙也沒帶筆。李奇看著她關上巴爾病房的門，然後靠在椅子上，靜靜地等。

　　「我喜歡他。」海倫對大家說。

　　「他的狀況如何？」尼布爾問。

　　「很虛弱，」海倫說：「他被揍得很慘，看起來像被卡車輾過。」

　　「他的腦袋清楚嗎？」

　　「他說話很有條理，可是什麼都不記得了，我認為他不是裝出來的。」

　　「他忘了多久之前的事？」

　　「我無法判斷，他記得自己聽過棒球賽廣播，而這可能是上星期或上個月的事。」

　　「或是去年。」李奇說。

　　「他願意讓妳擔任辯護律師嗎？」達諾塔問。

　　「口頭上答應了，」海倫說：「不過他沒辦法簽名，因為他的手被銬在病床上。」

　　「妳有向他說明控告的內容以及警方找到的證據嗎？」

　　「我一定得告訴他，」海倫說：「他想知道我為什麼要當他的律師。」

　　「然後呢？」

　　「他認為自己有罪。」

　　所有人沉默了片刻。接著，艾倫．達諾塔關上他的公事包，把它從膝上拿到地上，然後迅速坐直身子，所有動作一氣呵成，非常流暢。

　　「歡迎來到灰色地帶，」他說：「好的法律就是從這個地方產生的。」

　　「一點也不好，」海倫說：「至少到目前為止一點也不好。」

　　「我們絕對不能讓他接受審判，是政府自己的疏失害他受傷，現在又想審判他，奪走他的生命？我可不這麼想。他連那天發生了什麼事都記不起來，怎麼可能答辯？」

　　「我父親會氣炸的。」

　　「一定的，所以我們得阻止他。我們要直接上聯邦法院，因為這是跟人權法案有關的爭議，先到聯邦法院，接著到上訴法院然後是最高法院，這就是流程。」

　　「這是個很長的流程。」

　　達諾塔點點頭。

　　「三年，」他說：「前提是我們得夠幸運。跟我們這件案子最相似的是威爾森案，當時他們花了三年半才解決，幾乎快四年。」

　　「而且我們也不保證能贏，我們有可能會輸。」

　　「如果是這樣，那我們就只能在將來的審判中盡力而為了。」

　　「我沒辦法。」海倫說。

　　「怕自己的才智不夠嗎？我聽說的海倫．羅汀可不是這種人。」

　　「我沒辦法想出好的戰術與策略，而且我也沒資金。」

　　「有些退伍軍人協會可以提供金錢上的援助，再怎麼說，巴爾先生曾為國效力，而且還是光榮退伍。」

　　海倫沒對這句話提出辯駁，只是往李奇的方向看了看。李奇沒說話，別過頭看著牆壁，心想：難道這傢伙又要躲掉殺人罪？第二次？

　　艾倫．達諾塔在椅子上動了動身體。

　　「還有一個辦法，」他說：「從法律角度來看，這辦法可能不是很好，但至少能解決問題。」

　　「是什麼？」海倫問。

　　「把幕後主使交給妳父親。從現在這種局勢看來，能抓到半個壞人總比什麼都抓不到好，而且那個幕後主使還是個大壞蛋。」

　　「他會接受嗎？」

　　「妳應該比我更了解他，不過要是他不接受，那他就是個笨蛋，光要讓巴爾先生踏進法庭，上訴的流程至少就要花他三年時間。再說，每個稱職的檢察官都希望能抓到更大的魚吧。」

　　「關於幕後主使的事還只是推論，」她說：「我們甚至連最基本的線索都沒有。」

　　「妳自己選吧，」達諾塔說：「但無論如何，妳都不能讓巴爾接受審判。」

　　「還是一步一步來吧，」海倫說：「先聽聽梅森醫師怎麼說。」

　　梅森醫師二十分鐘後回來。李奇觀察她走路的樣子，從她的步伐、眼神跟表情看得出來，她已經做出了判斷，而且是百分之百確定，沒有任何懷疑與顧慮，完全沒有。她坐下來，順了順裙子。「永久性逆行失憶症，」她說：「完全不是裝的，這是我見過最明確的案例。」

　　「遺忘的範圍呢？」尼布爾問。

　　「從大聯盟的比賽結果就能查出來，」她說：「他最後記得的是某場紅雀隊的比賽，不過我推測，從今天往回推，他至少忘了過去一星期內的事。」

　　「包括上星期五。」海倫說。

　　「恐怕如此。」

　　「好吧，」達諾塔說：「就這樣了。」

　　「很好，」海倫說。她從椅子上起身，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全都轉身面向出口，而李奇不確定他們動作這麼一致是刻意還是無意的，但顯然他們全都背向巴爾，這也是一種象徵，表示他已經從人變成醫學上的標本，也變成一個受爭議的法律議題。

　　「你們先走吧。」他說。

　　「你要留下來？」海倫問。

　　李奇點頭。

　　「我要去看看老朋友。」他說。

　　「為什麼？」

　　「我十四年沒見過他了。」

　　海倫從團體中走出來靠近他。

　　「不，我是問你想幹嘛？」她壓低聲音問。

　　「別擔心，」他說：「我不會關掉他的維生器。」

　　「我希望你不會。」

　　「我不能這麼做，」他說：「我可沒有充足的不在場證明，對吧？」

　　她在原處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然後才走回去找其他人。他們全部一起離開了，李奇看著他們在櫃檯辦好手續，走出門口到了電梯大廳，便直接轉身走向詹姆斯．巴爾的病房。他沒敲門，只在門外稍停一下，就直接轉動手把進去。

7

　　病房裡很熱，熱到都能烤雞了，白色百葉窗蓋著牆上一扇很寬的窗戶，擋住太陽，葉片發出輕柔的白光，照著整個房間。醫療設備堆疊在四周，包括一部未打開的人工呼吸機、幾組點滴架跟心跳監測器，還有一堆軟管、醫療袋跟電線。

　　巴爾平躺在房間正中央的病床上，床上沒有枕頭，他的頭是夾在護具內固定住。他的頭髮被剃掉，頭骨上被鑽孔的地方都覆著紗布，裹住他左肩的紗布延伸到左手肘，右肩則裸露出來，沒有受傷的痕跡，皮膚蒼白細薄，帶著大理石般的紋路，胸口跟身體兩側也都包著紗布。有人將床單摺起來，壓在他的腰下。他的雙手伸直放在兩側，兩隻手腕都銬在病床支架邊，左手背上有膠帶，固定住點滴針頭，右手中指指尖上有個夾子，經由一條灰線連接到一個盒子，幾條紅線從他胸口下方露出，連接至一部有螢幕的機器。螢幕上顯示著一組起伏的線條模式，讓李奇想起電話公司提供的槍聲錄音檔座標圖，有尖銳的波峰，也有很長的波谷。每當螢幕上出現一次波峰，機器就會發出一次柔和的嗶聲。

　　「是誰？」巴爾問。

　　他的聲音既虛弱又沙啞，說話速度很慢，而且語氣中帶著恐懼。

　　「是誰？」他又問了一次。由於他的頭被固定，使得視野也限制住了，他的眼珠上下左右不停轉動著。

　　李奇走近，往病床傾身，沒有說話。

　　「是你。」巴爾說。

　　「是我。」李奇說。

　　「為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

　　巴爾的右手顫抖著，這動作讓連接著夾子的灰線也隨之擺動起來，被拉扯的手銬碰上病床支架，輕輕發出金屬撞擊聲。

　　「我想我讓你失望了。」他說。

　　「我想是的。」

　　李奇看著巴爾的眼睛，因為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動的地方，他沒辦法做出任何肢體動作。他的頭不能動，全身幾乎都包著紗布，有如一具木乃伊。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巴爾說

　　「你確定？」

　　「一片空白。」

　　「你知道如果唬我，會有什麼下場吧？」

　　「我能想像得到。」

　　「再把那種痛苦乘上三倍。」李奇說。

　　「我沒唬你，」巴爾說：「我就是什麼都記不起來。」他的聲音很小，充滿無助與困惑，聽起來不是在為自己辯解、不是抱怨，也不是找藉口，而是陳述一件事實，好像他很想痛哭，想懇求寬恕，或想大聲喊叫。

　　「告訴我球賽的事。」李奇說。

　　「我在聽廣播。」

　　「不是看電視？」

　　「我喜歡聽廣播，」巴爾說：「這是為了懷舊。我從以前就是這樣，還是小孩的時候，就會從廣播收聽所有聖路易紅雀隊的比賽，不管有多遠。我會在夏天的傍晚，暖和的天氣裡，聽著收音機轉播的棒球賽。」

　　他安靜下來。

　　「你還好吧？」李奇說。

　　「我的頭很痛，我想我應該剛動過手術。」

　　李奇沒說話。

　　「我不喜歡從電視上看球賽。」巴爾說。

　　「我不是來這裡討論你喜歡怎麼看球的。」

　　「你會看電視轉播的球賽嗎？」

　　「我沒有電視。」李奇說。

　　「真的？你應該去弄一台，一百塊就能買到了，買小一點的說不定更便宜，在電話簿黃頁上的廣告找找就有了。」

　　「我沒有電話，也沒有房子。」

　　「為什麼？你不待在軍隊裡了？」

　　「你怎麼知道？」

　　「從那時候開始，就沒人繼續待在軍隊裡了。」

　　「有些人還在。」李奇邊說，邊想到愛琳．赫頓。

　　「只有軍官，」巴爾說：「其他人都不在了。」

　　「我當時是軍官，」李奇說：「這種事你應該還記得的。」

　　「可是你跟其他人不一樣，這就是我的意思。」

　　「我怎麼會不一樣？」

　　「你是為了維生。」

　　「告訴我球賽的事。」

　　「你為什麼沒有房子？你過得還好嗎？」

　　「你現在擔心起我了？」

　　「只是不喜歡聽到有人過得不好。」

　　「我過得很好。」李奇說：「相信我，有麻煩的人是你。」

　　「你在當警察嗎？在這裡？我從來沒見過你。」

　　李奇搖頭。「我只是個平民。」

　　「哪裡人？」

　　「哪裡也不是，跟這個世界脫節了。」

　　「你為什麼來這裡？」

　　李奇沒回答。

　　「噢，」巴爾說：「為了抓我。」

　　「告訴我球賽的事。」

　　「那場是小熊對紅雀，」巴爾說：「比數很近，紅雀隊最後在九局下半得分贏了比賽。」

　　「全壘打？」

　　「不，是失誤。一個打者先四壞球保送，盜上二壘，下個打者擊出二壘滾地球出局，把跑者推進到三壘。接下來又是一個軟弱滾地球，防守球員確認三壘跑者不敢跑之後就傳向一壘，結果丟了個暴傳，於是跑者直接回來得分，這半局他們沒靠半支安打就贏了。」

　　「你記得很清楚。」

　　「我是紅雀隊球迷，一直都很注意他們的比賽。」

　　「這場比賽是什麼時候打的？」

　　「我連今天星期幾都不知道。」

　　李奇沒說話。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了他們說的那件事，」巴爾說：「就是無法相信。」

　　「證據很明顯。」李奇說。

　　「是真的嗎？」

　　「毫無疑問。」

　　巴爾閉上眼睛。

　　「幾個人？」他問。

　　「五個。」

　　巴爾的胸口開始起伏，緊閉的眼眶滑出淚水，他的嘴開著，像個不完整的橢圓形。他在哭，但頭被緊緊固定住不能動。

　　「我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他說。

　　「你第一次為什麼要做那種事？」李奇說。

　　「當時我瘋了。」巴爾說。

　　李奇沒說話。

　　「那次我沒有任何藉口，」巴爾說：「但從那時候起我就變得不一樣了，我以為我改變了，我確定我真的變了，後來我表現得一直很好，我真的很努力。十四年，我以為我完全洗心革面了。」

　　李奇沒說話。

　　「我本來要自殺的，」巴爾說：「從那次事件之後常常這麼想。有幾次我差點真的想不開，因為我太慚愧了。我唯一的慰藉，就是想著那四個在科威特的傢伙原來是壞蛋，我將這點謹記在心，像是當成救贖。」

　　「你為什麼有那些槍？」

　　「我不能把槍丟了，把它們留著可以當作警惕，而且能讓我保持正直，少了它們我就很難做到了。」

　　「你用過那些槍嗎？」

　　「偶爾，不太常用，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

　　「怎麼用？」

　　「到靶場去。」

　　「在哪裡？警方查過了。」

　　「不在本地，我都到肯塔基州去，那裡有個靶場，收費很便宜。」

　　「你知道鬧區的廣場嗎？」

　　「當然，我是本地人。」

　　「告訴我你怎麼下手的。」

　　「我不記得做過那件事。」

　　「那就告訴我你會怎麼做，推論看看，就當你在做偵察簡報。」

　　「目標是誰？」

　　「路人，剛從監理站大門出來。」

　　巴爾再次閉上雙眼。「我殺的是路人？」

　　「總共五個。」李奇說。

　　巴爾又哭了。李奇離開病床邊，從牆邊拉了張椅子，然後將椅子轉了一百八十度，靠向椅背。

　　「時間？」

　　「星期五下午。」

　　巴爾沉默許久。

　　「他們怎麼抓到我的？」巴爾問。

　　「你說呢？」

　　「是不是我在路上被攔下來？」

　　「為何這麼說？」

　　「我會等晚一點，也許超過五點鐘，那時候就會有很多人。我會停在圖書館後方的公路上，就是高架路段，太陽在我背後的西邊，所以狙擊鏡不會反光。我會打開後座車窗，調好角度，把彈匣射光，然後再開車走人。我會被抓到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州警攔下超速的我，正好發現我車上的槍。可是我覺得自己應該會注意到這點，不是嗎？我應該會把槍藏好，慢慢開，不要太快。我為什麼要冒著被注意到的風險？」

　　李奇沒說話。

　　「怎麼？」巴爾說：「還是說當時有個州警正好停車下來幫我的忙？是這樣嗎？就在我停在高架公路上的時候？也許他以為我爆胎或是沒油了。」

　　「你有交通錐嗎？」李奇問。

　　「什麼東西？」

　　「交通錐。」

　　巴爾本來要開口說沒有，不過突然停住了。

　　「我想我是有一個，」他說：「但不確定是不是屬於我的。我之前找人把我家的車道鋪上柏油，當時他們就在人行道邊擺了一個交通錐，提醒其他人別開上來。我把它留在原地三天，結果他們一直沒回來拿。」

　　「拿進車庫放了。」

　　「還在嗎？」

　　「我想是的，我很確定。」

　　「車道什麼時候鋪好的？」

　　「春天剛開始的時候吧，幾個月前的事了。」

　　「你有收據嗎？」

　　巴爾想搖頭，不過他的頭被夾得很緊，臉上因而露出痛苦的表情。

　　「那些都是無照的工人，」他說：「我猜柏油還是他們從城裡偷來的，大概就是第一街開始施工的那幾個地方。我直接付現，又快又省事。」

　　「你有朋友嗎？」

　　「有一些。」

　　「是什麼人？」

　　「普通人，只有一、兩個。」

　　「有新朋友嗎？」

　　「沒有。」

　　「女人？」

　　「她們不喜歡我。」

　　「告訴我球賽的事。」

　　「我已經講過了。」

　　「你當時在哪裡？車上？家裡？」

　　「家裡，」巴爾說：「我在吃東西。」

　　「你還記得？」

　　巴爾眨眨眼。「剛才那位醫師小姐說我應該試著回想當時的情況，這樣或許能讓我記起更多事。我當時在廚房吃冷掉的雞肉還有洋芋片，我記得這些，但目前也就只能想起這些了。」

　　「有喝東西嗎？啤酒，果汁，或是咖啡？」

　　「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在聽球賽，我有一部Bose牌的收音機，就放在廚房，那裡還有台電視，不過我每次都是聽廣播，從來沒看過轉播，就跟我小時候一樣。」

　　「你當時心情如何？」

　　「心情？」

　　「快樂？難過？普通？」

　　巴爾又沉默片刻。

　　「剛才那位醫師也問過我一樣的問題，」他說：「我告訴她，我覺得很普通平常，沒什麼特別的，但其實我當時應該很高興，就像遇上某件好事。」

　　李奇沒說話。

　　「我真的搞砸了，對不對？」巴爾說。

　　「談談你妹妹吧。」李奇說。

　　「她剛才在這裡，就在那位律師進來之前。」

　　「你對她有什麼感覺？」

　　「她是我的一切。」

　　「你會為了保護她犧牲什麼？」

　　「我願意犧牲一切來保護她。」巴爾說。

　　「怎麼說？」

　　「如果他們同意，我會認罪的，這樣她就能繼續過活，也許改名換姓，我會盡可能不牽累她。那部收音機是她送給我的，是我的生日禮物。」

　　李奇沒說話。

　　「你為什麼來這裡？」巴爾問他。

　　「為了解決你。」

　　「是我活該。」

　　「你不是從高架公路上開槍的，而是從新停車場那裡。」

　　「在第一街上？」

　　「北端。」

　　「瘋了！我怎麼會從那裡開槍？」

　　「上星期六，你還向前一位律師要求找我來。」

　　「我幹嘛這麼做？你應該是我最不想見到的人才對。你知道科威特的事，我怎麼會希望把那件事抖出來？」

　　「紅雀隊下一場比賽的對手是誰？」

　　「我不知道。」

　　「試著想想，我現在要弄清楚狀況。」

　　「我想不起來，」巴爾說：「只有一片空白。我只記得那個再見失誤，播報員都快瘋了，你也知道他們就是這樣。他們有點不敢置信，結局竟然是以這麼蠢的方式輸掉比賽，但那可是小熊隊啊！不是嗎？大家都說他們總能找到方法輸球。」

　　「比賽前呢？當天稍早的事還記得嗎？」

　　「不記得了。」

　　「你平常都做些什麼？」

　　「沒什麼，我沒什麼嗜好。」

　　「紅雀隊的前一場比賽呢？」

　　「我想不起來。」

　　「你前一件記得的事是什麼？」

　　「我不太確定，好像是鋪車道吧？」

　　「那已經是好幾個月前了。」

　　「我記得去了某個地方。」巴爾說。

　　「什麼時候？」

　　「不確定，是最近去的。」

　　「一個人去嗎？」

　　「也許是跟人一起去，我不確定，而且我也忘了是去哪裡。」

　　李奇沒說話，只是將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聽著心跳監測器的嗶嗶聲，跳動的速度很快，兩邊手銬都發出碰撞聲。

　　「點滴裡面是什麼？」巴爾問。

　　李奇在光線下瞇起眼睛讀著點滴袋上的字。一．．

　　「抗生素。」他說。

　　「沒有止痛藥？」

　　「沒有。」

　　「我猜他們覺得我不配使用止痛藥吧。」

　　李奇沒說話。

　　「你跟我，」巴爾說：「我們又回到從前那樣了對吧？」

　　「不盡然。」李奇說。

　　「我們不是朋友。」

　　「你說對了。」

　　「但是我們有關聯。」

　　李奇沒說話。

　　「對吧？」巴爾問。

　　「就某方面來說是的，」李奇說。

　　「那你能替我做件事嗎？」巴爾問：「就當幫我個忙？」

　　「什麼忙？」李奇說。

　　「拔掉我手上的針頭。」

　　「為什麼？」

　　「讓我受細菌感染而死吧。」

　　「不行。」李奇說。

　　「為什麼不行？」

　　「還不是時候。」李奇說。

　　他站起來，將椅子推回牆邊放好，然後走出病房。他在櫃檯辦了手續，經過空氣室，搭電梯下樓，回到大街上。海倫．羅汀的車子不在，她已經離開了，沒有留下來等他，於是他從市區最外緣開始步行。

　　※※※

　　他繞行走過十個施工的街區，先到圖書館去，現在已經快傍晚了，可是圖書館還開著。櫃檯那位悲傷的女館員對他說了舊報紙的存放處，他找到了在公車上讀過那家報社的報紙，從上星期開始找，先看星期四，然後是星期三跟星期二，結果在第二份報紙內找到了。芝加哥小熊隊於星期二開始在聖路易進行三連戰，而第一戰就是巴爾提到的那場，比賽結束方式也跟他敘述的相同。九局下半雙方平手，發生了保送、盜壘、滾地球出局，再見失誤。細節全都寫在星期三的早報裡。紅雀隊在那局一支安打都沒出現，就贏了比賽。當時是星期二晚上十點鐘左右，在聽到播報員瘋狂般叫喊的六十七個鐘頭後，巴爾就開槍殺人了。

　　※※※

　　查完資料後，李奇又一路走回警局，往西四條街，再往南一條街。他不擔心錯過警局的開放時間，因為在他看來，那是個全年二十四小時開放的地方。他直接找上櫃檯，宣稱是辯方要再來看一下物證，櫃檯人員打給艾默森詢問了一會兒，就跟李奇指了貝倫托諾那個車庫隔間的方向。

　　貝倫托諾在場，替李奇開了門，裡頭沒什麼變化，不過他發現加了幾樣新東西。護貝過的新資料就釘在舊資料的上方跟下方，看起來像是註解或附錄之類的。

　　「更新了？」

　　「隨時都會，」貝倫托諾說：「我們不睡覺的。」

　　「有什麼新發規？」

　　「動物的DNA ，」貝倫托諾說：「在犯罪現場找到的狗毛，就是從巴爾那隻狗身上來的。」

　　「那隻狗在哪裡？」

　　「安樂死了。」

　　「這太殘忍了。」

　　「這樣叫殘忍？」

　　「牠根本沒做錯什麼事。」

　　貝倫托諾沒說話。

　　「還有什麼新發現？」李奇問。

　　「我們對衣物纖維跟彈道做了更多測試，一切結果都肯定無誤。湖城兵工廠產的子彈很少，而我們已經確認巴爾不到一年前曾經購買過，地點在肯塔基州。」

　　「他會去那裡的一處靶場。」

　　貝倫托諾點點頭。「這個我們也查到了。」

　　「還有其他的嗎？」

　　「交通錐是市府建設部門的東西，但我們不知道他是怎麼取得，以及何時取得的。」

　　「還有其他的嗎？」

　　「我想大概就這樣了。」

　　「壞消息呢？」

　　「壞消息？」

　　「你跟我說的全是好消息，關於那些找不到答案的問題呢？」

　　「我認為沒有任何問題。」

　　「你確定？」

　　「我確定。」

　　李奇再仔細環視一遍周圍的資料。

　　「你玩撲克牌嗎？」

　　「不玩。」

　　「很好，因為你的說謊技巧很差。」貝倫托諾沒說話。

　　「你應該開始擔心了，」李奇說：「如果他被判無罪，一定會為了那隻狗告你們。」

　　「他不會被判無罪的。」貝倫托諾說。

　　「也對，」李奇說：「我想也是。」

　　※※※

　　艾默森等在貝倫托諾門外，他穿著外套，拿掉了領帶，眼神流露出一股挫折感，警察在被律師找麻煩時都會這樣。

　　「你到醫院去了嗎？」他問：「見過他了？」

　　「他記不起星期二之後的事，」李奇說：「你有場硬仗要打了。」

　　「這真是太棒了。」

　　「你們應該好好維護監獄的治安。」

　　「羅汀會找專家來處理。」

　　「他女兒已經這麼做了。」

　　「以前有過類似的判例。」

　　「顯然這種案子可以有兩種結果。」

　　「你想讓那混帳逍遙法外？」

　　「搞砸的是你，」李奇說：「不是我。」

　　「你高興就好。」

　　「沒人會高興，」李奇說：「還不是時候。」

　　他離開警局，一路走回黑色玻璃高樓。海倫．羅汀正坐在辦公桌後看著一張資料。達諾塔、梅森跟尼布爾都走了，只剩她一個人在。

　　「蘿絲瑪莉問過她哥哥科威特的事了，」她說：「是她在醫院從病房出來時告訴我的。」

　　「然後呢？」李奇說。

　　「他跟她說一切都是真的。」

　　「他們的談話大概不怎麼有趣。」

　　海倫．羅汀搖搖頭。「蘿絲瑪莉非常錯愕，她說詹姆斯也是，他不敢相信自己又犯了一次，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把這十四年拋諸腦後了。」

　　李奇沒說話，辦公室裡很安靜，接著海倫．羅汀把手裡那張紙遞給他。

　　「愛琳．赫頓是位陸軍准將。」她說。

　　「那表示她的表現很好。」李奇說：「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是個少校。」

　　「你呢？」

　　「上尉。」

　　「這樣不違法嗎？」

　　「技術上對她來說是的。」

　　「她可是軍法處的人。」

　　「律師可以打破律法，任何人都行。」

　　「她現在也還是軍法處的人。」

　　「顯然如此，軍方不會重新訓練他們。」

　　「她待的是國防部。」

　　「軍方都把聰明人留在那裡。」

　　「她明天就會到這裡了。」

　　李奇沒說話。

　　「預計跟檢方見面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她很可能是早上搭機過來，然後直接先到某間旅館休息，因為她今天得在城裡過夜，要搭機回去太晚了。」

　　「妳是要我帶她去吃晚餐？」

　　「不，」海倫說：「不是的。我是要你在她見到我父親之前帶她去吃午餐，我得先弄清楚她來這裡做什麼。」

　　「他們把巴爾的狗安樂死了。」李奇說。

　　「牠已經很老了。」

　　「妳覺得這沒什麼嗎？」

　　「那隻狗又沒做錯任何事。」

　　海倫沒說話。

　　「赫頓會住哪間旅館？」李奇問

　　「我不知道，你得到機場等她。」

　　「哪班飛機？」

　　「我也不知道，可是從哥倫比亞特區沒有直達這裡的班機，所以我想她會在印第安那波里斯轉機，抵達時應該超過上午十一點。」

　　李奇沒說話。

　　「我道歉，」海倫說：「因為我跟達諾塔說我們沒有任何關於幕後主使的證據。我不是故意不考慮這點。」

　　「妳說的沒錯，」李奇說：「當時我們的確沒有任何證據。」

　　她看著他。「可是？」

　　「現在有了。」

　　「什麼？」

　　「他們在警局又做了更多錦上添花的調查，有衣物纖維、彈道比對、狗的DNA、肯塔基州某處購買彈藥的收據，他們還追查出交通錐是市府的，什麼證據都有了。」

　　「可是？」海倫又說一次。

　　「可是他們沒有錄到詹姆斯．巴爾在事前開車進停車場的錄影帶。」

　　「你確定嗎？」

　　李奇點頭。「他們現在一定已經看了十幾次帶子，如果有發現，他們一定會把影像印出來釘在證物旁邊，讓全世界都看到。可是我沒看見那份資料，這表示他們沒找到。也就是說，詹姆斯．巴爾並未在事前開車進去放好交通錐後再離開。」

　　「也就是說，這是其他人做的。」

　　「是幕後主使，」李奇說：「或是他的另一個傀儡。而且，對方是在過了星期二晚上後的某個時間去放的，因為巴爾認為星期二時交通錐還在他的車庫裡。」

　　海倫又看著他。「不管是誰放的，監視攝影機一定會拍到。」

　　「沒錯。」李奇說。

　　「可是裡面會拍到好幾百輛車。」

　　「妳可以縮小檢查範圍，找一輛轎車，那輛車底盤很低，沒辦法開進農場道路的車轍。」

　　「真的有幕後主使這個人對吧？」

　　「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也沒有其他解釋了。」

　　「艾倫．達諾塔或許是對的，」海倫說：「我父親會用巴爾交換幕後主使，他不這麼做就太傻了。」

　　李奇沒說話。

　　「這就表示巴爾又要無罪釋放了，」海倫說：「你很清楚吧？沒有其他辦法了，檢方一定會這麼做。」

　　李奇沒說話。

　　「我對這個結果也不滿意，」海倫說：「不過對我來說，這只是公關問題，我可以從中脫身，至少我希望我能脫身。我可以把一切怪到監獄管理上，宣稱讓他脫罪的人不是我。」

　　「可是？」李奇說。

　　「你要怎麼辦？你是來這裡解決他的，而他卻會被釋放。」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李奇說：「我有什麼選擇？」

　　「我只怕你會做兩件事，其一是你可能不幫我追查出幕後主使，這件事我自己一個人做不來，而艾默森根本連試都不會去試。」

　　「其二呢？」

　　「你可能會以自己的方式解決巴爾。」

　　「那當然。」

　　「可是你不能這麼做，你會入獄的，運氣好的話，你還是得判無期徒刑。」

　　「前提是我會落網。」

　　「你會落網的，我知道是你做的。」

　　李奇笑了。「妳會舉發我？」

　　「我一定得這麼做。」海倫說。

　　「如果妳是我的律師就不能這麼做了，妳半個字也不能說。」

　　「我不是你的律師。」

　　「我可以雇妳。」

　　「蘿絲瑪莉．巴爾也會知道，她會立刻舉發你，還有法蘭克林也會，你把機密說出來時他也在場。」

　　李奇點頭。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他又說一次。

　　「我們怎麼找出這個人？」

　　「妳剛不是說了，我為什麼會想找出這個人？」

　　「因為我不認為你是那種事情只做一半的人。」

　　李奇沒說話。

　　「我認為你想知道真相，」海倫說：「我不覺得你會就這樣讓謎團從眼前溜走，你不喜歡被當笨蛋耍。」

　　李奇沒說話。

　　「而且這整件事情況很糟，」海倫說：「現在有六個受害者，五名死者加上巴爾自己。」

　　「對我來說，這種受害者的定義太寬了點。」

　　「尼布爾醫師認為這件事跟巴爾的交友狀況有關，他很可能是最近交了某個新朋友，我們可以從這方向著手。」

　　「巴爾說他沒有新朋友，」李奇說：「只有一、兩個老朋友。」

　　「他說的是實話嗎？」

　　「我認為是。」

　　「所以尼布爾錯了？」

　　「尼布爾只是猜測，他是個精神科醫師，而精神科醫師能做的也只有猜測。」

　　「我可以問問蘿絲瑪莉。」

　　「她會認識他的朋友嗎？」

　　「大概吧，她跟她哥哥很親。」

　　「那就列張表吧。」李奇說。

　　「梅森醫生也是用猜的嗎？」

　　「當然，不過我覺得她猜對了。」

　　「如果尼布爾猜錯了關於巴爾交友的事，那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主動出擊。」

　　「怎麼做？」

　　「昨晚一定有個傢伙跟蹤我，而今天早上我也確定有人跟在我後頭。我在廣場上見過他，所以，下次我見到他時，就會好好跟他談談。他會告訴我，他在替誰做事。」

　　「就這樣？」

　　「我想知道的事，人們通常都會告訴我。」

　　「為什麼？」

　　「因為我都會好好地問。」

　　「別忘了好好問問愛琳．赫頓。」

　　「那晚點見了。」李奇說。

　　※※※

　　他往南走，過了他住的旅館，找到一個便宜的地方吃晚餐。吃完後，他開始慢慢往北走，穿越廣場，經過黑色玻璃高樓，又穿過高架公路，一路走回那個運動酒吧。他在街上總共走了快一個鐘頭，沒發現後面有人跟著，沒有穿著怪西裝身上帶著傷的人，半個人也沒有。

　　酒吧裡大概半滿，電視螢幕上全都在播棒球比賽，他找到角落一張桌子坐下，觀看紅雀隊在休士頓對上太空人隊。這只是場球季尾聲的無聊比賽，兩隊都沒什麼鬥志，在攻守交替的每一段廣告時間，他會注意一下門口，但沒看見任何人。在城市的心臟地帶外圍，星期二甚至比星期一還冷清。

　　※※※

　　葛里格．林斯基撥打手機。

　　「他回到運動酒吧了。」他說。

　　「他看到你了嗎？」齊克先生問。

　　「沒有。」

　　「他為什麼又回去那裡？」

　　「沒為什麼，他總得去個地方，就這樣。他在附近繞了快一個鐘頭，想要引我現身。」

　　電話裡安靜了片刻。

　　「不管他了，」齊克先生說：「回來這裡，我們有事要談。」

　　※※※

　　亞歷斯．羅汀打電話到艾默森家裡，艾默森正在跟太太還有兩個女兒吃晚餐，他本來不想接電話，但還是接了。他出來門廳，坐在階梯倒數第二格上，身體往前傾，手肘靠著膝蓋，用肩膀夾著話筒。

　　「我們得對這個叫傑克．李奇的傢伙做點什麼。」羅汀對他說。

　　「我不覺得他是大麻煩，」艾默森說：「也許他想抹煞事實，但他沒辦法，我們有太多能將巴爾定罪的證據了。」

　　「這跟事實無關，」羅汀說：「而是跟失憶症有關，跟辯方會怎麼運用這點有關。」

　　「那要看你女兒怎麼做。」

　　「他對她有不好的影響。我正在研究判例，現在這種狀況已經陷入灰色地帶。我們的麻煩，不在於巴爾記不記得那天的事，而是他現在能不能理解這件案子的流程，以及我們有沒有充足證據，讓他不用發表證詞也能定罪。」

　　「我覺得我們沒問題的。」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海倫也必須接受這點才行。她得跟我們達成共識，但那傢伙卻整天在她身邊左右她的意見。我很了解她，除非他置身事外，否則她是不會妥協的。」

　　「我不知道能做什麼。」

　　「我要你把他抓起來。」

　　「我不能，」艾默森說：「沒有理由這麼做。」

　　羅汀陷入沉默。

　　「那就好好監視他，」他說：「只要他在街邊吐個痰，你就把他帶回警局，將他拘禁或什麼都行。」

　　「這裡可不是以前的蠻荒西部，」艾默森說：「我不能把他趕出城外。」

　　「把他逮捕就夠了。我們得阻止他，他正把海倫推往她不想去的方向，我很了解她，如果她只有一個人，一定毫無疑問馬上就放棄巴爾了。」

　　※※※

　　回到車上的這段路，林斯基走得很痛苦，在外面走上一個鐘頭大概是他的極限。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拿技師用的圓頭鎚敲碎他的脊椎骨，從尾骨開始，由下至上一根根敲到脊椎的下半部，而且還是照順序慢慢來。一般來說，下一根骨頭敲碎之前，前一根差不多已經癒合了，等最後一根骨頭復原，他們又重新開始。他們說這是敲木琴，彈奏音階，後來他已經數不清他們究竟在他身上敲了多少次音階。

　　但他從來不會提起這件事，因為齊克先生經歷過更痛苦的。

　　凱迪拉克的座位很軟，他坐進去時總算鬆了口氣。這輛車的引擎很安靜，開起來很平穩，還裝了一部很不錯的收音機。美國之所以是個好地方，是因為這裡有容易受騙的人，有辦事無力的警察單位，還有凱迪拉克。林斯基在好幾個不同的國家待過，他心裡非常清楚自己最滿意的是哪個國家。在其他地方，他只能走路、奔跑、在泥濘地上爬行，或者奮力拉著手推車跟雪橇，而現在他開著一輛凱迪拉克。

　　他開往齊克的家，那裡在城外西北方八哩處，就在他的碎石工廠旁邊。這間工廠是棟擁有四十八年歷史的工業設施，原本是農場，後來發現底下有豐富的石灰岩層。那棟房子則是棟富麗堂皇的大宅，一百年前興建時，這裡的景觀還相當原始，有興盛的乾貨零售業。因此，房子從裡到外都受了資產階級風格的影響，不過裡頭住起來相當舒適，就跟凱迪拉克一樣。最棒的是，房子就在好幾畝平地的正中央。附近本來有很漂亮的花園，不過齊克先生把樹跟灌木叢都砍了，還將一切鏟平，讓四周是完全開放無阻礙的視野，房子旁邊沒有圍籬，齊克先生怎麼可能忍受再過著被包圍禁閉的生活？基於相同理由，整棟房子沒有任何的鎖，也沒有門栓與柵欄，這樣的開闊感是齊克先生送給自己的禮物。然而，這地方的保全非常嚴密，裝設了監視攝影機，沒人能夠接近這棟房子而不被發現。在白天，他們可以在兩百碼外就看見來訪的人，而天黑之後，夜視鏡能捕捉的範圍也只比白天小一點而已。

　　林斯基熄火之後，小心地下了車。夜晚很寧靜，碎石廠每天傍晚七點關閉，然後就孤獨安靜地待著，直到天明。林斯基往工廠瞥了一眼，然後走向房子，前門在他接近時就打開了，在門口流洩出的溫暖燈光下，他看見維拉迪下來迎接他，而這表示錢科一定也在，就在樓上，也就是說，齊克把得力助手都找來了，而這表示齊克先生擔心目前的狀況。

　　林斯基吸了口氣，但還是毫不遲疑地走進房子。再怎麼說，什麼大風大浪他沒見過？維拉迪和錢科不一樣，但對林斯基這種年紀跟資歷的人來說，沒什麼事是完全無法想像的。

　　維拉迪沒說話，直接把門關上，然後跟著林斯基上樓。這棟房子有三層樓，一樓除了監視，完全沒有其他用途，每個房間都是空的，只有一間房裡有張長桌，上頭放著四部電視螢幕，顯示著東西南北四個方位的廣角視野。索科羅夫會待在這個房間裡注意著螢幕，要不然就是拉斯金，他們兩個人每十二小時換班一次。房子二樓有間廚房、一間用餐室、一間客廳，還有一間辦公室，三樓則是臥房跟浴室，所有公事都在二樓處理。林斯基聽見客廳裡傳來齊克先生叫喚他的聲音，於是他沒敲門就直接進去。齊克先生坐在一張扶手椅上，雙手握著一杯茶，錢科四肢張開坐在一張沙發上，維拉迪跟在林斯基後頭進來，坐在錢科旁邊，林斯基靜靜站著等。

　　「坐吧，葛里格，」齊克先生說：「沒人怪你，是那男孩的錯。」

　　林斯基點點頭，坐到一張扶手椅上，位置比錢科還靠近齊克先生，這顯示了在場所有人的階級順位。齊克先生已經八十歲，林斯基也超過六十歲了，錢科跟維拉迪都四十來歲，也是重要人物，但相對來說還算年輕人，他們沒參與齊克先生跟林斯基以前共同經歷過的那段歷史。差得太遠了。「喝茶嗎？」齊克先生用俄語問。

　　「好的。」林斯基說。

　　「錢科，」齊克先生說：「幫葛里格倒杯茶。」

　　林斯基暗自高興，錢科被吩咐替他倒茶，這就是最重要的聲明。而且他注意到錢科完全沒有不甘願的樣子，原本懶散坐著的他就這麼直接站起來，走到廚房，將茶杯放在一個小銀盤上端回來。錢科體型很小，身高很矮，身材瘦而結實，一點也不魁梧。維拉迪就不一樣，他的體型高大沉重，白皮膚金頭髮，強壯得不得了。他的祖先非常可能有德國人的基因，或許是早在一九四一年從他祖母身上萌芽的。

　　「我們在談事情。」齊克先生說。

　　「結果呢？」林斯基問。

　　「我們得面對一項事實，那就是我們可能犯了個錯，只是個小錯，但就夠令人煩的了。」

　　「是那個交通錐。」林斯基說。

　　「顯然停車場的攝影機沒錄到巴爾事先去放交通錐。」齊克先生說。

　　「顯然是這樣。」

　　「但這會造成問題嗎？」

　　「你覺得呢？」林斯基客氣地問。

　　「要看他們怎麼想，」齊克先生說：「那個叫艾默森的警探還有叫羅汀的檢察官不會在意這種事，這只是個小細節，他們不會想追查下去，有什麼好查的？他們才不希望替自己找麻煩。沒有任何案子是百分之百完美的，這點他們很清楚，所以他們只會輕描淡寫，把這件事當成無法解釋的小問題，說不定還會認為巴爾是開另一部車進去的。」

　　「可是？」

　　「可是這還是個問題，如果那個軍人一直想弄清楚，或許就會對計畫造成破壞了。」

　　「能將巴爾定罪的證據非常充足。」

　　齊克先生點點頭。「是沒錯。」

　　「這樣對他們來說還不夠嗎？」

　　「當然夠，但是巴爾有可能已經不存在，不再是他們法律體系裡的法定實體。他有永久性逆行失憶症，所以羅汀有可能無法將他送上法庭審判。如果真是這樣，羅汀會非常失望，也一定會想找一個安慰獎，假如這個安慰獎最後竟然是指使巴爾的幕後人物，羅汀怎麼可能會放過？」

　　林斯基啜了一口茶，喝起來又熱又甜。

　　「光是一捲錄影帶就能引發這一切？」他說。

　　「這完全要看那個軍人而定，」齊克先生說：「要看他是不是很有韌性與想像力了。」

　　「他是個憲兵，」錢科用英語說：「你知道嗎？」

　　林斯基往錢科的方向瞥了一眼。錢科很少在屋裡說英語，他的美式腔調非常標準，有時林斯基覺得他會對此感到羞愧。

　　「我不覺得那有什麼。」林斯基用俄語說。

　　「我也是，」齊克先生說：「不過我們還是得把這個因素納入考量。」

　　「解決他會引起注意的，」林斯基說：「不是嗎？」

　　「那要看用的是什麼方法。」

　　「有哪些方法？」

　　「我們可以再利用那個紅髮女孩。」齊克先生說。

　　「她對那個軍人沒什麼用，他是個巨人，而且應該受過良好的防衛術訓練。」

　　「但是他已經跟她有牽連了，有好幾個人知道她陷害他，讓他去跟人打架。也許可以讓她受重傷，這樣的話，那個軍人就會成為頭號嫌犯，這樣就能讓警察局替我們處理掉他。」

　　「她會知道攻擊她的人是誰，」維拉迪說：「她會知道不是那個軍人下的手。」

　　齊克先生表示讚賞地點點頭。林斯基看著他，他很了解齊克先生的行事風格。齊克先生喜歡用跟人討論的方式來找出答案，就像蘇格拉底一樣。

　　「那麼或許可以讓她受重傷到無法跟任何人說任何事。」齊克先生說。

　　「弄死她？」

　　「根據我們的經驗，這是最安全的方式，不是嗎？」

　　「可是她說不定有很多仇人，」維拉迪說。「不只有他。也許她本來就很喜歡引誘別人。」

　　「那我們就加強軍人跟她的關聯，也許讓她在某個特定地點被發現，讓人以為是他約她出來重新認識一番。」

　　「在他的飯店裡？」

　　「不，我認為應該在他的飯店外，但還是要靠近飯店，讓別人來發現她。而目擊者報警時，那個軍人正在睡覺，這樣他就插翅難飛了。」

　　「為什麼她的屍體會在他的飯店外面？」

　　「顯然是他打她，而她勉強逃了出來，結果沒跑多遠就倒了。」

　　「大都會飯店，」林斯基說：「他就住在那裡。」

　　「何時動手？」錢科問。

　　「你決定吧。」齊克先生說。

　　※※※

　　在兩隊軟弱的防守表現下，最後太空人隊以十比七擊敗紅雀隊。整場比賽出現很多幸運安打，也出現很多失誤，結果贏得很難看，輸得更難看。李奇到球賽半途就看不下去了，他開始轉移注意力，回想起愛琳．赫頓。她是他回憶裡那幅馬賽克圖案的其中一部分。波灣戰爭發生前，他曾在美國見過她一次，當時是在一個擠滿人的法庭裡，她吸引了他的目光，但他沒時間上前認識她，他還以為以後再也見不到她了，真是可惜。後來他去了沙烏地阿拉伯，而她竟然在沙漠之盾行動漫長無聊集的結過程中出現了。

　　李奇差不多在行動一開始就去了，當時他剛被降為上尉不久。只要是調度部隊至海外部署的初期階段，派遣出去的憲兵與軍隊簡直就像幫派鬥爭一樣會發生許多衝突，不過大概過了六星期後，情況通常會安頓一些，沙漠之盾行動也跟其他任何軍事行動沒兩樣。六個星期後，整支部隊開有架構了，從軍法的角度來看，這個架構需要由國內相關人員來管理，包括從獄卒到法官都要，而赫頓就是被派遣過來的眾多檢察官之一。李奇猜想她是自願的，對於這點他很高興，因為這表示她很有可能還沒結婚。

　　她的確還沒結婚。他們第一次擦肩而過時，他注意看她的左手，沒發現戒指。然後再看她的領子，看見表示少校階級的橡樹葉章。他心想，對一位剛降級為上尉的人來，這會是個挑戰。接著他又看了她的眼睛，發現這項挑戰非常值得。她的眼珠是藍色，同時散發出智慧與淘氣的眼神，他覺得裡頭還帶有希望，還有冒險精神。當時他才剛滿三十一歲，不怕任何挑戰。

　　沙漠的炎熱有很大幫助。在大部分時間，當地氣溫都超過攝氏四十九度，除了固定的毒氣演習需要換上標準裝束外，其他時間大家都穿著短褲跟無袖汗衫。依據李奇的經驗，穿著暴露的男人跟女人在熾熱氣候下朝夕相處，一定都會有不錯的進展。毫無疑問，這可比在十一月間到明尼蘇達州駐紮好得多。

　　由於他們階級不同，所以剛開始相處時一定會遇到不少問題，而李奇處理這些問題的方式又有些笨拙，不過幸好她也對他有意思，也敢表現出來。接下來，一切就無比順暢，他們在一起整整三個月，美好的時光。後來，新命令下來了，這是部隊裡一定會遇到的狀況，他甚至沒跟她道別，半點機會都沒有，後來也沒再見過她。

　　我明天就能再見到她了，他心想。

　　他一直待在酒吧裡，直到ESPN體育台開始重播第二次賽事精華時，他才付了帳，出來到人行道上，站在街燈明亮的黃色光芒中。他決定不回大都會飯店，是該換地方的時候了，不為什麼，他天性就是靜不下來。不斷前進，絕對不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而且大都會飯店是個陰鬱的老地方，就連他對環境這麼不要求的人都覺得很不舒服，他決定試試汽車旅館，就是他在前往汽車修配廠途中看到的那間，就在掛著任何髮型只要七元招牌的理髮店隔壁，也許他會在赫頓飛來這裡之前先去剪個頭髮。

　　※※※

　　錢科在午夜離開齊克先生的房子，他帶著維拉迪一起去。如果要把紅髮女孩打死，那麼就得讓維拉迪動手，這樣法醫驗屍的結果才會合乎他們預期。錢科太瘦小，沒辦法模擬出那位前退役軍人被惹怒時對女孩造成的傷害，對方可是個高六呎五吋、重兩百五十磅的大塊頭。可是維拉迪就不一樣，他大概只要一擊就能把女孩打死，而驗屍官也會確信兇手是大塊頭。警方會推測兇手應該是遭到女孩拒絕、討厭，又被嘲笑性能力不足，所以惱羞成怒揮了一拳，力道也不小心過猛。

　　他們兩人都認識那女孩，她是傑柏．奧立佛的朋友，所以他們見過她，有一次他們還一起出過任務。他們知道她住哪裡，就在一處荒地上的花園公寓，而鬧區西南方的州際公路正好就在那裡開始上升為高架路段。另外，他們也知道她是一個人住。

　　※※※

　　李奇漫無目的的在三個街區外圍繞了一大圈，然後才前往汽車旅館。他放輕自己的腳步，仔細聆聽後方尾隨者踩在砂礫上發出的吱嘎聲，不過他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看見，只有他一個人。

　　汽車旅館看起來很像古董，以前這裡一定是個十分新奇、走高消費路線的地方，但後來卻沒趕上時間與流行的腳步，一切都保存得不錯，只是都沒再更新，他喜歡的就是這種地方。

　　他把檯樓人員叫醒，以現金付了一晚住宿費。這次他用的假名叫唐．赫夫納，在洋基隊戰績很差的一九三四年期間擔任二壘手，打擊率是二成六一。櫃檯人員給了他一支很大的黃銅鑰匙，然後指了指走廊那頭的八號房。房間裡滿昏暗的，而且有點潮濕，床單跟窗簾看起來非常舊，浴室也是，不過所有東西都還能用，門也鎖得很緊。

　　他簡單沖了個澡，然後仔細把褲子跟襯衫摺好，平放在床墊下面，除了用熨斗，這是他所能想到把衣服弄平整最好的方式，壓到明天早上就會變得很好看。到時候他會刮鬍子，徹底洗個澡，吃完早餐後再去理髮店。他不想貶低自己在愛琳．赫頓記憶中的形象，不過前提是她還記得他這個人。

　　※※※

　　錢科把車子停在公路東側，和維拉迪以步行方式穿過高架路段下方，從女孩公寓後方接近，途中沒人發現他們。他們沿著房子外牆繞到前門，錢科叫維拉迪先躲起來，別讓女孩看見，接著才輕輕敲了門。門後沒人回應，這不出他們意料，現在是深夜，她大概早就上床睡覺了。於是錢科更用力敲了一次，在不引起別人注意的前提下，又更使勁敲了第三次，他看見一扇窗戶裡亮起燈光，聽到屋裡有輕微的腳步聲，然後聽見她的聲音從門縫傳出。

　　「是誰？」她問。

　　「是我。」他說。

　　「有什麼事？」

　　「我們得談談。」

　　「我在睡覺。」

　　「很抱歉。」

　　「現在很晚了。」

　　「我知道，」錢科說：「不過這是急事。」

　　裡面沉默了片刻。

　　「等一下。」她說。

　　錢科聽見她走向浴室，接著就什麼聲音也沒有。沒多久後，她回來了，門也打開了，她站在門口，抓著一件浴袍圍在身上。

　　「什麼事？」她說。

　　「妳得跟我們走。」錢科說。

　　維拉迪從陰影中現身。

　　「為什麼他也在這裡？」莎蒂問。

　　「今天晚上他要幫我的忙。」錢科說。

　　「你想幹嘛？」

　　「妳得出去一趟。」

　　「就這樣出去？不行。」

　　「也對，」錢科說：「妳要打扮一下才行，就像要去約會。」

　　「約會？」

　　「妳要打扮得很漂亮。」

　　「可是我還得洗個澡，整理頭髮。」

　　「我們可以等。」

　　「跟誰約會？」

　　「妳只需要讓人看見就好，讓人以為妳是去約會。」

　　「在這大半夜的？整個城的人都睡了啊！」

　　「不是整座城，我們不就醒著嗎？」

　　「我能拿到多少？」

　　「兩百，」錢科說：「因為現在很晚了。」

　　「要多久？」

　　「很快，只要讓人看見妳從某處經過就好。」

　　「我不知道。」

　　「一下子就能賺兩百塊很棒了吧？」

　　「這不只一下子，我還要花一個鐘頭準備。」

　　「那給妳兩百五十塊。」錢科說。

　　「好吧。」莎蒂說。

　　錢科跟維拉迪在她的客廳等，隔著薄牆聽著沖澡聲，聽著吹風機聲，然後屏息聽著她化妝，聽見內衣肩帶彈在她身上，以及布料跟她皮膚的輕微摩擦聲。錢科看見維拉迪十分焦躁，全身冒汗，這不是因為他很擔心等一下的任務，而是因為隔壁房間裡有個沒穿衣服的女人。在某些情況下，維拉迪很不可靠，錢科慶幸自己在場監督，如果他不在，計畫一定會生變。

　　一個鐘頭後，莎蒂走進客廳，用美國人的話來說，她看起來棒極了。她穿著一件幾乎透明的黑色薄上衣，裡面則是一件黑色胸罩，將胸部雕塑成兩顆完美得不像話的圓球，她穿了一件褲管只到膝蓋下方的黑色緊身褲，是及膝短褲還是七分褲？錢科不確定這種褲子叫什麼。她還穿了一雙黑色高跟鞋。整套衣裝配上她的白皮膚、紅髮、綠眼珠，讓她看起來就像雜誌裡的模特兒。

　　真可惜，錢科心想。

　　「我的錢呢？」莎蒂問。

　　「等一下，」錢科說：「等我們送妳回來後再給。」

　　「我要先看看。」

　　「錢放在車上。」

　　「那我們就去車上看吧。」莎蒂說。

　　他們一個接一個走著，錢科帶路，然後是莎蒂，維拉迪跟在最後面。他們從高架路段下走過，車子就停在他們正前方，車體已經變得冰冷，車窗也都起了霧。車子裡沒有錢，一毛都沒有，錢科很清楚這點。於是他在離車子六呎處停下來，轉過身，對維拉迪點點頭。

　　「現在。」他說。

　　維拉迪上前，伸出右手從後方抓住莎蒂的右肩，將她的上半身轉向側面，然後用左拳擊中她頭部，位置差不多在她的右太陽穴上方和耳朵前面。這一拳勁道很強，非常有爆發力，她的頭猛烈往側面一折後又轉了個圈，雙腳立刻失去力氣，整個人垂直倒地，就像一件從衣架上滑落的衣服。

　　錢科蹲在她旁邊，等她動也不動之後再伸手摸頸部的脈搏，沒心跳了。

　　「你弄斷她的脖子了。」他說。

　　維拉迪點點頭。

　　「重點是位置，」他說：「拳頭的力道主要是從側面過去，這點很明顯，不過只要稍微偏一點就能讓頭轉動，所以脖子不算是折斷的，而是像被猛扭過，就像絞刑那樣。」

　　「你的手還好吧？」

　　「明天就會好多了。」

　　「幹得好。」

　　「我盡量。」

　　他們打開車門，把後座中間的扶手收起來，再將屍體放到座位上，兩邊車門間的寬度剛好放得下她。她是個嬌小的女孩，不是很高。接著他們坐進前座，駕車離開現場。他們繞了一大圈往東走，到了大都會飯店後方，他們避開垃圾堆，找到旁邊的一條小巷，將車子停在一道火災逃生門外。維拉迪下了車，打開後車門，抓著屍體的肩膀拖出來，丟在原地，然後回到車上。錢科往前開了五碼後停下，從座位上回頭看。屍體倒在巷子另一側牆邊的一堆垃圾上，正好面對著逃生門口。這幅景象看起來十分逼真，她既羞愧又驚慌地從那個軍人的房間逃出來，決定不等電梯，直接從樓梯間一路往下跑，在夜深人靜中從逃生門衝了出來，也許她就在這時跌倒，加重了剛才身上受到的傷害，也許她被絆倒，摔在牆上，而撞擊力道弄斷了她原本就已扭傷的脊椎骨。

　　錢科回過頭，繼續往前開，速度不快也不慢，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這樣一路往西北方開了八哩，回到齊克先生的住處。

8

　　李奇在早上七點鐘醒來後直接外出，一方面檢查是否有人跟蹤他，另一方面是要找雜貨店，他以Z字形方式走了半哩，沒發現後面有人跟著。他在汽車旅館往東兩條街處找到一家雜貨店，外帶了一杯黑咖啡，買了一組丟棄式刮鬍刀、一罐刮鬍泡，還有一條新的牙膏，帶著這些東西繞路回到旅館，又把衣服放回床墊下，然後坐在床上喝咖啡。接下來他就去洗澡和刮鬍子，整個過程按照慣例用了整整二十二分鐘。他洗了兩次頭。梳洗完畢後，他又穿上衣服，到他唯一知道的地方去吃早餐，也就是他前一天看到那個有外帶車道的速食餐廳。店裡有個小櫃檯，他又點了咖啡，再叫一份英式鬆餅，鬆餅裡夾著一片圓形火腿，還有某個可能是雞蛋的東西，這顆蛋應該是先被乾燥，製成粉狀，然後再重組，他對烹飪食物的要求一向很低，但在這時候，他覺得自己似乎正在突破更低的極限。

　　解決完鬆餅後，他接著吃了一塊檸檬派，算是甜點，檸檬派的味道比鬆餅好多了，於是他又吃了第二塊，也喝了第二杯咖啡。吃完早餐後，他往南走去那家理髮店。他拉開門，坐到椅子上，時間正好是八點三十分整。

　　※※※

　　這時候，警方的兇案調查小組已經在大都會飯店外面待了三個鐘頭，巷子裡的屍體是凌晨五點半過後，一位清潔工來上班時發現的。這名清潔工是個來自宏都拉斯的中年男子，他沒碰屍體，也沒上前檢查脈搏，光看這女孩的姿勢他就知道了。死亡所傳達出的鬆弛空洞感，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立刻衝進飯店通知值夜人員，然後又跑回家躲著，因為他沒有綠卡，不想在警方調查時被盤問。值夜人員先從櫃檯打電話報警，再從逃生門出去察看情況，三十秒後就回到飯店，覺得自己看到一幅可怕的景象。

　　八分鐘後，兩輛巡邏車跟一輛救護車出現了。醫護人員確認女孩死亡後，救護車又離開了，巡警封鎖了巷子跟逃生門，然後記下值夜人員的說詞，他說他原本要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結果發現了屍體，完全沒提起那個違法居留的宏都拉斯人，這說法也幾乎就是事實了，巡警一點都不懷疑他的話，就這樣在原處待命等艾默森過來。

　　艾默森在六點二十五分抵達現場。他帶了得力副手，是個叫唐娜．畢安卡的女人，同行的還有一位法醫，以及負責管理犯罪現場的貝倫托諾。前三十分鐘先由鑑識人員做些技術上的工作，像是測暈距離、照相、採集證據等等，完成後，艾默森便走近屍體，面對他的第一個大難題：這女孩沒有皮包，也沒帶證件，根本沒人知道她是誰。

　　※※※

　　安．雅尼於七點十五分出現在大都會飯店後方，她帶了一組NBC外景人員，包括一位攝影師跟一位帶著長臂麥克風的收音師，麥克風上套著一個灰色毛罩，支臂則有十呎長。收音師的臀部抵著警方封鎖線，盡可能伸長手臂，從耳機裡聽著艾默森的聲音。艾默森正跟畢安卡討論到賣淫的事。

　　法醫檢查了女孩的手臂、大腿跟腳趾之間，沒發現任何針頭注射的痕跡，因此她不是來這裡弄毒品的，也就是說，她可能是妓女。還有誰會在大半夜穿成這樣從市區的飯店側門出來？她很年輕，長得也很漂亮，價碼一定不便宜，所以她應該會帶著一個大皮包，裡面裝著某位商人剛從提款機領出的一大堆二十元現鈔。然後她碰上了某個正在等她的人，對方要不是刻意在等她，就是在等機會對她這種人下手。不管對方是誰，他搶走她的皮包，然後用過猛的力道打了她的頭。

　　一個不吸毒的十九或二十歲女孩，除非在某處犯過罪，否則應該不會有前科，艾默森不太想考慮這個可能，因此也就不指望會在犯罪資料庫裡比對指紋查到她的身分。他認為能從飯店內找到線索，要不是從拉皮條的值夜人員身上問出，要不就是從她的嫖客身上查出來。

　　「任何人都不准離開，」他對畢安卡說：「我們要一個個詢問房客跟員工，所以先去找個可以用的房間，然後叫所有單位留意一個身上帶了太多二十塊新鈔的傢伙。」

　　「這傢伙是個大塊頭。」畢安卡說。

　　艾默森點頭。「是個真正的大塊頭，那拳揮得很猛。」

　　法醫把屍體帶回停屍間，而唐娜．畢安卡徵用了飯店的酒吧，到早上八點半，警方已經盤查過三分之二的人了。

　　※※※

　　理髮師是個功力不錯的老人，同樣的髮型大概剪了快五十年。他替李奇剪了個軍隊裡俗稱白圈的髮型：頭頂的頭髮只留一吋半長，然後用電剪剃掉底部跟側面，接著再翻轉電剪，刮掉鬢角，並弄乾淨脖子上的雜毛。李奇很熟悉這個髮型，他這大半輩子都留這種頭，除了幾次真的太懶得管，還有幾次大概每隔半年就一口氣去理個大光頭。

　　理髮師邊理邊拿著一個小鏡子，讓李奇看得見後面。

　　「滿意嗎？」他問。

　　李奇點頭。這髮型看起來很不錯，只是周圍有一圈白色皮膚，大概有半吋寬。他待在邁阿密時頭髮比較長，所以這塊區域沒曬黑。理髮師把剪下之後掉到他領子上的頭髮刷掉，接著收走圍在他身上的毛巾。李奇給他七塊錢，再多給了一塊當小費，然後走出店門繞過街角往回走，沒人跟蹤他。他回到旅館打開房間，洗了個臉，自己再剃了一次鬢角，因為那裡還留著大概半吋長的髮碴，理髮師的電剪有點鈍了。

　　※※※

　　大都會飯店的問話調查在九點二十分結束，而艾默森什麼也沒追查到。值夜人員嚴正發誓說不認識那女孩，飯店裡的房客只有十一個人，沒半個有嫌疑。艾默森是個有經歷、有才幹的警探，知道有時候人們是會說實話的。而他也知道，身為一位警探，除了要有戳破謊言的專業能力，也要能接受事實。所以，他在跟唐娜．畢安卡商討之後做了結論，那就是他們確實因為判斷錯誤而浪費了快三個鐘頭的時間。

　　結果，有個叫蓋瑞的人從修配廠打電話過來了。

　　※※※

　　蓋瑞八點鐘去上班時，發現自己非常缺乏人手。傑柏．奧立佛還是沒出現，而莎蒂也沒來，

　　一開始他很生氣，先打電話到她公寓，不過沒人接。她在路上，他這麼以為。遲到了。可是，她還是沒來。因此他每三十分鐘就打電話過去一次，到了九點半，他的情緒從生氣轉為憂慮，開始擔心她出車禍了，於是他打電話去問警察。值班人員先是告訴他今天早上沒發生車禍，然後沉默了好一段時間，似乎在考慮另一種可能，於是向他問了她的名字跟特徵，蓋瑞說她叫亞莉山卓．杜普瑞，外號莎蒂，今年十九歲，白皮膚，個子嬌小，有綠色眼珠跟紅色頭髮。十秒鐘後，蓋瑞的電話就被轉接到一位艾默森警探的手機上了。

　　蓋瑞同意今天暫停營業，而艾默森派了輛巡邏車去載他。第一站先到停屍間，蓋瑞認了屍，在到達艾默森辦公室時變得十分蒼白，不停發抖。唐娜．畢安卡先安撫他，讓他鎮靜下來，艾默森則注意觀察他。根據統計，會殺女人的有丈夫、男友、兄弟、雇主、同事，而這是照可能性由高至低排列的順序，在嫌疑犯清單上，這些角色都比陌生人更可能犯案。而有些時候，男友跟同事會是同一個人。不過，艾默森知道蓋瑞是清白的，他太震驚了，沒人能在八到十個鐘頭前犯案後，還對這個案子裝出如此詫異的表情。

　　所以艾默森開始問話時語帶溫和，提出警方該問的問題：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知道她私生活的狀況嗎？有沒有家人？男友？前男友？接過奇怪的電話嗎？有仇人嗎？有麻煩嗎？金錢的問題？

　　接著，當然還有這個問題：過去幾天發生過任何不尋常的事嗎？

　　在十點十五分左右，艾默森已經知道前一天有個陌生人去過修配廠，那個人長得很高，非常健壯，曬得很黑，說話很挑釁，也很霸道，身上穿著橄欖綠色的褲子跟橄欖綠色的棉絨襯衫。他很神祕地跟莎蒂在後方辦公室見了兩次面，向她借車，還語帶威脅問了傑柏．奧立佛的住址，而傑柏．奧立佛也失蹤了。

　　艾默森把蓋瑞交給唐娜．畢安卡處置，自己到了走廊上，拿出手機撥到亞歷斯．羅汀的辦公室。

　　「今天是你的幸運日，」他說：「我們發現一位十九歲的女性死者，有人弄斷了她的脖子。」

　　「那怎麼會讓我幸運？」

　　「她昨天在上班的地方跟某個人見過面，見面原因不明，而那個人聽起來很像傑克．李奇。」

　　「真的？」

　　「她老闆對我們描述得很清楚，而且她的脖子是被人從頭部側面一擊弄斷，這可不是一般人能輕易做到的，除非你的身材就像李奇那樣。」

　　「那女孩是誰？」

　　「是個紅髮女孩，在公路附近那家修配廠上班，同一家修配廠裡還有另一個男孩也失蹤了。」

　　「她死在哪裡？」

　　「大都會飯店外面。」

　　「李奇住在那裡嗎？」

　　「根據櫃檯紀錚，沒有。」

　　「所以他是不是嫌犯？」

　　「目前看起來很有可能。」

　　「你什麼時候要抓他？」

　　「等我找到他的時候。」

　　「我會打給海倫，」亞歷斯．羅汀說：「她一定知道他在哪裡。」

　　羅汀對他女兒撒了謊，他告訴她貝倫托諾發現有項證物可能出了點紕漏，要找李奇過去釐清一下。

　　「是什麼部分？」海倫問。

　　「只是一件他們在討論的小事，應該不很重要，不過我對這件案子可是非常謹慎，不想讓妳有上訴的理由。」

　　是那個交通錐，海倫心想。

　　「他正在往機場的路上。」她說。

　　「為什麼？」

　　「去跟愛琳．赫頓打個招呼。」

　　「他們認識？」

　　「顯然是這樣。」

　　「這太不道德了。」

　　「你是指他們認識這件事嗎？」

　　「我是指他想影響她的證詞。」

　　「我確定他不會這麼做的。」

　　「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猜午餐過後吧。」

　　「好吧，」羅汀說：「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艾默森得知以後立刻前往機場，他跟李奇見過兩次，能夠在人群中認出他，唐娜．畢安卡跟他一起去。他們從機場管制區進入，找到一間保防室，從裡頭可以透過單面鏡監視整個入境大廳。他們仔細看過等待群眾的臉，沒看到李奇。還沒到。所以他們靜靜地等。

9

　　李奇沒去機場，他知道資深軍方人員最常搭的就是小型航空器，不是固定翼飛機就是直升機，而他們並不喜歡這種運輸方式。除了戰爭之外，軍方人員墜機死亡的數量比其他任何意外都要多。因此，如果讓愛琳．赫頓這麼聰明的陸軍准將來選，她才不會從印第安那波里斯搭小飛機過來，她會很樂意從華盛頓國際機場搭大型噴射機出發，但最後一小段旅程絕對不會考慮搭雙螺旋槳飛機。不可能。她會租一輛車。

　　於是李奇往東南方走，到了圖書館，他問櫃檯那位心情不好的女館員黃頁電話簿擺在哪裡，然後前往她指的方向，把電話簿搬到一張桌子上。他翻到旅館的頁面開始搜尋，軍法處辦公室裡的某個大兵昨天應該也這麼做過，只不過他可能是利用網路遠距搜尋。赫頓會叫他幫她訂一個房間，為了取悅她，一定會先看街道圖，找出法院的位置，以及從北邊過去的路，接著他會選個到旅跟到法院都很方便的地點，這個地方還可以停她租來的車。也許是連鎖企業，只要提供代碼，還能給政府人員優惠費率。

　　萬豪套房酒店，李奇心想。那就是她會去的地方。下公路後，往南是到城裡，在一處明顯的路口左轉向東就能看到，那地方在法院北邊三條街，走路很輕鬆就能到達，還可以在路上吃個早餐。軍法處辦公室的大兵說不定還從網路列印了行車路線，夾在她的旅行指南裡，這都是為了取悅她．赫頓對周遭的人就是有這種影響力。

　　他記下酒店的電話號碼，就把電話簿放回去，然後到大廳撥打公共電話。

　　「我要確認一下預訂的房間。」他說。

　　「請問姓什麼？」

　　「赫頓。」

　　「是的，已經預訂了。只住今天晚上，一間套房。」

　　「謝謝。」李奇說完後便掛上電話。

　　她會很早就從哥倫比亞特區搭機出發。當了二十年軍人，她會習慣在五點鐘起床，接著六點去搭計程車，七點登機，最晚九點就會到印第安那波里斯，然後在九點半左右離開租車行。開到這裡大約要兩個半小時，所以她會在中午抵達，差不多就是一個鐘頭後。

　　他走出大廳，繞過廣場，穿越一小堆人群往東北方走，經過召募中心另一側，再經過法院後方。沒多久他就找到酒店了，於是他在酒店裡的咖啡廳選了張角落的桌子坐下，靜靜等待。

　　※※※

　　海倫．羅汀打電話到蘿絲瑪莉．巴爾上班的地方，她不在，接電話的服務人員對此似乎有點侷促不安，於是海倫試著打到蘿絲瑪莉家裡，電話響第二聲她就接起來了。

　　「他們解雇妳了？」海倫問。

　　「沒有遣散費，」蘿絲瑪莉說：「我自願的，大家在我身邊都很不自在。」

　　「真糟糕。」

　　「這是人之常情，我得擬個計畫，說不定我得搬家了。」

　　「我要列張妳哥哥的交友清單。」海倫說。

　　「他沒有任何朋友，患難才能見真情，對吧？可是沒半個人去看過他，連試都沒試，沒人打電話向我問過他的狀況。」

　　「我是指以前，」海倫說：「我要知道他見過誰、常跟誰出去，還有誰跟他最熟，尤其是新朋友。」

　　「他沒有任何新朋友，」蘿絲瑪莉說：「至少我不知道。」

　　「妳確定嗎？」

　　「非常確定。」

　　「老朋友呢？」

　　「妳準備的紙夠大嗎？」

　　「我有一整本筆記可以用。」

　　「用不上那麼多，一張紙板火柴大小的紙就夠了，詹姆斯幾乎都是自己一個人過活。」

　　「他一定有好朋友的。」

　　「我想是有一、兩個，」蘿絲瑪莉說：「有個叫麥克的鄰居，他們會聊聊草坪跟棒球的事，妳也知道，就是男人會聊的那些東西。」

　　寫下來。男性話題。「還有其他人嗎？」

　　「還有個叫查理的。」蘿絲瑪莉說。

　　「跟我說說查理的事。」海倫說。

　　「我對他不太熟，不算真的認識他。」

　　「詹姆斯認識他多久？」

　　「好幾年了。」

　　「包括妳還跟他住一起的時候？」

　　「我在家的時候他從沒來過，我只見過他一次，當時我剛進家門，而他正要離開。我說，那是誰？詹姆斯就說，那是查理，講得好像是個老朋友一樣。」

　　「他的外表如何？」

　　「算是瘦小，他的髮型很怪，像黑色馬桶刷。」

　　「是本地人嗎？」

　　「我猜是的。」

　　「他們見面是為了什麼？」

　　電話裡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槍枝，」蘿絲瑪莉說：「這是他們共同的興趣。」

　　查理，海倫寫下來。槍枝。

　　※※※

　　唐娜．畢安卡撥打手機，花了點時間確認華盛頓特區與印第安那波里斯之間往來的班機時刻。她也知道從印第安那波里斯過來這裡的飛機每隔整點出發，三十五分鐘後抵達。她猜想一個四點鐘跟法院有約的人，最晚不會超過兩點三十五分到這裡，這表示對方要在兩點離開印第安那波里斯，這表示對方最晚大概會在一點半到那裡，預留步行至另一個登機門的時間，這表示對方最晚會在十一點半或二十分時離開華盛頓國際機場。但是這不可能。最後一班從華盛頓國際機場直達印第安那波里斯的飛機是九點三十分出發，起飛時刻都集中在上午跟傍晚，而中間這一段完全沒有班機。

　　「她會在十二點三十五分抵達。」她說。

　　艾默森看看手錶。現在是十一點四十五分。

　　「這表示李奇很快就會出現。」她說。

　　十一點五十分，有位快遞員進入海倫．羅汀所在的大樓，送來六個大紙箱，內容物是檢方給辯方的證物副本。取證程序全都符合相關規定，也就是說，符合人權法案。快遞員從大廳打電話通知，海倫要他把東西送上來，他用手推車跑了兩趟，把箱子疊在目前沒人使用的祕書區，海倫簽收後他就離開了。接著她把箱子全打開，看見裡面裝了一大堆文件和許多照片，另外還有十一捲新的錄影帶。錄影帶上貼著印了號碼的標籤，旁邊還有一張公證文件，表示這些帶子是停車場監視攝影機錄到的完整內容，而且是由獨立第三方廠商製作，海倫將帶子全部拿出來，分開堆放，她得把帶子拿回家，用自己的錄影機看，因為她的辦公室裡沒有錄影機，也沒有電視。

　　※※※

　　萬豪酒店的咖啡廳裡有部電視，用一個固定在牆面上的黑色鉸接式托座架設在牆角高處。電視的聲音關了，李奇看到一個廣告，內容是有個穿著夏季薄洋裝的年輕女人在遍地野花中輕快地跑著。他不太確定這是在宣傳什麼產品，有可能是那件洋裝，或者化妝品，或是洗髮精，或是過敏藥。

　　廣告之後，螢幕上出現一個大標題。午間新聞。李奇看看手錶，十二點整。他往大門的接待檯瞥了一眼，從他的位置可以看得很清楚，赫頓不在，還沒到，於是他又回頭看著電視，安．雅尼在上面，她似乎正在城裡某條街上做實況轉播。就在大都會飯店前面。她說話沒有聲音，不過看得出來很嚴肅，過了一會兒，畫面就轉到清晨時分，地點是一條巷子，附近圍著警方封鎖線，一條白布蓋著某個姿勢奇怪的形體。接著畫面又轉換了，這次變成一幅駕照相片，白皮膚、綠眼珠、紅頭髮，在人臉下方打著一行字幕：亞莉山卓．杜普瑞。

　　亞莉山卓。就是莎蒂。

　　現在他們搞得太過分了，李奇心想。

　　他顫抖著。

　　實在太過分了。

　　他盯著螢幕，莎蒂的臉還在上面，接下來畫面又切換回稍早之前，照著艾默森的上半身，是段錄影訪談。雅尼把麥克風硬擠到艾默森鼻子下方，他在說話，雅尼抽回麥克風，問了個問題，然後艾默森又繼續說話。他的眼神平淡空洞，看起來很累，也被攝影機的強光弄得很刺眼。就算聽不到聲音，李奇也知道他在說什麼。他保證會徹底調查這件案子。我們會抓到兇手的，他這麼說著。

　　「我從櫃檯那裡看到你。」有個聲音說。

　　對方接著說，「然後我心想，我是不是認識那個人？」

　　李奇的眼神從電視上移開。

　　愛琳．赫頓就站在他面前。

　　她的頭髮比以前短，皮膚沒有曬黑，眼睛周圍出現了細小紋路。但除了這些之外，她看起來就跟十四年前一模一樣，一樣漂亮，身高中等，身材苗條有致，而且打扮過，身上帶著芳香，非常有女人味，她完全沒變胖。她穿著便服，卡其色斜紋棉褲，白色T恤外再搭一件藍色條紋襯衫，此外她穿了一雙樂福鞋，沒穿襪子，沒化妝，沒戴首飾。

　　也沒戴結婚戒指。

　　「記得我嗎？」她說。

　　李奇點頭。

　　「妳好，赫頓，」他說：「我記得妳，我當然記得。很高興能再見到妳。」

　　她手裡拿著一個皮包跟一張鑰匙卡，腳邊停著一個有長握把的輪式行李箱。

　　「我也很高興能再見到你，」她說：「但請告訴我，你在這裡是純屬巧合，告訴我就是這樣。」

　　她非常有女人味，不過仍是處於男人世界中的女人，如果你了解她，你會知道從哪裡能看出她的剛強，就在她的眼神中。她的雙眼就像股票行情顯示器，散發著溫暖、歡迎的訊息，但也會固定閃現出明亮的信號：敢找我麻煩，我就把你的肺挖出來。

　　「坐，」李奇說：「一起吃個午餐吧！」

　　「午餐？」

　　「午餐時間當然是吃午餐了。」

　　「你知道我會來，你在等我。」

　　李奇點頭，往上方的電視瞥了一眼，莎蒂的駕照相片又出現在畫面上。赫頓循著他的目光望去。

　　「就是那個死掉的女孩嗎？」她問：「我開車過來的路上聽到廣播，看來他們派我到這裡應該要額外付我戰鬥加給才對。」

　　「廣潘上怎麼說？這裡的電視沒聲音。」

　　「是兇殺案，昨天深夜發生的。那女孩是本地人，脖子斷了，兇手一拳擊中她的右太陽穴。地點是某家旅館外面的巷子，我希望不是這家。」

　　「不，」李奇說：「不是這家。」

　　「真殘忍。」

　　「是的。」

　　愛琳．赫頓坐下來，但不是坐在他對面，而是坐在他旁邊，就跟莎蒂在運動酒吧時一樣。

　　「妳看起來好極了，」他說：「真的。」

　　她沒說話。

　　「很高興見到妳。」他又說了一次。

　　「我也是。」她說。

　　「不，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相信我，如果我們是在某個雞尾酒會上，我一定會淚眼朦朧地懷念起過去那段時光。我現在可能還會這樣，但我得先知道你不是為了我所想的那個理由而到這裡。」

　　「什麼理由？」

　　「為了實現你的承諾。」

　　「妳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有天晚上你全都告訴我了。」

　　「而妳會來這裡，是因為陸軍部收到一張傳票。」

　　愛琳點點頭。「某個笨蛋檢察官搞的。」

　　「羅汀。」李奇說。

　　「就是他。」

　　「這是我的錯。」李奇說。

　　「天哪，」愛琳說：「你跟他說了什麼？」

　　「沒什麼，」李奇說：「我什麼也沒告訴他，不過他倒是告訴我一些事。他說辯方證人名單上有我的名字。」

　　「辯方的名單？」

　　李奇點頭。「我覺得很意外，因此有點弄糊塗了，所以問他是不是從國防部查到我的名字。」

　　「不可能。」愛琳說。

　　「後來我也發現不是這樣，」李奇說：「不過我還是提到了關鍵字，也就是國防部。我知道像他那種人一定會追查下去，他很沒安全感，想讓自己的案子萬無一失。所以，我很抱歉。」

　　「你應該要覺得抱歉，我在那裡花了兩天處理這件事，現在還得在這裡待上一天作偽證。」

　　「妳不必這麼做，只要宣稱這跟國家安全有關就好。」

　　赫頓搖頭。「我們花了很長時間仔細討論過，決定不能讓任何事引起注意。用巴勒斯坦人當替死鬼的藉口很薄弱，如果洩露出來，一切就都完了。所以我必須來這裡作證發誓詹姆斯．巴爾只是個普通的美國大兵。」

　　「妳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你也知道軍隊是怎麼回事，裡頭沒有人是完全清白的。重點是要完成任務，而這項任務就是要完全隱藏在科威特發生的那件案子。」

　　「他們為什麼派妳來？」

　　「這是一石二鳥之計，對他們來說，指派其他人過來，就表示除了我之外又要多讓一個人知情，這一點好處都沒有。如此一來，我就不能再提起那件事，不管在哪裡都一樣。而且還得在印第安那州確寶地再作一次偽證，他們可不是笨蛋。」

　　「我很意外他們竟然還在乎，已經是好久以前的歷史了。」

　　「你離開軍隊多久了？」

　　「七年。」

　　「顯然你沒訂《國防新聞週刊》。」

　　「什麼？」

　　「或者你根本就不知道。」

　　「根本就不知道什麼？」

　　「那件事後來最高上呈到哪個層級。」

　　「我猜到師長吧？應該不會到最高層。」

　　「案子傳到某個上校那兒就停了，他把這件事壓了下來。」

　　「然後呢？」

　　「他的名字是派特森。」

　　「然後呢？」

　　「派特森上校現在變成派特森中將，肩上掛了三顆星，是國會聯絡人被提名為陸軍副參謀長了。」

　　這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李奇心想。

　　「會很丟臉。」他說。

　　「一定很丟臉，」愛琳說：「相信我，這件事一定要繼續隱瞞下去，你千萬別忘了怎麼實現承諾，就是別提起那件事，就跟我一樣，否則他們會找機會對付你的。」

　　「我們兩個都不用提，因為那件事已經結束了。」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我是這麼認為。」

　　「你認為？」

　　「快問我他們怎麼會有我的名字。」

　　「他們怎麼有你的名字？」

　　「詹姆斯．巴爾親口說的。」

　　「我不相信。」

　　「我當初也不相信，不過現在我信了。」

　　「為什麼？」

　　「我們應該去吃午餐，還要好好談談，因為我認為除了我們，還有別人知道那件事。」

　　※※※

　　艾默森和畢安卡在十二點五十分放棄行動，李奇還是沒來，班機準時抵達，而那位國防部的女陸軍准將卻沒出現。他們一直等到入境大廳的人都走光了，才回到自己車上，開回城裡。

　　※※※

　　李奇跟愛琳一起吃了午餐。一位女侍過來點餐，很高興終於有事情可做。菜單上就是咖啡廳有的基本餐點，李奇叫了一份烤乳酪三明治跟咖啡，愛琳點了雞肉凱撒沙拉跟茶。他們邊吃邊聊，李百把案子距細靡遺敘述了一遍，接著提出自己的推論，包括兇手選了個違反常情的地點，還有巴爾可能遭到脅迫等等。他也向愛琳提起，尼布爾認為巴爾可能交了個對他很有影響力的新朋友，不過巴爾聲稱他沒有任何朋友，連老朋友也只有少數幾個。

　　「不可能是新朋友，」愛琳說：「因為這是個多層次的構陷計畫，這個案子不但留下了證據，還跟過去那件事有交集。十四年前在科威特的犯案現場是停車場二樓，現在的事發地點也同樣是停車場二樓。他使用的步槍可以算是同一把，裝的也是艇尾型狙擊手用彈藥，還有那雙沙漠靴，在沙漠之盾行動前我從沒見過這種鞋。這些證據都帶有暗示，不管是誰策劃的，對方一定知道他的過去。這表示對方不可能是他的新朋友，門都沒有，對方至少是跟巴爾認識了好幾年的朋友，才會讓他願意提起科威特的事。」

　　李奇點頭。「但顯然對方真的這麼做了，所以我才會說，除了我們還有別人知道這件事。」

　　「我們得找出那個人，」愛琳說：「我的任務是要繼續隱瞞這件事。」

　　「那不是我的任務，我才不在乎這個叫派特森的傢伙能不能拿到第四顆星。」

　　「但你在意二十五萬個退伍軍人的名聲會不會因此毀掉吧？那醜聞會讓他們全都染上污點，他們都是好人。」

　　李奇沒說話。

　　「事情很簡單，」愛琳說：「如果詹姆斯．巴爾沒有太多朋友，那你要搜查的範圍就小多了，其中一個一定就是主使。」

　　李奇沒說話。

　　「這是一石二鳥之計，」愛琳說：「你找出幕後主使，軍隊也能因此鬆口氣。」

　　「為什麼軍隊不自己派人去做？」

　　「我們不能引起任何注意。」

　　「我有執行上的麻煩。」李奇說。

　　「沒有辦案權限嗎？」

　　「比那更糟，我要被逮捕了。」

　　「為什麼？」

　　「因為死在飯店後方那女孩是我殺的。」

　　「什麼？」

　　「這位幕後主使顯然不希望我出現，因此他在星期一晚上找過我麻煩，而且就是拿那女孩當誘餌。於是我昨天去找她，還見了兩次。現在他們殺了她，而我成了最後去找她談事情的人。」

　　「你有不在場證明嗎？」

　　「要看事發的確切時間而定，不過應該沒有，我敢確定警察一定開始在找我了。」

　　「麻煩。」愛琳說。

　　「只是暫時，」李奇說：「科學站在我這邊。如果她的脖子是因為一拳擊在右太陽穴上被弄斷，那麼她的頭會以逆時針方向稍微旋轉，這表示出拳的人是左撇子，而我是右撇子。要是我打中她的太陽穴，我是可以打昏她，但不可能弄斷她的脖子。如果是我，就得先打昏她再扭斷脖子，兩件事分開做。」

　　「你確定？」

　　李奇點頭。「我以前可是藉此維生的，還記得吧？」

　　「可是他們會相信你嗎？說不定他們覺得你塊頭夠大，就算是非慣用手也能做得到？我可不想冒險去弄清楚。」

　　「不，我要繼續待在這裡，但我會避開他們，這麼做會稍微拖慢我的速度。老實說，應該會拖慢很多，所以我才會說有執行上的麻煩。」

　　「我能幫得上忙嗎？」

　　李奇笑了。

　　「能見到妳真好，愛琳，」他說：「真的。」

　　「我該怎麼幫你？」

　　「我猜等妳宣誓作證完後，會有個叫艾默森的警察在等妳。他會對妳問起我的事情，到時候妳就裝傻，說我沒出現，妳沒看到我，也不知道我在哪裡，諸如此類。」

　　她安靜片刻。

　　「你很不高興，」她說：「我能感覺到。」

　　他點點頭，用雙手摩擦臉部，像是不用水在乾洗臉。

　　「我不怎麼在乎詹姆斯．巴爾的事，」他說：「如果有人想設計他，讓他接受十四年前就該得到的懲罰，我不反對。但扯上那女孩，事情就不一樣了，這太過分，她只是個甜美的笨女孩，根本沒有惡意。」

　　愛琳又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你確定有人威脅傷害巴爾的妹妹嗎？」她問。

　　「我看不出還有別的可能。」

　　「可是這件事裡看不出威脅的跡象，身為檢察官，我應該不會把它當成一件獨立罪名。」

　　「不然巴爾為什麼會做出那件事？」

　　赫頓沒回答。

　　「我們晚點能再見面嗎？」她問。

　　「我住在離這裡不遠的一家旅館，」他說：「我會在附近的。」

　　「好吧。」她說。

　　「除非我已經被逮捕入獄。」

　　女侍過來，要替他們點餐後點心。李奇又叫了咖啡，愛琳也又點了茶。他們一直聊天，隨意談著各種主題，問著各種隨意的問題。他們之間有十四年的空隙要填滿。

　　※※※

　　海倫．羅汀仔細檢查六大箱的證物，在裡面發現一張影印文件，內容是警方在詹姆斯．巴爾家裡電話旁發現的一張紙，應該算是他的私人電話簿。上面有三組號碼，全都是整齊的手寫字跡，其中兩組是他妹妹蘿絲瑪莉的電話，一組是她家裡，另一組是她上班的地方，第三組號碼是麥克的電話，也就是他的鄰居。沒有任何查理的電話。

　　海倫打給麥克，電話響了六聲後就切換到答錄機，她留了辦公室號碼，說她有很重要的事，希望他能盡快回電。

　　※※※

　　艾默森花了一個鐘頭跟一個素描畫家待在一起，畫出一張和傑克．李奇相當相似的臉。這幅畫完成後立刻掃描進電腦，並且上色。暗黃色頭髮，冰藍色眼珠，膚色偏暗。接著艾默森替畫像加上名字，並估計他的身高是六呎五吋，體重兩百五十磅，年紀介於三十五至四十五歲之間。他在畫像最底下打上警局電話，然後將檔案以電子郵件寄至各地，再用印表機列印出兩百份彩色圖片。他要每輛巡邏車的駕駛都拿一張，而城裡所有旅館的接待人員跟酒保也都要有一張。後來他又追加：還要把圖片發給所有的餐廳、小飯館、餐車、速食店。

　　※※※

　　詹姆斯．巴爾的朋友麥克在下午三點鐘回電給海倫．羅汀，她問了他家的地址，也徵得他同意，可以過去面對面訪談。他說他今天接下來都會待在家裡，於是她叫了部計程車立刻出發。麥克跟巴爾住在同一條街上，離鬧區約二十分鐘車程，從麥克家的前院還能看到巴爾家，兩間房子很像，這條街上的每間房子都很像。這裡在一九五○年代本來是農場，因此建築顯得長而低矮，海倫猜想這些房子一開始其實一模一樣，不過經過了半個世紀，每個住戶都會各自增建、重鋪屋頂、更換壁板、美化景觀，因此也讓每棟房子的外表顯得分歧。有些看起來很具質感，有些看起來還是很樸素。巴爾的家看起來很舊，麥克的家看起來十分乾淨、整潔。

　　麥克年約五十來歲，看起來很疲累，他剛從一間油漆批發商輪完早班回來。海倫還在自我介紹時，他太太正好回到家。她也是五十幾歲，看起來也很疲累。她名叫泰咪，跟她本人很不搭。她在牙科診所兼職當護士，每星期有兩天上午要到鬧區替一位牙醫做事。她帶海倫跟麥克進客廳，然後自己到廚房準備咖啡。海倫跟麥克坐下後，尷尬地沉默了好幾分鐘。

　　「我能提供妳什麼資料？」麥克終於開口了。

　　「你是巴爾先生的朋友。」海倫說。

　　麥克瞄了客廳門一眼，門開著。

　　「只是他的鄰居而已。」他說。

　　「他妹妹把你稱為朋友。」

　　「我們住在附近，有些人也許會認為這是朋友。」

　　「你們會一起打發時間嗎？」

　　「他遛狗經過時我們才會閒聊一下。」

　　「假如他想粉刷，他就會問我油漆的事。我則是問過他找誰來鋪車道，這類的事。」

　　「棒球呢。」

　　麥克點頭。「我們也聊過。」

　　泰咪用托盤端了三杯咖啡進來，旁邊還放了奶精、糖、一小盤餅乾，還有三張紙巾。她把托盤放在一張矮桌上，然後坐到她先生旁邊。

　　「請自便。」她說。

　　「謝謝，」海倫說：「非常謝謝妳。」

　　他們邊喝咖啡邊吃餅乾，什麼話也沒說，客廳裡一片沉默。

　　「你去過巴爾先生家裡嗎？」海倫問。

　　麥克看了太太一眼。

　　「有一、兩次吧。」他說。

　　「他們不是朋友。」泰咪說。

　　「你們很驚訝嗎？」海倫問：「他做了那件事？」

　　「對，」泰咪說：「很驚訝。」

　　「所以你們不用擔心以前跟他相處過的事，沒有人能料到會變成現在這樣，這種事總會讓人驚訝，鄰居不可能知道的。」

　　「妳想幫他脫罪。」

　　「事實上我不想這麼做，」海倫說：「不過現在有新的推論，認為他不是單獨犯案，我只是想確定另一個人也能得到懲罰。」

　　「那個人不是麥克。」泰咪說

　　「我知道不是他，」海倫說：「真的，我完全沒懷疑過他，現在見過他以後更不可能懷疑。但不管另一個人是誰，妳或麥克都有可能認識或聽過他，甚至曾見過他在附近出沒。」

　　「巴爾其實沒什麼朋友。」麥克說。

　　「完全沒有？」

　　「至少他沒跟我提過。他本來跟妹妹住，後來她搬走了，我猜他覺得自己一個人過生活就夠了。」

　　「你們聽過查理這名字嗎？」

　　麥克搖搖頭。

　　「巴爾先生以前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不知道，」麥克說：「他已經好幾年沒工作了。」

　　「我看過有個男人去他家。」泰咪說。

　　「什麼時候？」

　　「有時候，偶爾。那個人來來去去的，時間不固定，白天、晚上都有，就像他的朋友。」

　　「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我們一搬來這裡就見過了，我比麥克還常待在家，所以比較會注意。」

　　「妳最後一次見到這個人是什麼時候？」

　　「我想是上星期吧，來了一、兩次。」

　　「星期五嗎？」

　　「不，還要更早，大概是星期二跟星期三。」

　　「他的外表呢？」

　　「體型不大，他的頭髮很古怪，是黑色，看起來像豬鬃。」

　　是查理，海倫心想。

　　※※※

　　愛琳．赫頓從萬豪酒店出發，很快往南走過三條街，在三點五十九分整到達法院。亞歷斯．羅汀的祕書下來接她，陪著她上三樓。宣誓作證的程序是在一間大型會議室裡舉行，因為還會有書記官，而且大部分證人都帶自己的律師出席。不過愛琳只有一個人，她獨自坐在一張長桌邊，然後在麥克風與攝影機移到面前時露出微笑。羅汀上前向她自我介紹，他身邊還帶了一小組人員，有一位助理、他的祕書，還有一位帶著打字機的書記官。

　　「能請妳完整說出全名及職銜以示紀錄嗎？」他問。

　　愛琳看著攝影機。

　　「愛琳．安．赫頓，」她說：「陸軍准將，隸屬美國陸軍軍法處。」

　　「我希望這不會花上太多時間。」羅汀說。

　　「不會的。」愛琳說。

　　整段程序確實沒用掉多少時間，羅汀有如大海撈針，他就像在一個沒有燈光的房間，唯一能做的就是隨意亂衝，希望能碰上什麼東西。在第六個問題後，他就知道自己問不出什麼了。

　　他問：「妳會怎麼形容詹姆斯．巴爾服役時的表現？」

　　「堪為模範，但不算極度優異。」愛琳說。

　　他問：「他曾遇過麻煩嗎？」

　　「就我所知沒有。」愛琳說。

　　他問：「他犯過罪嗎？」

　　「就我所知沒有。」愛琳說。

　　他問：「妳知道這座城裡最近發生的事件嗎？」

　　「是的，我知道。」愛琳說。

　　他問：「在詹姆斯．巴爾的過去經歷中，是否存在任何能夠解釋他可能或確實牽涉此案的線索？」

　　「就我所知沒有。」愛琳說。

　　他最後問：「有沒有什麼待殊原因，會讓國防部在所有退伍軍人中特別注意詹姆斯．巴爾這個人？」

　　「就我所知沒有。」愛琳說。

　　於是亞歷斯．羅汀放棄了。

　　「好吧，」他說：「謝謝妳，赫頓將軍。」

　　※※※

　　海倫．羅汀走了三十碼，在詹姆斯．巴爾家門前的街上站了一會兒。房子入口圍著警方封鎖線，前門上有處破掉的地方用一塊夾板釘了起來，整棟房子顯得十分荒涼空洞，沒什麼好看的。所以她打手機叫了計程車，要司機載她到郡立醫院。她到達時已經過了下午四點，太陽也落到西邊，陽光照在這棟混凝土建築上，形成暗淡的橘色及粉紅色陰影。

　　她搭電梯上六樓，在櫃檯簽了名後，正好遇見巴爾的主治醫師，他年約三十，看起來很疲憊，不過她還是問了巴爾的狀況。醫師不想回答，他並不怎麼關心詹姆斯．巴爾的狀況，這點很明顯，所以海倫直接從他旁邊走過，打開病房的門。

　　巴爾醒著，他的雙手還銬在床上，頭還是被固定著，他的眼睛正盯著天花板看，呼吸淺薄緩慢，心跳監測器則是不到一秒就嗶一聲。他的雙臂微微顫抖，手銬碰撞著床架，發出些許沉悶的金屬聲。

　　「是誰？」他說。

　　海倫上前傾身讓他看見自己。

　　「他們有好好照顧你嗎？」她問。

　　「我沒有怨言。」他說。

　　「跟我談談你朋友查理的事。」

　　「他在這裡嗎？」

　　「沒有，他不在。」

　　「麥克來了嗎？」

　　「我想他們應該不准訪客進來，只有律師跟家人可以。」巴爾沒說話。

　　「你只有這兩個朋友嗎？」海倫說：「麥克跟查理？」

　　「我想是吧，」巴爾說：「麥克比較像是鄰居而已。」

　　「那傑柏．奧立佛呢？」

　　「誰？」

　　「他在汽車修配廠上班。」

　　「我不認識他。」

　　「你確定嗎？」

　　巴爾的眼睛開始轉動，嘴唇也皺了起來，像是在腦海中搜尋，想要找出有用的線索，然後得到讚賞。

　　「很抱歉，」他說：「我完全沒聽過這個人。」

　　「你吸毒嗎？」

　　「不，」巴爾說：「從來沒有，我不會做那種事。」他沉默了一下。「其實我幾乎什麼事也不做，只是過活而已，所以才會覺得這件事沒有道理。我就這樣過了十四年，為什麼現在要讓一切白費？」

　　「跟我談談查理吧。」海倫說。

　　「我們會一起混，」巴爾說：「做些事情。」

　　「跟槍有關的事嗎？」

　　「有點關係。」

　　「查理住在哪裡？」

　　「我不知道。」

　　「你們認識多久了？」

　　「五年，也許六年吧。」

　　「而你不知道他住哪裡？」

　　「他沒跟我說過。」

　　「他去過你家。」

　　「所以呢？」

　　「你卻從沒去過他家？」

　　「他都來我家。」

　　「你有他的電話嗎？」

　　「他都是直接出現，偶爾就過來。」

　　「你們親近嗎？」

　　「夠親近了。」

　　「有多親近？」

　　「我們相處得不錯。」

　　「不錯到能夠把十四年前的事情告訴他？」

　　巴爾沒回應，接著閉上眼睛。

　　「你告訴他了嗎？」

　　巴爾沒說話。

　　「我認為你告訴他了。」海倫說。

　　巴爾沒承認也沒否認。

　　「我很訝異竟然會有人不知道自己的朋友住哪裡，尤其是像查理這麼親近的朋友。」

　　「我沒追問他，」巴爾說：「能有一個朋友就很幸運了，我可不想讓那些問題破壞友誼。」

　　※※※

　　愛琳．赫頓從亞歷斯．羅汀的宣誓桌前起身，跟大家握了手，然後走出會議室，在走廊上遇見一個她認為應該就是叫艾默森的傢伙，就是李奇警告過她的那位警探。他遞給她一張名片，上面印著他的名字沒錯。

　　「能跟妳談談嗎？」

　　「談什麼？」她反問

　　「是關於傑克．李奇的事。」艾默森說。

　　「他怎麼了？」

　　「妳認識他對不對？」

　　「我十四年前見過他。」

　　「妳上次看到他是什麼時候？」

　　「十四年前，」她說：「我們在科威特時曾經共事過，後來他就被調到別處了，或者是我被調走，我記不起來了。」

　　「妳今天沒見到他？」

　　「他在印第安那州？」

　　「他在城裡，現在就在附近。」

　　「世界真小。」

　　「妳怎麼來的？」

　　「我先搭機到印第安那波里斯，然後租了輛車。」

　　「要過夜嗎？」

　　「我有選擇餘地嗎？」

　　「住在哪裡？」

　　「萬豪酒店。」

　　「李奇昨晚殺了個女孩。」

　　「你確定嗎？」

　　「他是我們唯一的嫌犯。」

　　「那不像他的作風。」

　　「如果妳見到他就馬上聯絡我，我名片上有警局電話、我的分機號碼，還有我的手機。」

　　「我為什麼會見到他？」

　　「正如妳說的，這個世界很小。」

　　※※※

　　一輛警車在尖峰時刻往北穿過愈來愈多的車潮，經過了槍店，經過了掛著任何髮型只要七元招牌的理髮店，然後向右轉進汽車旅館。副駕駛座上的警員下了車，走到旅館辦公室，交給裡頭的接待員一張傳單。他把傳單平放在櫃檯上，轉了一百八十度再推過去。

　　「要是看到這傢伙出現就馬上打給我們，好嗎？」警員說。

　　「他就在這裡，」接待員說：「不過他叫赫夫納，不是李奇，我昨晚替他安排住在八號房。」

　　警員愣了一下。「他還在房間裡嗎？」

　　「我不知道，他來來去去了幾次。」

　　「他預計住多久？」

　　「他付了一晚的錢，不過還沒把鑰匙交回來。」

　　「所以他今晚打算繼續住在這裡。」

　　「我想是吧。」

　　「除非他已經在裡面了。」

　　「除非是這樣。」接待員說。

　　警員走出辦公室門口，對他的搭檔比了個手勢，他的搭檔立刻熄火下車，將車門鎖上後走過來。

　　「八號房，用的是假名。」他說。

　　「現在就在裡面？」他的搭檔問。

　　「不知道。」

　　「那我們就去弄清楚。」

　　他們帶著接待員一起去，讓他跟在最後面。他們拿出手槍，敲了敲八號房的門。

　　沒有回應。

　　他們又敲了一次門。

　　沒有回應。

　　「有鑰匙嗎？」第一位警員問。

　　接待員交給他一把鑰匙，警員一手輕輕將鑰匙插入，慢慢轉動，先將門打開半吋，等了一下，然後用力撞開衝進去。他的搭檔也緊跟著進房，他們的槍口向上下左右擺動，速度很快，顯然很緊張。

　　房間是空的。

　　裡面什麼也沒有，只有洗手槽架上擺放的一些浴室用品：一組新的拋棄式刮鬍刀，包裝打開了，其中一支已經用過；一罐新的刮鬍泡，噴嘴周圍還有乾掉的氣泡：還有一條新的牙膏，只擠過兩次。

　　「這傢伙的行李真輕便啊。」第一位警員說。

　　「但是他還沒退房，」他的夥伴說：「這點可以確定。也就是說他還會再回來。」

10

　　李奇在萬豪酒店三一○號房的床上睡著了，他仰躺著，熟睡得就像個死人。他跟赫頓在咖啡廳聊了太久，差點害她來不及去法院。當時她看了手錶，已經三點五十五分，於是直接把鑰匙卡丟給他，要他把她的行李帶到房間丟著，話一說完就直接跑到街上。他在想，等他一放好行李，應該要把卡片留在櫃檯，可是他沒這麼做，他不需要去任何地方，現在還不用。於是他把行李放好之後就待在房間裡。

　　考量一切因素後，他覺得自己不是很喜歡三一○號房。這個房間在三樓，所以要用窗口當逃生路線就困難許多。之前那間汽車旅館的八號房還比較好，好多了。那間房在一樓，附近都是複雜混亂的老式建築，讓人有逃跑的機會。打開窗戶爬出去，找條巷子，找扇門或窗都行。那裡很好，這裡很差。他在高高的三樓，要往下爬很久，而且他甚至不確定這裡的窗戶到底能不能打開。或許總部的那些律師怕會出事情，或許他們覺得常常會有嬰兒從窗口摔到停車場的柏油路面上，也可能是考量到經濟效益問題，說不定鉸鏈跟手把的價格比空調帳單還貴一點。不管是什麼，總之這不是個值得待的房間，怎麼看都不適合，不可能長期住下去。

　　不過只待一陣子應該還好，於是他閉起眼睛，慢慢睡著了。能睡就盡量睡，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有機會再睡覺。這是軍隊裡的老習慣。

　　※※※

　　艾默森的計畫很簡單，他讓唐娜．畢安卡待在七號房，叫那兩位巡警把車子藏在三條街外，然後走回來到九號房等。接著他安排一輛車在汽車旅館後方兩條街外待命，一輛車在往北四條街外守著，也就是汽車代理商那邊，另外又安排了一輛車停在往南兩條外，他叫接待員保持警惕，注意窗口，只要一看到那個叫赫夫納的人走進來，就立刻打電話通知七號房裡的畢安卡。

　　※※※

　　愛琳．赫頓在四點半回到酒店，櫃檯沒有她的鑰匙卡，也沒有留言。所以她直接搭電梯上樓，循著箭頭走到三一○號房外敲了門。一會兒之後，李奇便打開門讓她進去。

　　「我的房間怎麼樣？」她問。

　　「床很舒服。」他說。

　　「我應該打電話給艾默森說我見到你了。」她說。

　　「妳會這麼做嗎？」

　　「不會。」

　　「作偽證加上窩藏逃犯，」他說：「全在一天內犯下。」

　　她從皮包裡翻出艾默森的名片。「你是他們唯一的嫌犯，他給了我三組不同的電話號碼，他們似乎很認真。」

　　他接過名片，塞進褲子後口袋，跟抄著海倫．羅汀手機號碼的那張餐巾紙放在一起。他已經變成行動電話簿了。

　　「羅汀的事呢？」他問。

　　「直截了當。」她說。

　　他沒說話。她四處走動，看看房間內部，有浴室、臥室、客廳、小廚房，她把行李提起來，輕輕靠牆放好。

　　「要留下來嗎？」她說。

　　他搖搖頭。

　　「我不能。」他說。

　　「好吧。」她說。

　　「不過如果妳願意的話，我晚點可以再回來。」

　　她考慮了一下。

　　「好吧，」她說：「晚點再回來。」

　　※※※

　　亞歷斯．羅汀回到辦公室，立刻關上門，打電話給艾默森。

　　「你抓到他了嗎？」他問。

　　「遲早的事，」艾默森說：「我們到處找他，而且正監視著他的房間。他住在舊汽車旅館，用的是假名。」

　　「有趣，」羅汀說：「這表示他在大都會飯店可能也用了假名。」

　　「我會去查，」艾默森說：「我會給接待員看他的畫像。」

　　「或許我們真能抓到他。」羅汀說。他掛掉電話，心想辦公室牆上又可以掛上兩幅加框的報紙標題了。第一幅是巴爾的新聞，第二幅則是李奇的。

　　※※※

　　李奇離開赫頓的套房，不搭電梯，直接從樓梯間下樓。到了一樓，他也沒穿過大廳，而是從後廊底端一扇逃生門出去。他推開逃生門，用腳頂著，從口袋拿出艾默森的名片，從長邊撕成兩半，將印著名字的那半張對摺四次。他用拇指把逃生門的鎖舌往內推，然後將摺好的硬紙片塞進去卡住，再關上門，將門推回原來與門框齊平的位置。

　　接著他轉身離開，經過一部垃圾子母車，穿越員工停車場，到了街上後向北走。人行道上很熱鬧，路上的車潮也開始堵塞。他以正常速度行走，利用自己的身高掃視前方不遠處是否有巡邏車，或者是否有警察站在街角。天氣還很暖和，外頭某處的天氣要變了，就在附近。天空出現了高壓，在其壓制下，使得空氣中充滿濕土與氮肥的味道。

　　他走到高架路段下方，在陰影中轉往西，路基循著一根根四十呎高的柱子延伸出去，下方一片凌亂，有些是布滿垃圾的空地，有些是被昏暗日光照著屋頂的舊磚造建築，另外還有些新建的金屬小屋，進駐了修理汽車或販賣噴漆的店家。他走過黑色玻璃高樓後方，待在高架路的陰影中，準備往南轉，經過圖書館後方。不過他突然停下來，蹲在地上抖了抖鞋子，假裝有石頭跑進去，他乘機低頭往後瞄，結果後面沒人，沒人跟蹤。

　　他繼續走，過了圖書館後，大概有四十碼空地，附近完全沒有遮蔽物，廣場位在他東側。他在海倫．羅汀昨天停車地點的正下方暫停片刻，上星期五，巴爾應該也要停在那裡才對。從那個地點的下方四十呎往廣場看去，視野變得不一樣了，但幾何學上的角度還是相同。他看得見枯萎凋謝的紀念物靠在池子南側牆邊，從這樣的距離望過去，那些東西就像許多褪了顏色的小斑點，再往更遠一點看，就是監理站大門。門口偶爾會有人出來，有時候一個，有時候兩個。他看看手錶，還有十分鐘就五點了。

　　他在空曠地帶上繼續走，經過第一街上最北端的街區，接著往南走了一條街，再向東三條街，從西側接近停車場。他走上入口斜坡，發現了監視攝影機。那是一塊小小的圓形暗色玻璃鏡片，鑲在一個全黑的匣子裡，高高架設在兩根混凝土橫樑交會的角落上。他朝鏡頭揮手，可是那太高了，攝影機應該設得低一點，這樣才能照到車牌。不過每根柱子在一般人腰部以下的部分都有磨損跟擦傷的痕跡，各種顏色都有。駕駛都很不小心，如果架得低一點，攝影機應該撐不到一天半就掛了，甚至更快。

　　他從斜坡上二樓，再往東北方走向最後面的角落。停車場裡很寂靜，不過停滿了車。詹姆斯．巴爾使用過的停車格上也有車子停了，沒必要為了感傷而浪費停車空間，沒必要出於敬畏而不去停那一格。

　　在舊停車場與新建區之間的邊界，有三條膠帶圍著兩根柱子擋了起來，中間是施工廠商使用的標準黃黑色禁止進入封條，在它上下兩邊則是剛圍上去的藍白色警方封鎖線禁止穿越封條。他用前臂將三道封條往上推，再從底下鑽過去，不用單膝跪地，不用在地面留下牛仔褲的擦痕，也不用留下一大堆纖維。連比巴爾高六吋的他都不用這麼做，而且最下面那條剛圍上去的警方封條還比原本的施工封條低六吋。他是盡可能故意留下線索的。

　　李奇在暗處走著。新建的區域是個長方形，南北大約四十碼，東西大約兩百碼，這表示李奇抵達新建區東北角落時走了三十五步。他站在離邊牆六呎處，往下方及右邊看，視野非常好，不必靠在柱子上看，也不必背貼著柱子移動。

　　他站在原處，從政府部門那棟建築出來的人愈來愈多，形成一陣人潮。有些人一到戶外就停下來點菸，其他人則是直接往西走，有的速度快，有的速度慢。大家都轉向從池子北側繞行，沒有一個經過巴爾槍下受害者曾走過的地方，紀念物品擺在那裡，提醒著他們。因此李奇很難判斷上星期五從這裡看到的是什麼景象，很難判斷，但並非不可能。他看著行人，在腦中想像他們並沒有出於敬畏繞過池子，而是慢慢走進那條狹窄通道，但速度不會太慢，而且靠得很近。人群的速度中等加上相互靠近，會擴大槍口偏斜的角度，也就是說會讓射擊變得更困難，這是使用長槍的基本原埋。要打中一隻在一百碼外橫越天空的鳥很簡單，而要是同一隻鳥以相同速度在離你面前六呎處飛過，那就是不可能的目標。

　　他想像人潮由右向左流動，接著閉上眼睛，伸出手臂比出食指。喀，喀─喀，喀─喀─喀。瞄準射擊出六發子彈，在四秒鐘內完成，速度很快，角度很難調整，加上緊繃的神經，行蹤暴露，隨時可能有人出現在身旁。

　　六槍，其中包括一發故意打偏的。

　　射擊技巧非常卓越。

　　他們不會忘記的。

　　他把手放下來，停車場裡的暗處變得很冷，他打了個顫，空氣又黏又濕，彌漫著石灰的氣味。科威特很熱，陽光很強，空氣中充滿塵土與沙漠烘烤過的氣味。當時站在停車場裡的李奇不斷流汗，下方的街道反射著陽光，非常刺眼，熱得要命，就像猛烈的火爐。

　　科威特很熱。

　　在那裡開了四槍。

　　在這裡開了六槍。

　　他站在原處，望向從監理站大門出來的人群。人很多，十個，十二個，十五個，二十個，他們出來後全都先轉向北走，然後再往西轉，經過池子北側與NBC電視台的孔雀標誌之間，每個人都隔了一段距離。不過要是他們走進池子與廣場邊牆那條小路，就會靠得很近。

　　人很多。

　　四秒鐘之內開了六槍。

　　他注意廣場上是否有人駐足不動，結果沒有。沒看見警察，也沒看見那個穿著方方正正西裝的老人，於是他轉身循著原路回去，再次抬起封條從下方鑽過，走下斜坡，溜到大街上往西走，朝著高架公路的陰影處去。朝著圖書館去。

　　他通過那段四十碼的空曠地帶，然後貼著圖書館的邊牆繞，從殘障人士專用入口進去。他一定得從櫃檯邊經過，但他不擔心會被認出來。如果艾默森要發通緝傳單，一定會先從郵局、酒吧跟旅館開始著手，等找上圖書館員，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他順利進入大廳，走到公共電話邊，拿出口袋裡的餐巾紙，撥打海倫．羅汀的手機號碼。她在第五聲響鈴時接起電話，他想像她一聽到鈴聲就拿起皮包翻找手機，瞇起眼看著螢幕上的號碼，然後急忙按下通話鈕。

　　「妳一個人嗎？」他問。

　　「是李奇？」

　　「對，」他說：「妳一個人嗎？」

　　「對，」她說：「你有麻煩了。」

　　「誰通知妳的？」

　　「我父親。」

　　「妳相信他說的嗎？」

　　「不信。」

　　「我現在去找妳。」

　　「大廳裡有個警察。」

　　「我猜也是，我會從停車場進去。」

　　他掛上電話，再次經過櫃檯，從側門入口離開，回到高架公路下方。他在陰影中前進，到了黑色玻璃高樓後側的對面路口，也就是地下車場斜坡的對面。他檢查左右兩邊，然後直接走下去，終過NBC的公務車，經過那輛他推測是安．雅尼開的福特野馬，最後到了電梯門口。他壓了按紐，等電梯下來。他看看手錶，現在是五點半，大多數人應該正要離開，因此下樓電梯一定會停在大廳，至於上樓的電悌，也許就不會在大廳停，他希望不會。

　　電梯到了，有三個人從裡面出來，都直接走開。李奇踏進電梯，按下四樓，接著站到後側，電梯往上移動一層樓就停了，停在大廳。電梯門像劇院布幕一樣往兩旁滑開，一個警察就站在外面，背對李奇，離門口只有四呎遠。他的雙腳張開，雙手放在臀上，幾乎近得伸手可及，有個男人走進電梯，他沒說話，只是禮貌地點點頭，李奇也對他點點頭。男人接著按下七樓的鈕，電梯門還開著，警察正注意街上的狀況，男人又戳了幾下關門鈕，警察有動作了，他突然把帽子拿下來，用手理了理頭髮。門關了，電梯上樓。

　　李奇到了四樓，經過一小群正要回家的人，海倫．羅汀已經開著門在等他。他一進去，她就立刻關上門。她穿著黑色短裙跟白色上衣，看起來很年輕，像是學生。不過她看起來也很擔心，像個內心充滿掙扎的人。

　　「我應該舉發你的。」她說。

　　「可是妳不會這麼做。」李奇說。

　　「對，」她說：「我應該這麼做，但我不會。」

　　「事實是我喜歡那個女孩，」李奇說：「她很可愛。」

　　「她設計你。」

　　「我沒生氣。」

　　「有人不喜歡她。」

　　「這點我們無法判斷，她的死因跟這點無關，她只是個用完就丟的棋子，只是達成目標的一項手段而已。」

　　「那位幕後主使真的很不希望你攪局。」

　　李奇點頭。「這點是肯定的。不過，他的運氣用完了，因為我現在決定不走了，這都是拜他所賜。」

　　「留下來安全嗎？」

　　「夠安全了，但這女孩的事會拖累我，所以大部分工作都得交給妳來辦才行。」

　　她帶他進最裡面的辦公室，她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方，他則是遠離窗戶，背靠著牆坐在地上。

　　「我已經開始行動了，」海倫說：「我跟蘿絲瑪莉談過，也去找了巴爾的鄰居，然後又回到醫院。我認為我們應該去找個叫查理的人，是個小個子，一頭像鬃毛的黑髮，對槍有興趣。我覺得他似乎有點鬼鬼祟祟，而且應該很難找。」

　　「他跟巴爾認識多久？」

　　「有五、六年了。在我多方詢問下，他應該是巴爾唯一的老友，而且是巴爾唯一會坦白心事的對象。」

　　李奇點點頭。「聽起來他應該是線索。」

　　「而且巴爾不認識傑柏．奧立佛，也不吸毒。」

　　「妳相信他的話嗎？」

　　「我相信，」海倫說：「真的，現在不管他說什麼我都信。他花了十四年想讓自己的生活有所轉變，而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又做出那種事，我認為他跟大家一樣意外。」

　　「除了那些受害者之外。」

　　「饒了他吧，李奇，這件事真的有古怪。」

　　「那個叫查理的人知道科威特發生的事嗎？」

　　「巴爾不肯說，不過我認為他知道。」

　　「他住哪裡？」

　　「巴爾不知道。」

　　「不知道？」

　　「巴爾只在家裡跟他見面，他偶爾會過去。正如我剛說的，我認為要找到他並不容易。」

　　李奇沒說話。

　　「你跟愛琳．赫頓談過了嗎？」海倫問。「她不會造成威脅，軍方要繼續隱瞞那件事。」

　　「你找到跟蹤你的人了嗎？」

　　「沒找到，」李奇說：「我後來就沒再看到他，他們一定把他叫回去了。」

　　「所以我們等於什麼進展也沒有。」

　　「我們比之前有進展了，現在我們已經可以看出雛形，對方至少有四個人，第一是穿西裝的老傢伙，第二是這個叫查理的，第三則是個很強壯的左撇子大塊頭。」

　　「為什麼會有這個人？」

　　「昨晚殺掉那女孩的就是他。老人年紀太大，查理聽起來體型也不夠，而證據顯示那女孩是被左撇子一擊打死的。」

　　「第四個人就是幕後主使。」

　　李奇又點點頭。「他就待在某個暗處，不斷擬訂計畫、採取行動，由此我們可以假設他只需要指揮，不用親自做這些事。」

　　「可是我們要怎麼找到他？如果他把跟蹤你的人叫回去，那他說不定也會把查理叫回去，他們都躲起來了。」

　　「還有一個方向可以調查，而且是非常明確清楚的方向。」

　　「是什麼？」

　　「我們遺漏了一條很明顯的線索，」李奇說：「我們浪費了這麼多時間，只顧著注意到槍口這頭，但其實我們應該查的是，到底是誰開的槍。」

　　「我們應該怎麼做？」

　　「我們應該再想透徹點。」

　　「怎麼說？」

　　「詹姆斯．巴爾在科威特開了四槍，而他在這裡開了六槍。」

　　「好，」海倫說：「他在這裡是多開了兩槍，那又如何？」

　　「他不是多開兩槍，」李奇說：「不算是。如果妳以水平式思考，會發現他其實是少開了四槍。」

　　「這太荒唐了！六減四等於二，怎麼可能是少開四槍。」

　　「科威特很熱，正午時分更是熱得受不了，只有想不開的人才會在這種時刻出來晃，因此街上幾乎都沒有人。」

　　「所以呢？」

　　「在科威特時，詹姆斯．巴爾殺光了他在外面見到的人。一，二，三，四，遊戲結束。街上除了那四個傢伙就沒有其他人了，只有他們笨得會在高溫下外出，而巴爾把他們全殺了，一個都不剩。當時的情況對我來說且合乎邏輯，他想見識粉紅色的血霧，我本來以為他覺能見過一次就夠了，但顯然他並不滿意。所以他並未在殺掉一個人後就停手，而是一直開槍，直到把所有人毅光為止，這點滿合理的，而他的確是這麼做。在科威特，他殺光了所有目標。」

　　海倫．羅汀沒說話。

　　「但這次他可以殺的人很多，」李奇說：「那條窄路裡一定至少有十二個人，說不定有十五個，總之一定超過十個。他的彈匣裡有十顆子彈，可是他卻在第六槍後停手，就這樣住手，在槍裡留了四顆子彈。貝倫托諾的展示場裡列得一清二楚，這就是我的意思。他在科威特把目標全殺光，在這裡卻少開了四槍。也就是說，這兩次殺人的動機不一樣，他選擇不把子彈打完，為什麼？」

　　「因為他很趕嗎？」

　　「他那把槍是半自動的，根據語音信箱的錄音，他在四秒鐘內開了六槍，這表示他射完十顆子彈只需要不到七秒鐘的時間，總共只差三秒，對他根本不會有任何差別。」

　　海倫沒說話。

　　「而且我問過他，」李奇說：「就是在醫院那次。我要他以推論方式講出自己會如何下手，就像做偵察簡報那樣。於是他思考了一下，他對那區很熟，他說他會開到高架公路上，停在圖書館後方，他說他會打開車窗，把子彈打完。」

　　海倫沒說話。

　　「但是他沒把子彈打完，」李奇說：「他在第六槍之後就停了，就這樣停住，既冷靜又鎮定地停止行動。所以這次的動機完全不同，不是有個瘋子受到刺激而做出令全市震驚的舉動，也不是為了樂趣而屠殺。這不是隨機的，海倫，也不是精神病患做的，這整件事背後有個特定而一致的目標，因此我們應該倒轉焦點，我們早就該發現的，我們早該知道這件案子的重點在受害者，而不在槍手身上。他們並不是在錯誤時間走到錯誤地點的倒楣路人。」

　　「他們是目標？」海倫說。

　　「而且是仔細挑選過的，」李奇說：「一確認他們倒下之後，巴爾就收拾東西離開，還留著四顆子彈。假如是一起隨機的瘋狂殺人事件，結果就會跟現在不同。他會不斷扣扳機，直到子彈打光為止。所以這不是什麼狂熱的屠殺，而是刺殺。」

　　辦公室裡沉默著。

　　「我們得檢查受害者的身分，」李奇說：「我們還得查出是誰想殺死他們。這條線索會帶領我們到正確的方向。」

　　海倫．羅汀沒有反應。

　　「而且我們要盡快，」李奇說：「因為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們又浪費了快三天時間往反方向追查。」

　　※※※

　　郡立醫院六樓那位疲累的年輕醫生快要結束中午巡房了，他把詹姆斯．巴爾留在最後，部分原因是他不覺得巴爾的病況會有什麼大變化，部分原因則是他一點也不在乎巴爾的病情。要照顧生病的小偷跟騙子就夠糟了，要照顧一個殺人狂更是荒謬，應該說是雙倍的荒謬，因為一旦巴爾能下床走路，他就會馬上被綁在輪床上，由某個醫生替他注射藥物處死。

　　然而，道德上的義務還是不容忽視，而且依據他的習慣、他的職責、巡房的例行任務，以及醫療的體系，他還是得照料巴爾。於是他進了病房，拿起巴爾的病歷表，抽出一枝筆，看看機器，再看看病人。巴爾醒著，眼睛正在轉動。

　　有警覺，醫生這麼寫。

　　「高興嗎？」他問。

　　「不算。」巴爾說。

　　有回應，醫生這麼寫。

　　「沒辦法。」他收起筆

　　巴爾右手上的手銬正輕輕敲著床架，他的右手顫抖著，手掌微微彎成杯狀，拇指跟食指不斷擺動，像在將一顆想像中的蠟球捏圓。

　　「別那麼做。」醫生說。

　　「做什麼？」

　　「你的手？」

　　「我沒辦法停下來。」

　　「那是最近才出現的狀況嗎？」

　　「有一、兩年了。」

　　「不是只有你醒來時才會出現？」

　　「對。」

　　醫生看看病歷。年齡：四十一歲。

　　「你喝酒嗎？」他問。

　　「不算，」巴爾說：「有時會喝一點，幫助睡眠。」

　　醫生出於下意識不相信他的話，接著翻閱病歷，看看毒物篩檢跟肝功能檢查結果。毒物篩檢沒有問題，肝功能也很正常。不喝酒。不是酒鬼。差得遠了。

　　「你最近看過家庭醫師嗎？」他問。

　　「我沒有健保。」巴爾說。

　　「手腳會僵硬嗎？」

　　「有一點。」

　　「你另一隻手也會這樣嗎？」

　　「有時候。」

　　醫生又拿出筆，在病歷下方草寫了一段：觀察到右手震顫，非創傷後導致，初步診斷排除酗酒可能，四肢有僵硬情況，疑似早發性PA？

　　「我怎麼了？」巴爾問。

　　「閉嘴。」醫生說。寫好後，他就把病歷夾回床腳，直接走出病房。

　　※※※

　　海倫．羅汀在證物箱裡翻查，找到了檢方針對詹姆斯．巴爾所提出的控訴單，在其眾多違反印第安那州法律的指控中，有一項列舉了五條一級謀殺罪與加重事由，而檢方依據程序列出五位受害者的姓名、性別、年齡、地址、職業，海倫將文件內容掃過一遍，手指移過住址跟職業欄位。

　　「我沒看出什麼明顯關聯。」她說。

　　「我指的是，他們五個並非全都是目標，」李奇說：「大概只有其中一個是，頂多兩個，其他死者只是兇手為了粉飾意圖，將刺殺行動偽裝成瘋狂屠殺，這是我的猜測。」

　　「我會查清楚的。」她說。

　　「我們明天見。」他說。

　　他沒搭電梯，而是從防火逃生梯隱匿地回到停車場。他衝上斜坡，跑到對街，又回到高架公路下方。隱形人，生活在暗處。他笑了，停下腳步。

　　他決定找個公共電話。

　　他在先前去過那間服飾店的北方走了兩條街，發現一家店名叫瑪莎的小雜貨店邊，牆邊有支電話。電話亭面對著一條寬巷子，但巷子裡被當成停車場，反而顯得有些窄。地上畫了六個斜斜的車位，每個車位裡都停著車，車子後方有堵高磚牆，牆頂插有碎玻璃。巷子口在雜貨店後方轉了九十，他猜這條巷子會在某處再轉一次彎，通向南側街區。

　　夠安全了，他心想。

　　他從口袋取出艾默森那張撕了一半的名片，決定打手機過去。他撥了號碼，肩膀靠在牆上，眼睛同時注意巷子兩頭，耳朵聽著話筒裡的鈴響。

　　「喂？」艾默森說。

　　「猜猜我是誰？」李奇說。

　　「李奇？」

　　「真厲害。」

　　「你在哪裡？」

　　「我還在城裡。」

　　「哪裡？」

　　「不是很遠的地方。」

　　「你知道我們在找你吧？」

　　「我聽說了。」

　　「所以你得自首。」

　　「我可不這麼想。」

　　「那我們會去找你。」艾默森說。

　　「你以為找得到嗎？」

　　「很簡單的。」

　　「你認識一個叫法蘭克林的人嗎？」

　　「當然認識。」

　　「去問他有多簡單吧。」

　　「那不一樣，你可能在任何地方。」

　　「你有派人監視汽車旅館嗎？」

　　電話裡安靜片刻，艾默森沒說話。

　　「讓你的手下繼續待著吧，」李奇說：「我也許會回去，不過也可能不會。」

　　「我們會找到你的。」

　　「門都沒有，你不夠厲害。」

　　「也許我們正在追蹤這通電話。」

　　「讓我省了你的麻煩吧，我在一個叫瑪莎的雜貨店外。」

　　「你應該自首的。」

　　「我跟你做個交易，」李奇說：「查出停車場那個交通錐是誰放的，我就考慮去找你。」

　　「是巴爾放的。」

　　「你知道不是他放的，影片裡沒有錄到他的車。」

　　「所以他開了另一輛車。」

　　「他根本沒有另一輛車。」

　　「所以他借了一輛。」

　　「跟朋友借的？」李奇說：「或許吧，說不定是他那位朋友幫忙放交通錐，總之，只要你找到那位朋友，我就考慮去找你談談。」

　　「影片裡有好幾百部車。」

　　「你有資源。」李奇說。

　　「我不談條件的。」艾默森說。

　　「我想他名叫查理，」李奇說：「個頭很小，一頭粗硬的黑髮。」

　　「我不談條件的。」艾默森又說一次。

　　「我沒殺那女孩。」李奇說。

　　「那是你說的。」

　　「我喜歡她。」

　　「你傷了我的心。」

　　「而且你知道我昨晚沒住在大都會飯店。」

　　「這就是你把她丟在那兒的原因。」

　　「我也不是左撇子。」

　　「我不懂你的意思。」

　　「叫貝倫托諾跟你的法醫談談。」

　　「我們會找到你的。」艾默森說。

　　「你找不到的，」李奇說：「從來沒有人成功過。」

　　接著他就掛掉電話，回到街上。他走到對街，往北走了半條街，躲在一塊空地的混凝土分隔島後方，靜靜地等。六分鐘後，兩輛巡邏車在瑪莎雜貨店外停了下來。警示燈亮著，但沒開警笛，四個警察分頭行動，兩個進了雜貨店，兩個去找那支公共電話。李奇看著他們在人行道上會合，看著他們搜索巷子，檢查街角附近。他看著他們無功而返，其中一個警察拿起無線電，講了一小段話，還做出防衛性的肢體語言：舉起手掌，聳聳肩膀。等他對話結束後，李奇便悄悄往東走，朝萬豪酒店的方向而去。

　　※※※

　　齊克先生的雙手都只剩一隻拇指和另一隻手指，在右手剩下的是隻殘缺的食指，而且受過凍傷，外觀變得很黑，還有節瘤。有年冬天他在戶外待了一個星期，身上穿著一件舊紅軍上衣，由於這件衣服的前一位主人在皮帶上繫著水壺，使得右側口袋被磨得比左側薄。如此瑣碎的差異，決定了生存的關鍵。他保住了左手，卻失去了右手。他感覺到右手的指頭從小指內部開始壞死，於是直接將手拿出口袋，讓手指凍到完全麻木，再把壞死的指頭全嚼掉，避免壞疽擴散。他還記得自己把指頭一隻一隻吐到地上，看起來就像褐色的小樹枝。

　　他左手剩下的是小指，中間三隻全沒了，不見的其中兩隻手指，是被一個虐待狂用園藝剪截掉的，另一隻則是他自己把湯匙磨尖後切掉，這樣就不用到機械工廠或其他地方服勞役。詳細情形他忘了，不過他還記得聽過一個很可信的謠言，說與其去幹某件特定差事，還不如再失去一隻手指。總之那件事好像跟工頭有關。

　　殘缺的雙手。這只是他身上眾多紀念品的其中兩項，代表他某段時間在某個地區的經歷而已。他已經很習慣缺少那些手指了，但在使用生活中的一些現代產品時還是很不方便。手機真是該死的小。林斯基的號碼有十個數字，要按鈕麻煩極了，從來沒有一支電話能讓齊克先生使用起來覺得滿意，全都是連一組號碼都還來不及儲存就被他丟掉。他簡直要被搞瘋了。

　　最後他終於輸入號碼，然後集中精神，用左手小指按下通話紐。接著他把話機輕輕搖到另一隻掌中，捧著靠近耳朵。他不必把電話拿得很近，因為他的聽力還很好，這點簡直可說是奇蹟。

　　「喂？」林斯基說。

　　「他們找不到他，」齊克先生說：「我不該要你中斷監視的，這是我的錯。」

　　「他們找了哪裡？」

　　「到處都找了，他昨晚住在汽車旅館，他們有派人駐守，不過我確定他不會回去的，他們還派了個人守在那位女律師的辦公室外。除了這些，他們等於是在黑暗中胡亂摸索。」

　　「你要我怎麼做？」

　　「我要你找到他，帶錢科跟維拉迪一起去吧！我也會派拉斯金過去，你們一起行動，在今晚之前找到他，然後通知我。」

　　※※※

　　李奇在離酒店兩條街外停下，他知道艾默森會怎麼做。他扮演過艾默森的角色長達十三年，艾默森會先在心裡列出一份清單，從他可能常去的地方或從他認識的人下手。此時此刻，李奇常去的地方會包括用餐場所，因此艾默森會派警車前往小餐館、餐廳、咖啡廳，以及有海倫．羅汀喜歡的沙拉的餐廳跟那家運動酒吧。接著他會派人監視與李奇有聯繫的人，其實也就只有海倫．羅汀，他會叫守在大廳那個警察搭電梯上四樓，到她辦公室裡搜查。

　　接著他會試試愛琳．赫頓那裡。

　　於是李奇在離酒店兩條街外停下，在附近找地方等。他發現一個鞋店後面的位置不錯，那裡有道三邊圍起來的磚牆，差不多一人高，而這堵牆是鞋店為了美觀所築，要用來擋住裡面一個到肩膀高度的大垃圾桶。李奇站進去，發現要是肩膀靠著垃圾桶，就能從這裡看見酒店那道一碼寬的銀色大門。他一點也不覺得不舒服，而且這還是他所躲過最好聞的垃圾堆，垃圾桶裡有新紙箱和新鞋子的氣味，絕對比魚店後的垃圾堆要好。

　　他推測，要是艾默森行事有效率，那他就不用等上三十分鐘，非常有效率的話，不會超過二十分鐘，如果只是普普通通，那大概就要一個鐘頭左右。他靠在垃圾桶上打發時間，現在還不算晚，但街上已經很安靜，外頭沒什麼人，他注意著動靜，繼續等待。這時候，從廢棄鞋盒傳出的新皮革氣味使他分心了，他開始想到鞋子，或許他該找個時間到店裡逛逛，挑雙新鞋。他抬起一隻腳，然後低頭看，他穿的帆船鞋又軟又輕，鞋底也很薄，這種鞋很適合在邁阿密穿，可是就目前的情況來說就不太實用了。他可以預見到時自己會需要一雙較厚重的鞋。

　　接著他又低頭看，把剛抬出的那隻腳收回併攏，再往前走一步，然後停了下來，再用另一隻腳走一步，又停下來，動作就像在定格影片裡走路的男人。他往下看，腦中似乎想到某件事，這件事跟貝倫托諾整理的證物有關，跟那幾百張列印資料的其中一份有關。

　　他突然抬起頭，因為他從眼角瞄到兩條街外的酒店門口有了動靜。他看見一輛警車的車蓋，車子開進他的視野，在煞車停住時頓了一下。有兩個穿制服的警察下了車，往前走，他看看錶，二十三分鐘。他笑了。艾默森的辦事效率是很好，但還不到頂尖程度。警察進了大門，他們會在櫃檯花上五分鐘，接待員會毫不遲疑直接告訴他們愛琳的房號。一般來說，小城市裡的飯店接待員都不是極度強調人權自由的激進分子。而且，客人明天就會離開，當地警方可是一直都在。

　　所以那兩個警察會去愛琳的房間，他們會敲她的門，而她會讓他們進去，她沒什麼好隱藏的。警察會在房間裡搜索一番，然後離開，從頭到尾，最多等十分鐘。

　　李奇再看看錶，靜靜地等。

　　警察在八分鐘後回來了，他們站在門外，看起來像遠處的兩個小人形。其中一個低頭對著領子上的無線電講話，回報說沒找到人，然後聽著下一步指示。下一個李奇可能去的地方，下一個李奇可能去找的人，完完全全的例行公事。祝你們有個愉快的夜晚，朋友。李奇心想。因為我今晚會過得很愉快。這是一定的。他看著他們駕車離開，接著在原地等了一分鐘，以防他們是朝他的方向開來。最後他才走出圍牆，準備去找愛琳．赫頓。

　　※※※

　　葛里格．林斯基坐在車上，停在某個超市停車場邊的防火巷裡，旁邊有扇窗戶，但整面都被一張以超低價促銷碎牛肉的巨大橘色廣告海報貼了起來。老而腐壞的肉，林斯基心想。要不就是充滿李氏桿菌。齊克先生和我以前會為了吃到這種東西而殺人。確實，他們會為此殺人。林斯基不是在幻想，完全不是。齊克先生和他是壞人，而那些經歷更讓他們成為大壞蛋！在那段受苦的日子裡，風度和高尚根本不存在，恰好相反，在那種狀況下還想保持風度與高尚的人，不到幾個鐘頭內就會死了。然而，齊克先生跟他存活了下來，他們就像下水道的老鼠，完全不受任何道德束縛，為了活下去，他們會拚命跟人搏鬥，會出賣比他們強壯的人，也會控制比他們軟弱的人。

　　他們也從中學到一項真理：以前有用的，以後也一定有用。

　　林斯基從後視鏡看見拉斯金的車正朝他開過來，那是輛老式方正風格的林肯轎車，車身全黑、布滿灰塵，像艘有洞的戰鑑。拉斯金將車頭靠著林斯基的車尾停住，然後下車。他的外表一看就像來自莫斯科的二流無賴，身材健壯、五官扁平，身上穿著便宜皮夾克，眼神十分呆滯。他今年四十來歲，在林斯基看來，他是個蠢蛋，但他卻在紅軍最後一次進攻阿富汗的行動中倖存下來，這代表了些什麼，很多比拉斯金聰明的人都是身體殘缺不全地回來，甚至根本回不來。這表示拉斯金是能在苦難中生存的人，對齊克先生而言，這就是最重要的特質。

　　拉斯金打開後車門，坐在林斯基後面，他沒說話，只是往前遞了四張艾默森印的通緝傳單，這是齊克先生要他帶來的，至於齊克先生怎麼弄得到這些東西，林斯基並不清楚，不過他大概猜得到。傳單弄得很好，上面的畫像非常逼真，確實有比對的效果。

　　「謝謝。」林斯基客氣地說。

　　拉斯金沒回應。

　　錢科跟維拉迪在兩分鐘後出現，他們開著錢科的凱迪拉克，錢科負責駕駛，開車的永遠是錢科。他停在拉斯金的林肯轎車後面，三輛大型黑色轎車排成一列，這是傑克．李奇的送葬隊，林斯基獨自笑著。錢科和維拉迪下了車向他們走來，這兩人一個個子很小、皮膚黝黑，另一個塊頭很大、皮膚白皙。他們坐進林斯基的凱迪拉克，錢科在前座，維拉迪在後面，坐在拉斯金隔壁，而從順時針方向看來，林斯基在駕駛座，然後是錢科，接著是維拉迪跟拉斯金，這就是合乎他們階級的順序，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遵守。林斯基又暗自笑著，然後將三張傳單發給大家，自己留了一張，儘管他並不需要對照。他已經見過傑克．李奇很多次了。

　　「我們現在要重新來，」他說：「從頭開始。假設警方漏了某條線索。」

　　※※※

　　李奇拉開逃生門，將插在鎖裡的紙片收回口袋，然後進入室內，讓門閂上。他沿著後廊走到電梯口，直接搭上三樓，他敲敲愛琳的房門。這時他突然想到一句台詞，那是某部跟海軍律師有關的電影，傑克．尼克遜扮演一位難纏的陸戰隊上校，他這麼說過：「每天早上見到都得敬禮的女人最迷人。」

　　赫頓等了很久才來開門，他猜她擺脫警察之後又回去做自己的事了，沒料到這麼快又有人來打擾。不過最後門還是開了，她就站在門口，身上穿著一件浴袍，顯然剛洗好澡，後方的燈光在她頭髮上反射出光暈。走廊很暗，房間裡看起來很溫暖，很有吸引力。

　　「你回來了。」她說。

　　「妳以為我不會回來嗎？」

　　他走進房間，接著她關上門。

　　「剛才有警察來。」她說。

　　「我知道，」他說：「我一路監視著他們。」

　　「你在哪裡？」

　　「兩條街外的一個垃圾堆裡。」

　　「你要盥洗一下嗎？」

　　「那個垃圾堆很乾淨，在一個鞋店後面。」

　　「要出去吃晚餐嗎？」

　　「叫客房服務比較好，」他說：「沒必要的話，我可不想在外面多拋頭露面」

　　「好吧，」她說：「聽起來很合理，那就叫客房服務。」

　　「現在還不用。」

　　「我該換衣服嗎？」

　　「還不用。」

　　她愣了一下。

　　「為什麼？」她說。

　　「事情還沒辦完。」他說。

　　她沒說話。

　　「能再見到妳真好。」他說。

　　「我們不到三小時前才見過。」她說。

　　「我是指今天，」他說：「今天能再見到妳真好，都過了這麼多年。」

　　他走上前，雙手捧著她的臉，像以前那樣將指尖伸進她的頭髮，用大拇指撫摸著她的臉頰。

　　「我們這麼做好嗎？」她說。

　　「妳不想嗎？」

　　「都過了十四年。」她說。

　　「這就像騎腳踏車一樣不會忘的。」他說。

　　「你認為感覺會跟以前一樣嗎？」

　　「還會更好。」

　　「有多好？」她問。

　　「我們一向很棒，」他說：「不是嗎？妳覺得會有多好？」

　　她久久維持著這個姿勢，才將雙手移到他腦後，拉近他的臉，和他接吻。接著他們又吻了一次，比剛才更激烈。然後又吻一次，比剛剛更久。十四年的距離融化了，同樣的滋味，同樣的感覺，同樣的興奮。她將他的襯衫拉出褲子，由下往上急切地解開釦子。最後一顆釦子解開時，她用手掌撫過他的胸膛，他的肩膀，他的背，往下移到他的腰，再慢慢向前移。他的帆船鞋很輕易地擺脫掉，襪子也是。他把褲子踢到房間另一邊，解開她的腰帶。她的浴袍整件掉在地上。

　　「可惡，愛琳，」他說：「妳一點也沒變。」

　　「你也是。」她說。

　　他們緊緊抱在一起，搖搖晃晃，像隻笨拙的四腳獸急切地上床去。

　　※※※

　　葛里格．林斯基負責城南，他檢查了那家賣沙拉的餐廳，然後巡了趟碼頭，再往回繞過一條條狹窄街道，以U字形繞過每個街區的三個邊，再從轉角掃視第四邊。凱迪拉克空轉著，動力轉向系統在每個街角發出嘶嘶聲。這項差事很耗時，需要耐心。不過這座城並不大，沒有喧囂，沒有人群。而且，沒有人能永遠躲起來不被發現。這是葛里格．林斯基的經驗。

　　※※※

　　後來，愛琳躺在李奇的臂彎裡，用指尖緩慢滑過他的全身，觸摸著她以前如此熟悉的每一吋肌膚。經過十四年，他的身體變了，剛才他說妳一點也沒變，她則回答你也是，但她知道他們倆都是在說對方好話，沒有人不會變的。她在沙漠裡認識的那個李奇很年輕，身材被炎熱天氣烘得十分精瘦，線條看起來跟競速犬一樣流暢優雅。現在的他壯多了，成塊肌肉像舊桃花心木一樣硬，她記得的那些疤痕已經擴散消退，被更新的傷疤取代。他的額頭有了皺紋，眼睛周圍也有，不過他的鼻子還是又直又挺，沒有斷過。他的前排牙齒都還在，就像戰利品。她將手往下滑，撫摸他的指節，感覺又大又硬，像是纏繞著結疤組織的胡桃殼。仍舊是個戰士，她心想。仍然用他的手來代替鼻子和牙齒受傷。她移到他的胸口，在左邊中央部分有個洞，那裡的肌肉破了個孔，大到能讓她的指尖伸進去。是槍傷。很久以前受的傷，但她沒見過，大概是點三八口徑造成的。

　　「在紐約，」李奇說：「很多年前了。每個人都會問。」

　　「每個人？」

　　「每個見到這傷口的人。」

　　愛琳抱得更緊了。「有多少人見過？」

　　他笑了。「妳知道的，就是海灘那種地方。」

　　「還有床上呢？」

　　「還有更衣間。」他說。

　　「還有床上。」她又說了一次。

　　「我又不是修士。」他說。

　　「會痛嗎？」

　　「我不記得了，當時我昏迷了三個星期。」

　　「傷口就在你的心臟正上方。」

　　「那是一把小左輪手槍，彈藥大概沒什麼威力，他應該試著打頭的，效果會比較好。」

　　「對他比較好，對你就不是了。」

　　「我是個幸運的人，以前是，以後也是。」

　　「或許吧，不過你應該更小心點。」

　　「我盡量。」

　　※※※

　　錢科和維拉迪一起搜查城北，他們離那個汽車旅館遠遠的，警方想必已經在那裡控制住情勢，所以，他們的第一站是運動酒吧。他們進去繞了繞，裡面很暗，客人並不多，大概三十個左右，沒有人符口通緝單上畫的那張臉，李奇不在其中。維拉迪待在門口附近，錢科進去檢查廁所，其中一間門關著，錢科一直等到對方沖馬桶後打開門出來。結果不是李奇，只是個普通人。於是錢科和維拉、迪走回車上，開始緩慢而有耐心地在街上搜索，以U字形繞過每個街區的三個邊，再從轉角掃親第四邊。

　　※※※

　　愛琳用一隻手撐著頭，往下看著李奇的臉。他的眼睛還是一樣，或許比以前凹陷了點，眼皮也下垂了些，但還是散發著藍色光芒，就像在北極陽光照耀下的冰塊，就像高山上一對剛融雪的雙生湖。不過他的眼神變了，十四年前，這雙眼睛因為沙漠的風暴而圍上一圈紅色血絲，被憤世嫉俗的雲霧遮蔽，那是軍人的眼神，警察的眼神。她記得他的眼睛會緩慢慵懶地掃過房間，有如朝著目標而去的致命曳光彈。現在他的眼神清澈多了，看起來更年輕，更單純。他是老了十四歲，但他的目光就像個孩子。

　　「你剛剪過頭髮。」她說。

　　「今天早上，」他說：「是為了妳。」

　　「為了我？」

　　「昨天我看起來像個野人，他們跟我說妳要來，我不想讓妳覺得我是個流浪漢。」

　　「你不是嗎？」

　　「我想也算吧。」

　　「哪一種？」

　　「自願流浪的那種。」

　　「我們該吃東西了。」

　　「聽起來是個好計畫。」

　　「你要吃什麼？」

　　「妳叫什麼我就吃什麼，我們一起吃，點大份的。」

　　「你可以選自己想吃的東西。」

　　他搖搖頭。「一個月後，某個國防部人員會檢查妳的消費紀錄，妳最好讓他看到妳只點了一份餐，而不是兩份。」

　　「你在擔心我的名聲嗎？」

　　「我是擔心妳下次的升遷。」

　　「我不會再升了，我最多就是陸軍准將。」

　　「除非那個叫派特森的傢伙欠妳一份大人情。」

　　「要是真能拿到兩顆星一定很棒。」

　　「我也這麼覺得，」李奇說：「我被很多兩顆星的將軍勒索過，如果我也能勒索一個，那一定很有趣。」

　　她扮了個鬼臉。

　　「叫吃的吧。」李奇說。

　　「我喜歡沙拉。」她說。

　　「總該有人吃這種東西。」

　　「你不喜歡嗎？」

　　「先點一份雞肉凱撒沙拉，再點塊牛排。兔子的食物給妳，牛排給我。然後再點個大份甜點，還有一大壺咖啡。」

　　「我喜歡茶。」

　　「沒辦法，」李奇說：「有些事我就是不能讓步，就算對國防部也不行。」

　　「可是長我很渴。」

　　「他們會送冰水來，客房服務一定有冰水。」

　　「我的軍階可比你高呢！」

　　「妳的軍階一直都比我高，可是妳見過我因此喝茶嗎？」

　　她搖搖頭，下了床，赤裸著身子走到桌旁，看看菜單，然後撥打電話。她點了雞肉凱撒沙拉、一份十六盎司的沙朗牛排、一個大份冰淇淋派，還有一壺可倒六杯的咖啡。李奇對著她笑。

　　「二十分鐘後送來，」她說：「我們先洗個澡吧！」

　　※※※

　　拉斯金負責搜查市中心，他以步行方式找人，手裡拿著畫像，在心裡列了張表：餐廳、酒吧、小餐館、速食店、雜貨店、飯店。他先從大都會飯店開始，找了大廳跟酒吧，結果沒找著。接著他到了兩條街外的一家中國餐館，進去又出來，速度很快，沒引起任何人注意。他覺得自己很擅長做這種事，他不是個會惹人注目的人，沒什麼特別之處。身高適中，體重適中，臉也長得很普通，只是個平凡至極的人，這從某個角度看來很令人洩氣，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卻是種優勢。其他人是看到他了，不過他們並不是真正看見他，他們的眼神完全不會停留在他身上。

　　李奇不在中國餐館，也沒去速食店或愛爾蘭酒吧，於是拉斯金在人行道上停下腳步，決定往北走。他可以檢查那個律師的辦公室，然後再去萬豪酒店，因為林斯基說，李奇可能會聯繫的兩個女人就在這些地方。而根據拉斯金的經驗，外形不像他這麼普通的男人，一定會跟長相漂亮的女人混在一起。

　　※※※

　　李奇走出淋浴間，借用了愛琳的牙刷、牙膏跟梳子。盥洗完後，他擦乾身體，到房間四周把自己的衣服撿起來，一穿好。等他著裝完畢，坐到床上時，外面正好有人敲門。

　　「客房服務。」一個陌生的聲音說。

　　愛琳從浴室門口探出頭來。她穿好衣服，不過頭髮才吹到一半。

　　「妳去吧。」李奇說。

　　「我？」

　　「妳得簽名。」

　　「你可以寫我的名字。」

　　「要是兩個鐘頭後警察還沒找到我，他們一定會再回來這裡，所以我們最好別讓外人知道妳不是一個人。」

　　「你就是沒辦法放鬆，對吧？」

　　「我愈不放鬆，運氣就愈好。」

　　於是愛琳拍拍頭髮，直接走向房門。李奇聽見推車的聲音，接著是盤子的碰撞聲跟筆在紙上的摩擦聲。他聽到門關上後，立刻走進客廳，看見中間地上擺著一張有滾輪的桌子，服務生在桌子後方擺了張椅子。

　　「只有一把刀，」愛琳說：「一支叉子和一支湯匙。我們沒想到這點。」

　　「我們可以輪流用，」李奇說：「這樣應該算浪漫吧？」

　　「我幫你切好牛排，你自己用手拿。」

　　「妳可以餵我，我們應該點葡萄酒的。」

　　她笑了。

　　「妳記得詹姆斯．巴爾嗎？」他問。

　　「不記得了，」她說。「不過我昨天重讀了他的檔案。」

　　「他的射擊技巧如何？」

　　「不是軍隊裡最棒的，也不是最差的。」

　　「我記得的也是這樣。我剛才去停車場看過，發現他的射擊技巧很厲害，非常厲害，我不記得他有那麼厲害。」

　　「證據很明顯了。」

　　他點點頭，沒說話。

　　「或許他練得很勤，」她說：「他在軍中待了五年，不過在外面待了卻是快要三倍長的時間，或許他是大器晚成的人。」

　　「或許吧。」他說。

　　她看著他。「你不會留下來，對吧？你打算晚餐吃完就離開，因為那些警察在找你，你認為他們會回來我這裡。」

　　「他們會回來的，」李奇說：「相信我。」

　　「我不會讓他們進來。」

　　「在這種地方，警察可以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而且要是他們發現我在這裡，妳就有麻煩了。」

　　「你是清白的，不會拖累我。」

　　「他們會說，妳又沒辦法證明我是清白的。」

　　「我可是律師。」愛琳說。

　　「而我當過警察，」李奇說：「我知道他們的想法，他們憎恨逃犯，他們一想到逃犯就會氣得快瘋了。他們會把妳跟我一起逮捕，一直到下個月才會把事情釐清。等到那時候，妳的第二顆星就飛了。」

　　「那你要去哪裡？」

　　「不知道，不過我會想到的。」

　　※※※

　　黑色玻璃高樓的臨街大門到了晚上會關起來。拉斯金在門上敲了兩下，大廳櫃檯的警衛抬起頭看，拉斯金對他揮了揮手中的通緝傳單。

　　「送貨的。」他做出嘴形。

　　警衛起身走過去，從一串鑰匙中抽出一把將門打開。拉斯金進了門。

　　「給羅汀的，」他說：「四樓。」

　　警衛點點頭。海倫．羅汀的辦公室今天收了一大堆貨，有盒子、紙箱，還有人用手推車載進來，再多送一件也正常，沒什麼特別的。他什麼話也沒說就直接走回櫃檯，拉斯金則是走向電梯，進去之後按下四樓的鈕。

　　拉斯金一到四樓，就看見律師的門口有個警察，而他立刻知道這代表什麼。這表示警方認為律師辦公室還有駐守的必要，也就是說，李奇目前不在裡面，也還沒試著來找那位律師。於是拉斯金轉了一圈，假裝弄不清楚走廊的布局，然後轉進一處角落。等了一段時間後，他才往回走向電梯。他將畫像摺起來放進口袋，到大廳時，他對警衛揮揮手，表示東西已經送到，接著就走出門口。一到街上，他就向左轉，朝著東北方的萬豪酒店走去。

　　※※※

　　那壺裝有六杯分量的咖啡實在太多，連李奇都喝不完，他在第五杯後就放棄了。愛琳似乎不怎麼在意。他猜想，她應該覺得能喝掉六杯中的五杯，也算滿足他的堅持了。

　　「來華盛賴看我吧。」她說。

　　「別被抓了。」

　　「不會的，」他說：「憑這些人門都沒有。」

　　他整整注視了她一分鐘，將記憶儲存起來，在他心裡那幅馬賽克圖案裡再加上一塊片段。他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然後走向門口，穿過走廊，進入樓梯間。到了一樓，他避開大廳，再次從逃生門離開，門在他身後緊緊關上，他深吸一口氣，接著走出陰影，向人行道而去。

　　※※※

　　拉斯金馬上就注意到李奇，當時他在三十碼外，走得很快，正要從後方接近酒店。他看見有個東西反射街燈，發出閃光，是一扇打開的逃生門。他看見一個很高的人走出來，在門口靜靜站著。液壓閉門器讓門自動關閉時，高個子轉身看著身後的門閂上，就在這時，一道反射光線將他的面孔投影在有如鏡子般的門板上。閃現的時間非常短暫，就像拿著手電筒迅速揮過，就像相機的閃光燈，影像很快就消失了。不過拉斯金光憑這樣就能確定，那個從逃生門出來的男人就是畫像裡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傑克．李奇沒錯！身高符合，體重符合，長相符合，拉斯金仔細研究過通緝傳單上的細節。

　　於是他立刻停步，往後退進陰影中，一方面監視，一方面靜靜等待。他看見李奇往右掃視一下，又往左掃視，然後直接往前走，迅速輕鬆地朝正西方去。拉斯金待在原地，心裡默數一，二，三，接著走出暗處，穿過停車場，又停下腳步，從街角望向西方。李奇在前方二十碼，繼續走著，仍然很放鬆，還沒察覺。他走在人行道中央，步伐很大，手臂在身體兩側輕鬆擺動。他是個大塊頭，這是一定的，至少跟維拉迪一樣魁梧。

　　拉斯金再數到三，讓李奇離他四十碼遠，接著才開始跟上。他的眼睛緊盯著目標，同時翻出口袋裡的手機，按下速撥鍵打給葛里格．林斯基。李奇繼續走著，跟他之間還是四十碼距離。

　　拉斯金將電話拿近耳邊。

　　「喂？」林斯基說。

　　「我找到他了。」拉斯金說。

　　「在哪裡？」

　　「他在走路，從萬豪酒店往西走，他現在的位置差不多跟法院平行，在北邊三條街。」

　　「他要去哪裡？」

　　「等等，」拉斯金壓低聲音說：「別掛斷。」

　　李奇在一個街角停下，左右張望，再朝高架公路下方的陰影走去，他還是很放鬆，拉斯金看著他穿過一塊空地上累積到腰部高度的垃圾堆。

　　「他轉向北方了。」他低聲說。

　　「往哪裡去？」

　　「不知道，說不定是運動酒吧。」

　　「好吧，」林斯基說：「我們會從北側接近，在離運動酒吧五十碼外的街上等，等三分鐘後再打電話給我。同時，別讓他離開你的視線。」

　　「好，」拉斯金說。他切斷通話，但還是把手機放在耳邊，然後抄捷徑穿過空地。他在一堵磚牆邊停下，從角落偷看。李奇還在四十碼外，還是走在人行道中央，雙手自然擺動，走得也還是很快。他是個有自信的人，拉斯金心想。或許太有自信了。

　　林斯基結束與拉斯金的通話後立刻打給錢科跟維拉迪，要他們盡快到運動酒吧北方五十碼的街上會合，接著他又打給齊克先生。

　　「我們找到他了。」他說。

　　「在哪裡？」

　　「城北。」

　　「誰在跟他？」

　　「拉斯金，他們在街上走。」

　　齊克先生沉默片刻。

　　「等他在某處停下來，」他說：「叫錢科報警。他的口音很標準，可以說自己是酒保或接待員之類的。」

　　拉斯金在後方保持四十碼距離。他再次打給林斯基，保持通話。李奇繼續走著，步伐相同，速度也沒變。他穿著暗色系衣服，在黑暗中不容易看到。他的脖子跟手都曬黑了，不過看起來比衣服明顯一點。而且他剛剪過頭髮，髮型周圍有一圈白色皮膚，在黑暗中看起來像鬼一樣。拉斯金緊盯著這道白圈，那是個白色的U字形，在離地六呎處發出光芒，李奇每走一步，這個U字形就會上升或下降一吋。白癡，拉斯金心想。他應該用鞋油塗黑的。我們在阿富汗就是用鞋油。然後他又想到：我們根本就沒有鞋油，也沒剪過頭髮。

　　他突然停下腳步，因為四十碼外的李奇停住了。拉斯金往後躲進暗處，看見李奇往右張望，接著便向左轉進一條大馬路，走到一棟建築後方，離開他的視線。

　　「他又往西了。」拉斯金壓低聲音對著電話說。

　　「還是往運動酒吧去嗎？」林斯基問。

　　「或者是去汽車旅館。」

　　「兩個地點對我們都好。快點，別跟丟了。」

　　拉斯金往前衝了十步，在轉角慢下來，然後靠著建築轉角偷看。他瞪大眼睛。有問題了。不是他的視野有問題，大馬路又長又寬又直，遠處還有明亮街燈照著往北通向州際公路的四線道。也就是說，他的視野毫無阻礙。問題是李奇已經不在他的視野中。他消失了，完全不見人影。

11

　　李奇曾經讀過，帆船鞋是個遊艇駕駛發明的，目的是為了讓鞋子在濕滑甲板上有更好的抓地力。那人拿了一雙普通的平底運動鞋，然後用一把剃刀在鞋底橡膠上割出許多小溝紋。經過實驗，他發現緊密的橫向波浪狀溝紋效果最好，這種紋路就像輪胎一樣極具抓地力。一項新的產業就此發跡，帆船鞋風格從遊艇流行到碼頭，再從碼頭流行到船塢，接著流行到海灘邊的木板路上，然後是夏天時的人行道上。現在，帆船鞋已隨處可見。李奇不是很喜歡這種鞋，因為它們又薄又輕又不堅固。

　　不過它們很安靜。

　　李奇一踏出酒店逃生門就看見那個穿皮衣的傢伙了，要不注意到他還真難，他在三十碼外，幾乎跟李奇平行，街上又到處有明亮的路燈。李奇往左掃視時就清楚看見他了，還看見他立刻做出反應，停下腳步，簡直在表明自己就是敵人。李奇開始往前走，一邊仔細檢查剛才在黑夜中看到的那幅景象。這傢伙是哪種敵人？李奇閉上眼集中精神，就這樣走了兩三步。

　　普通白種人，身高中等，體重中等，滿臉通紅，金髮在街燈照耀下染成橘黃色。

　　是不是警察？

　　不是。因為他身上穿著那件外套。材質是栗色皮革，有雙排釦，看起來四四方方，他的肩膀成了直角。那件外套在白天看起來一定是淡紅褐色，而且很光滑，帶有光澤，不是美式的，也不是那種在皮衣特賣店能買到的東西。這是異國風格，來自東歐，就跟廣場上那個怪老人穿的西裝一樣。價格不便宜，應該來自俄羅斯、保加利亞、愛沙尼亞之類的地區。

　　所以，不是警察。

　　李奇繼續走，不讓自己的腳步發出聲音，同時專心注意後方四十碼的動靜。對方的步伐較短，鞋底較厚，皮衣發出拍打聲，鞋子踩到砂礫時發出微弱的嘎吱聲，佔了鞋跟四分之三的橡膠底在地面發出砰砰聲。這個人不是查理，沒有人會說他體型很小，他並不是大塊頭，但絕對不是小個子，而且頭髮不是黑色。這也不是殺了那女孩的人，他的塊頭還不夠大，所以，又要再加上一個人。對方的組織不是四個人，而是至少有五個人，或許更多。

　　計畫呢？

　　這傢伙有帶武器嗎？也許有，但只是一把手槍，他沒帶更大的武器。李奇並不擔心自身安危，因為他是個移動目標，離後面那個帶手槍的傢伙一百二十呎遠。手槍是室內用武器，到了街上就沒什麼效果了。平均來說，手槍大概只能成功擊中十二呎內的目標，而他跟對方之間是這段距離的十倍。而且在這麼安靜的夜裡，他能聽見對方上膛的聲音，有足夠時間反應。

　　所以計畫是什麼？他是很想往回跑，解決那個傢伙。這很有趣，也是為了報復。李奇喜歡報復。先報仇，這是李奇的信條。讓他們知道自己碰上了什麼樣的對手。

　　或許吧。

　　或許他不會這麼做，或許等晚點再說。

　　他繼續走，不讓腳步發出聲音，維持穩定的速度，他讓後面那個人跟著他的節奏走，就像催眠一樣。左腳，右腳，左腳，右腳。他將腦中放空，聽著後方遠處的腳步聲。他將注意力集中，專心聆聽。腳步聲很微弱，但還是察覺得到。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左腳，右腳，左腳，右腳。就像催眠一樣。他聽見手機的撥號聲，十次非常微小的響聲，安靜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微風中依序傳進他的耳朵。

　　他隨便找了個路口轉彎，繼續走著。左腳，右腳，左腳，右腳。街上空無一人，上班時間一過，鬧區就變得像個死城。想成為一座充滿生氣的都市，這個地方還有好一段路要走，這是一定的。他繼續走，聽著四十碼後方模糊的低語聲。對方在講手機。你在跟誰說話呢，朋友？他繼續走，在下一個街角停住，往右邊瞄了一下，然後向左轉進一條又寬又直的大馬路，到了一棟四層樓建築後方。

　　他拔腿就跑，五步，十步，十五步，二十步，速度很快但很安靜，經過第一條巷子，然後轉進第二條。他蹲進陰影中，躲在一道灰色雙扇門邊，這大概是戲院或電影院的逃生門。他趴在地上，那傢伙已經習慣跟蹤直立目標，因此視線會本能地看著離地六呎高的地方，不會注意地面附近的東西。

　　李奇靜靜等著。他聽見對面人行道上有腳步聲。那傢伙看著他的獵物從左邊人行道轉進另一條路左邊的人行道，所以他會出於下意識只注意左邊的情況，而不是右邊。他一開始會先找尋巷子裡有沒有六呎高的人影，並且留意左邊的門戶。

　　李奇靜靜等著。腳步繼續走，愈來愈近了。接著，李奇看到了那個人，他站在左邊的人行道上，移動得很慢，看起來不確定自己該怎麼辦。他看看前面，看看左邊，然後又往前看。他拿著一支手機貼近耳朵，停下腳步，站在原地不動。他往右回頭看著對街。要檢查嗎？

　　要。

　　那人像隻螃蟹一樣往斜後方移動，一邊面對前方的路，一邊檢查右手邊的人，有如身處一部倒轉的影片中，就這樣離開李奇的視線。李奇輕輕站起來，退到巷子最深處，進入完全的黑暗中。他發現牆邊有根很粗的廚房通風管，於是躲到後頭，蹲伏在地靜靜等待。

　　他等了很久，腳步聲才重新出現，回到人行道上，進了巷子。對方的速度很慢，腳步很輕，動作也很謹慎。那人踮起腳尖，鞋跟不再發出聲音，現在只聽得見皮革鞋底在地面的摩擦聲。那雙鞋輕微地沙沙作響，在巷子的牆壁間發出回聲。對方走近了。愈來愈近。

　　近得可以聞出身上的味道。

　　古龍水味，汗水味，皮革味。他停在距離李奇四呎遠處，無助地注視著一片黑暗。李奇心想：再往前踏一步，你就要成為歷史了，朋友。只要多走一步，你就玩完了。

　　他轉過身，往回走到街上。

　　李奇站起來，開始跟蹤他，動作敏捷安靜。角色互換。現在我在你後面，該是獵殺獵人的時候了。

　　李奇的體型比一般人大多了，因此在某些方面就顯得很不靈活，不過他還是能在必要時放輕腳步，而且他的隱匿追蹤技巧也一直很高明。這是長期練習出來的技能。跟蹤目標時，最重要的就是要謹慎，同時也要能預測。你得知道獵物何時會放慢速度，停下腳步，回頭察看。如果你不知道，那就得更加謹慎了，最好是躲起來，然後多保持十呎的安全距離。

　　穿皮衣的人搜索著街道兩邊的每條巷子跟每扇門，檢查得不是很確實，但還算可以。他檢查完後就往前走，犯了這種還算可以的人都會犯的錯誤：我還沒搞砸，他一定還在前方某處。他打了兩次手機，聲音很小，不過明顯聽得出他很激動。李奇在他後方的陰影間悄悄移動，保持足夠距離，因為他們已經快走到大馬路底明亮的燈光下了。那人搜查的速度愈來愈快，愈來愈粗略，一方面感到無助，一方面也恐慌了起來。他在離下個路口二十呎處停步，站著不動。

　　然後就放棄了，就這樣直接放棄。他站在人行道中央，聽著電話，回覆了幾句，接著將手臂垂到兩側，不再堅持。他看起來有些垂頭喪氣，開始往前走，速度很快，也發出夠大的聲音，就像個只想趕快從A點走到B點的人。李奇等了夠長時間，確定這不是陷阱，才起步跟了上去，在陰影間穿梭移動。

　　拉斯金經過運動酒吧的門，繼續往前走，他看見林斯基的車就停在遠處，還有錢科的車。那兩輛凱迪拉克前後緊鄰著停在街邊等他，等待著失敗，等待著他這個外表普通至極的人。好吧，我來了，他心想。

　　不過林斯基表現得還算客氣，這大概是因為苛責齊克先生的手下，就等於苛責齊克先生本人，他們沒人敢這麼做。

　　「他可能轉錯彎了，」林斯基說：「也許他根本不是要去那條街，所以從巷子跑掉了，要不然就是進了某條巷子去方便一下，等他出來後已經在你後面了。」

　　「你有檢查後方嗎？」維拉迪問。

　　「當然有。」拉斯金撒了謊。

　　「現在怎麼辦？」錢科問。

　　「我要打給齊克先生。」林斯基說。

　　「他會不高興的，」維拉迪說：「我們差點就跟上那傢伙了。」

　　林斯基撥了號碼，告知壞消息，然後等待回應。拉斯金看著他的臉，不過他的表情總是不露痕跡，這是長期練習出的技能，也是維生的必備技巧。電話很快講完，回應很短，他猜不出是什麼，只聽得見話筒中傳出的微弱聲響。

　　林斯基掛斷電話。

　　「我們繼續找，」他說：「從拉斯金最後看到他的地點開始，搜查方圓半哩之內，齊克先生會派索科羅夫過來，他說我們五個一定能達成目標。」

　　「我們什麼也沒達成，」錢科說：「只有累得要命，還不能睡覺。」

　　林斯基舉起手機。「那你打給齊克先生跟他說。」

　　錢科沒說話。

　　「你負責北邊，錢科，」林斯基對他說：「維拉迪，你去南邊。拉斯金，回東邊去。我來找西邊。等索科羅夫過來，他就可以隨時支援我們。」

　　拉斯金盡快地往東循原路回去。他看出齊克先生的意圖了，他最後一次見到李奇是十五分鐘前，像那樣偷偷摸摸、謹慎移動的人，是不可能在十五分鐘內走超過半哩的。所以，依據最基本的邏輯推理，他們知道李奇在哪裡，就在這個直徑一哩的圓形範圍內。他們剛剛找得到他，等會兒一定也能再找到。

　　他穿越那條又寬又直的大馬路，然後往南轉向高架公路，沿著來時的路回去。他經過高架公路下方，朝著位在下個轉角的空地走去，他靠近牆面轉彎。

　　接著那堵牆就倒在他身上。

　　至少他感覺起來是這樣。他的後面猛烈挨了一擊，使他跪倒在地，兩眼發黑。他又挨了一記，然後昏了過去，正面往前倒在地上，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感覺到有隻手伸進他的口袋，偷走了他的手機。

　　李奇手裡帶著還有點溫熱的手機回到高架公路下方，把肩膀靠在一根和汽車旅館房間一樣寬的混凝土柱子上，然後繞著柱子移動，讓身體處在陰影中，再將雙手伸到遠處一盞路燈傳來的光線下方。他拿出印有艾默森電話的半張名片，在手機上撥號。

　　「喂？」艾默森說。

　　「猜猜我是誰？」李奇說。

　　「這不是遊戲，李奇。」

　　「那只是因為你輸了。」

　　艾默森沒說話。

　　「我有多容易找？」李奇問。

　　沒有回應。

　　「有紙筆嗎？」

　　「當然有。」

　　「那就聽好了，」李奇說。「把我說的記下來。」他背出那兩輛凱迪拉克的車牌號碼。「我猜其中一輛車曾在星期五之前進過停車場，將交通錐留在那裡。你應該要追蹤這兩組車牌，檢查監視器影片，然後查明之間的關係，你會發現某個至少有六名成員構成的組織。我聽到一些名字：拉斯金跟索科羅夫，他們似乎是最低階的手下，接著是錢科跟維拉迪，而維拉迪看起來就像殺了那女孩的人，他的塊頭像房子一樣大。另外還有個階級比較高的，不過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差不多六十歲，脊椎有舊傷。他跟他的老大講電話時，稱老大為齊克先生。」

　　「那些都是俄國人的名字。」

　　「你這麼認為？」

　　「除了齊克之外，但誰會用齊克這種名字？」

　　「不是齊克，是齊克先生。這是一整個詞，被拿來當成名字用。」

　　「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自己去查，多看點歷史書吧。」

　　電話裡安靜片刻，有寫字的聲音。

　　「你應該投案的，」艾默森說：「跟我面對面談談。」

　　「時候還沒到，」李奇說：「把你的工作做好，我就考慮一下。」

　　「我正在做我的工作，追捕逃犯。你殺了那女孩，兇手才不是那個像棟房子一樣的大塊頭。」

　　「還有一件事，」李奇說：「我認為那個叫錢科的傢伙應該也叫查理，他是詹姆斯．巴爾的朋友。」

　　「為什麼？」

　　「他的外表符合描述：個頭小，皮膚黑，還有一頭刷子一樣的短黑髮。」

　　「詹姆斯．巴爾有俄國朋友？我們沒有查到啊。」

　　「我剛說過，做好你的工作就是了。」

　　「我們正在做，沒人提到他有俄國朋友。」

　　「他的口音聽起來很美式，我認為他跟星期五那件事有關，也就是說，這整個組織都牽涉其中。」

　　「他們跟這件事是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不過我打算查清楚，明天我會再打給你。」

　　「你明天就會入獄了。」

　　「就像我現在一樣嗎？你作夢，艾默森。」

　　「你在哪裡？」

　　「附近，」李奇說：「好好睡吧，警探。」

　　他掛斷電話，將艾默森的名片放回口袋，接著取出海倫．羅汀的號碼。他撥了號，同時沿著混凝土柱繞進更黑暗的角落。

　　「喂？」海倫．羅汀說。

　　「我是李奇。」

　　「你還好嗎？有個警察就在我門外。」

　　「正合我意，」李奇說：「我猜也正合他意，他這樣加班大概能領每小時四十塊錢鐘點費。」

　　「他們在六點新聞上播出你的畫像，這可是條大新聞。」

　　「不用擔心我。」

　　「你在哪裡？」

　　「自由自在的，而且有了進展。我看到查理，還把他的車牌號碼告訴了艾默森。妳有進展嗎？」

　　「不算有，我只查到五個不相干的名字，看不出為什麼會有人叫詹姆斯．巴爾殺掉他們其中任何一位。」

　　「妳得找法蘭克林幫忙，他會幫妳做背景調查。」

　　「我要妳幫我查肯塔基州的那個地址。」

　　「肯塔基州？」

　　「就是巴爾去打靶的地方。」

　　李奇聽見她放下話筒，翻查文件，接著她又拿起電話，唸出一個地址。李奇完全沒聽過這地址，地址依序是路名、城鎮名、州名，以及郵遞區號。

　　「肯塔基州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海倫問。

　　李奇聽見街上有輛車，正從他左方接近，速度不快。他繞過柱子察看。是輛警車，而且車燈關著，在路上搜索，前座的兩個警察正伸長脖子往左右張望。

　　「該走了。」他說。他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在柱子底座。任何一支手機每隔十五秒就會回傳訊號給基地台，就像發條一樣規律，而艾默森只要從來電顯示得知這支電話的號碼，就能從信號追蹤出他的位置。於是李奇將電話丟在地上，往西進入離地四十呎的高架公路底下。

　　十分鐘後，他已經到了黑色玻璃高樓後側的對街，站在高架公路的陰影中，面對著地下停車場斜坡。街邊停著一輛空著的警車，看起來靜止而冰冷。穩穩地停著，好像已經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是守在海倫門口的那個警察，李奇心想。他過了街，走下斜坡，進入地下停車場，混凝土牆面全都漆成白色，也全都髒了，天花板上每隔十五呎就有明亮的日光燈，每盞燈的距離有點遠，使得地面上都是亮一塊暗一塊。李奇沿著牆邊走時，覺得自己好像在穿越一個接一個明亮的舞臺。天花板很低，到處都看得見支撐著整棟大樓的正方形粗柱。服務區在停車場正中央，整個空間既冰冷又安靜，縱深約四十碼，寬度大概要乘上三倍。

　　縱深四十碼。

　　就跟第一街上的停車場新擴建區一樣，李奇轉身將背貼在前牆上，然後直接走向後牆。三十五步。到底之後，他就像是在游泳一樣轉了個身，再往回走。三十五步。他斜穿過停車場到遠端角落，那裡很暗。接著他穿過兩輛NBC的廂型車，找到那輛他猜測是安．雅尼開的福特野馬。這輛車很乾淨，散發出光澤，剛打過蠟，因為車蓋是敞篷式，所以車窗比較小，擋風玻璃十分傾斜，而且染成深色。

　　他試試乘客座的門，鎖著。於是他繞到另一邊試駕駛座的門，沒鎖。他注意一下四周，然後打開車門。

　　沒警報聲。

　　他探身進車裡，按下開鎖鈕，接著就聽到三個重疊的喀噠聲從兩邊車門以及後車廂傳出。他關上駕駛座的門，走到後車廂，備胎壓在底層之下，而中央空心部分擺著千斤頂，還有一根可用來操作千斤頂跟拆輪胎的金屬扳手。他拿走扳手，關上後車廂，然後繞到乘客座旁打開門坐進去。

　　車內有香水跟咖啡的味道，他打開置物箱，發現一疊地圖以及一本尺寸跟隨身日誌差不多的小型皮面文件夾，文件夾內有張保單和一份行照，兩份資料都是登記給住在印第安那州本地住址的珍寧．蘿娜．安．雅尼小姐。他將文件夾放回，關上置物箱，然後找到正確的調整桿，把座位調到最低。他將椅背一路往後壓，但幅度不是很大，他再把座椅盡量往後移，挪出雙腳的空間。他把襯衫拉出褲頭，將扳手放在膝上，接著往後躺，伸展一下身體。他大概還要等上三個鐘頭，所以他試著入睡。能睡就盡量睡，軍中的老習慣。

　　※※※

　　艾默森首先聯絡電話公司，向對方確認他來電顯示的號碼是支手機。這支手機的契約登記在一家叫印第安那州專業服務的公司名下，於是艾默森吩咐一個菜鳥警探追查這個公司，並要電話公司追蹤發話位置。兩方進度不太一樣，印第安那專業服務公司是個死胡同，因為這公司由百慕達群島的一間海外言信託所持有，而且沒有地址。不過電話公司向他回報，那支手機沒有移動，同時有三個基地台都捕捉到訊號，這表示撥電話的人一定在城裡，可以用三角定位輕易找出發話位置。

　　※※※

　　蘿絲瑪莉．巴爾哄了許多好話，總算說服醫院六樓的櫃檯讓她在非探訪時間進去看她哥哥。不過她進入他的病房時，發現他已經睡熟了，剛才那番唇舌都白費了。她在病房裡坐了三十分鐘，可是他沒醒來。她看著監測器螢幕，他的心跳有力而規律，呼吸也很正常。他還是上著手銬，頭部也仍舊固定住，但他的身體十分平靜，動也不動。她檢查他的病歷，確認醫護人員有好好照顧他。她看見醫生潦草的字跡寫著：疑似早發性PA？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而且在這種時刻，她也找不到願意向她說明的人。

　　※※※

　　電話公司將手機發話地點標示在一張大比例市區地圖上，傳真給艾默森。艾默森撕下傳真後，花了五分鐘想把事情弄清楚。他本來以為會看見三道箭頭一同指著某家旅館、酒吧或餐廳，結果標示的位置卻是高架公路下方的一處空地。他腦中頓時出現一幅短暫的畫面，看見李奇擠在一個紙箱裡睡覺，後來他才推測李奇應該是把這支電話丟棄在現場，而他派出的警車在十分鐘後也確認了這個結果。

　　基於辦案程序，他還是打開電腦，輸入李奇剛才告訴他的車牌號碼，結果查到兩輛新型凱迪拉克，都是黑色，都登記在印第安那專業服務公司名下。他在紙上寫下查無線索，然後將紙收進檔案夾。

　　※※※

　　每次一聽到電梯馬達開始運轉，李奇就會醒來。他會聽著纜線在電梯井裡發出的嗖嗖聲，還有電梯移動時的隆隆聲。前三次都是虛驚一場，只是些在辦公室上了一整天班的普通人要回家而已。每隔四十分鐘左右，就有人獨自搭電梯下來，疲累地走向自己的車子，然後駕車離開。李奇聞了三次從冰冷排氣管飄出的臭氣，停車場內接著安靜了三次，而李奇也這樣醒來又睡了三次。

　　到了第四次，他不睡了。他聽見電梯開始運作，看看手錶，十一點四十五分，好戲上場。他靜靜等，聽著電梯門打開。這次走出來的，不再是某個穿西裝的傢伙，而是一大群人，差不多八到十個，很吵，是NBC十一點新聞的整組工作人員。

　　李奇在座位上壓低身體，將扳手藏到襯衫的衣襬下，金屬抵著他腹部的皮膚，感覺很冰冷，他往上注視著車頂內襯的纖維質料，靜靜等待。

　　有個穿著寬鬆牛仔褲的大個子從黑暗中經過，離福特野馬前保險桿不到五呎。他留著一臉蓬亂的灰鬍子，身上穿著一件死之華合唱團的T恤，外面再套一件破掉的羊毛衫，不像是上鏡頭的，可能是個攝影師。他走向一輛銀色小卡車，開門爬了進去。接下來是個穿著鯊皮西裝、臉上化著橘黃色妝的男人，他的頭髮整理得很好，還有一口潔白的牙齒，很明顯就是上鏡頭的，也許播報氣象或運動新聞，他從敞篷車另一側經過，進了一輛白色福特轎車。接著有三個女人一起過來，都很年輕，穿著便服，也許是導播、場務跟畫面處理人員。她們從敞篷車的後車廂和一輛採訪車之間擠過，使得車子震動了三次。然後她們就分散開來，走向自己的車。

　　又來了三個人。

　　然後就是安．雅尼。

　　李奇一直到她要伸手要拉車門握把時才認出她來。她暫停動作，對另一個人喊了幾句，聽到對方回應後，又說了些話，才把車門打開。她臀部先進來，接著再轉動身體低下頭。她穿著一件舊牛仔褲和一件新的絲質上衣，上衣看起來很貴。李奇猜她剛播完新聞，不過坐的是主播臺，鏡頭只會照到上半身。她的頭髮噴了髮膠，看起來很硬。坐進來後，她關上門，然後往右看。

　　「保持安靜，」李奇對她說：「否則我就開槍。」

　　他用藏在襯衫底下的扳手戳著她，這支扳手有半吋寬，而且又長又直，看起來的確很像手槍。她驚恐地盯著它，從只有兩呎的距離面對面看，她比電視上瘦，也比電視上老。她的眼睛周圍有細紋，化了很厚的妝，不過非常漂亮，五官完美得令人不可置信，非常鮮明生動，而且比一般人的五官要大，就跟大部分上電視的人一樣。她的上衣有領子，可是解開了三顆鈕釦，正經中又帶著性感。

　　「雙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李奇說：「放在膝蓋上。」他不希望她按下警報器。他開過很多新型福特汽車，每輛車的遙控器上都有個小紅鈕，他猜這顆鈕會引發車子的警報器。

　　「只要坐好，」他說：「別輕舉妄動，不會有事。」

　　他按下旁邊的鈕，將車門鎖起來。

　　「我知道你是誰。」她說。

　　「我也知道妳是誰。」他說。

　　他握著扳手不動，靜靜地等。安．雅尼坐著不敢動，雙手放在膝上，呼吸很急促，同事在附近的車都發動後，她也顯得愈來愈害怕。停車場裡飄著排氣管噴出的藍色煙霧，大家一個接一個開走了，沒有人往回看，畢竟他們已經辛苦了一整天。

　　「保持安靜，」李奇又說一次提醒她。「不會有事的。」

　　雅尼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身體十分緊繃。

　　「不要，」李奇說：「什麼都別做，否則我會扣下扳機，妳會有槍傷，我可能會打在大腿上，妳會流血二十分鐘後才死，那可是非常痛苦的。」

　　「你想幹嘛？」雅尼問。

　　「我要妳安靜坐好，再等幾分鐘就行了。」

　　她緊咬著牙，安靜坐好。最後一輛車開走了，是那輛白色福特。開車的是那個頭髮很整齊的人，要不是報氣象就是報體育新聞。他轉彎時，輪胎在地面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加速開上斜坡時，引擎也發出高速運轉的噪音。不久後，這些聲音都消退了，停車場內也完全安靜下來。

　　「你想幹嘛？」雅尼又問一次。她的聲音很微弱，眼睛睜得很大。她在發抖，她想到強暴、謀殺、折磨、分屍。

　　李奇打開車頂的小燈。

　　「我想讓妳得到普立茲獎。」他說。

　　「什麼？」

　　「或是艾美獎，或是妳這種人能得的任何獎。」

　　「什麼？」

　　「我要妳聽個故事。」他說。

　　「什麼故事？」

　　「上星期五那件事，」李奇說：「實情並不是大家以為的那樣。」

　　「我要下車了。」雅尼說。

　　「不，」李奇說：「我會下車。如果嚇到了妳，我道歉。不過我需要妳的幫忙，而妳也需要我幫忙。所以我會下車，妳可以把車門鎖上，發動引擎，把腳踩在煞車上，然後把車窗打開一吋，我們可以透過窗縫交談，妳隨時想離開都行。」

　　她沒說話，只是注視前方，好像不看他就能讓他消失一樣。他打開車門，下了車，再轉身輕輕將扳手放到座位上，然後關上門，站在原地。他把襯衫紮好，聽見她的車門鎖喀噠一聲。她發動引擎，紅色煞車燈亮起，她的臉消失在陰影中。他聽見傳動裝置移出停車檔，她將排檔桿拉到前進檔時，經過了倒車檔，車尾的倒車燈因些而閃了一下。接著她的煞車燈熄了，引擎也發出轟鳴，車子迅速在空蕩的停車場內轉了個大彎，輪胎發出吱吱聲，那是抓地力強的橡膠在光滑混凝土地面上的摩擦聲，尖銳聲音迴響著，她朝著出口斜坡加速。

　　然後踩下煞車。

　　敞篷車前輪停在斜坡底部。李奇走過去，稍微彎下腰，這樣才能從小後車窗看進車內。沒有手機，她就這麼坐著，兩眼注視前方，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煞車燈發出明亮的紅光，亮到讓人覺得刺眼，兩側排氣管噴出氣流往後飄出白煙，水滴掉到地上，形成兩個非常小的水窪。

　　李奇走到她的車門邊，保持三呎距離，她將車窗打開一吋半，他蹲下來，好看見她的臉。

　　「我為什麼需要你幫忙？」她問。

　　「因為上週五那件事對妳來說結束得太快了，」他說：「但妳還是能繼續報導。這起事件還有另一個層面，是個大新聞，妳能藉此得獎，還能得到一份更好的工作。CNN會排除萬難想雇用妳的。」

　　「你認為我的野心有這麼大嗎？」

　　「我認為妳是個記者。」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記者喜歡聽故事，記者喜歡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思考了快一分鐘，眼睛注視著前方，車子發出滴答聲，開始熱起來了。李奇感覺得到車子空轉著引擎要繼續前進，卻被煞車緊緊擋住。接著他看到她往下瞄，移動手臂將排檔桿打進停車檔，敞篷車往後退了六吋便停下來。李奇一個側移，讓自己跟車窗保持平行。雅尼轉過頭來直接看著他。

　　「那就跟我說這個故事吧，」她說：「告訴我真相是什麼。」

　　他將整個故事講給她聽，也說出真相。他盤著腿坐在地上，好讓她覺得他沒有任何動作及威脅的意圖。他毫無保留全說了出來，將所有事件、結論、推論與猜測都告訴她。講完後他閉上嘴，等著看她的反應。

　　「女孩被殺時你在哪裡？」她問。

　　「在汽車旅館睡覺。」

　　「一個人？」

　　「待了整晚，八號房，我睡得很好。」

　　「沒有不在場證明。」

　　「需要不在場證明時總是找不到的，這是眾所周知的自然法則。」

　　她注視著他好一段時間。

　　「你要我做什麼？」她說。

　　「我要妳檢查受害者的背景。」

　　她考慮了一下。

　　「這做得到，」她說：「我們有專門做這種事的人。」

　　「還不夠，」李奇說：「我要妳雇一個叫法蘭克林的人，海倫．羅汀可以跟妳談談這個人，她也在這棟大樓裡，位置比妳高兩樓。」

　　「為什麼她不直接雇這個叫法蘭克林的人？」

　　「因為她沒有錢，但你們有，我猜你們應該有這類預算。找法蘭克林幫忙一星期的價錢，還比你們的氣象主播剪一次頭髮便宜。」

　　「然後呢？」

　　「然後我們把真相拼湊起來。」

　　「這件事的規模有多大？」

　　「有普立茲獎那麼大，有艾美獎那麼大，有妳即將到手的新工作那麼大。」

　　「你怎麼知道？你又不是這個領域的人。」

　　「我曾是軍方的人，我猜這件事應該值得獲頒銅星勳章，等級應該跟那些獎項差不多，總比什麼都沒有的好。」

　　「我不知道，」她說：「我應該要告發你的。」

　　「妳沒辦法，」他說：「只要妳拿出手機，我就會立刻從斜坡出去，他們找不到我了，他們試了一整天也沒轍。」

　　「我其實不在意得獎的事。」她說。

　　「那就為了樂趣而報導，」他說：「就當是為了妳的專業而報導。」

　　他往旁邊側身，取出抄著海倫．羅汀電話號碼的餐巾紙，從車窗縫隙傳進去。雅尼小心翼翼接過，盡量不碰到他的手。

　　「打給海倫吧，」李奇說：「現在就打。她能為我背書。」

　　雅尼從皮包拿出一支手機，打開電源。她看著螢幕，等有訊號之後就開始撥號，然後把餐巾紙遞回來，聽著手機。

　　「是海倫．羅汀嗎？」她說。她關上車窗，使李奇聽不見對話。他賭她真的打給了海倫，她剛才有可能是看著餐巾紙，卻撥了另一通電話，不是打九一一，因為她按了十個數字，但她或許是直接撥到警局櫃檯。身為記者，她很可能早就背過這組號碼。

　　不過跟她通話的確實是海倫。雅尼又打開車窗，將手機從縫隙中傳出來。

　　「這是真的嗎？」海倫問他。

　　「她還沒作出決定。」李奇說：「但可能行得通。」

　　「她有資源，而且讓媒體替我們撐腰或許會有幫助。」

　　「再叫她聽吧。」

　　李奇將電話傳進車窗內，這次雅尼讓車窗開著，所以李奇可以聽見她接下來的談話。她的態度一開始有點懷疑，後來變得不太確定，接著應該算是被說服了。她跟海倫約好明天一早在四樓會面，然後結束通話。

　　「她的門外有個警察。」李奇說。

　　「她跟我說了，」雅尼說：「但他們是在找你，不是我。」

　　「妳會怎麼做？」

　　「我還沒決定。」

　　李奇沒說話。

　　「我猜我得先弄清楚你的想法，」雅尼說：「顯然你一點也不在乎詹姆斯．巴爾的事，所以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妹妹嗎？蘿絲瑪莉？」

　　李奇看見她盯著自己。果然是個女人，還是個記者。

　　「部分是為了蘿絲瑪莉。」

　　「可是呢？」

　　「大部分是為了那個主謀，他就這麼待在幕後，以為自己聰明得不得了。我不喜歡這樣，一向就不喜歡這樣，這讓我想要讓他見識看看什麼叫做聰明。」

　　「就像是個挑戰？」

　　「他派人殺了那女孩，雅尼。她只是個甜美的笨女孩，只是想找點樂子而已。他作了錯誤的決定，所以他得付出代價，這就是挑戰。」

　　「可是你幾乎不認識她。」

　　「這不表示她就該死。」

　　「好吧。」

　　「好什麼？」

　　「NBC會雇用法蘭克林，然後我們再看看能有什麼進展。」

　　「謝了，」李奇說：「我很感激。」

　　「你本來就該感激。」

　　「我為嚇到妳的事再次道歉。」

　　「我差點嚇死了。」

　　「很抱歉。」

　　「還有其他事嗎？」

　　「有，」李奇說：「我要借妳的車。」

　　「我的車？」

　　「妳的車。」

　　「為什麼？」

　　「我要睡在裡面，然後去肯塔基州。」

　　「肯塔基州有什麼？」

　　「關於這個謎團的線索。」

　　雅尼搖搖頭。「這真是瘋了。」

　　「我不是罪犯，」李奇說：「經過審判被宣告有罪的人才叫罪犯，因此我也不是逃犯，我還沒被逮捕或遭控訴，只是個嫌疑人。」

　　「我播了一晚上你的新聞，不能就這樣把車借給你。」

　　「妳可以說妳沒認出我，那只是張畫像，又不是照片，也許並不完全符合我的長相。」

　　「你的髮型不一樣。」

　　「這樣說就對了，我今天早上剪的。」

　　「可是我會認得你的名字，我總不可能直接把車借給一個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吧？」

　　「妳可以說我告訴妳的是假名，這樣妳就只是遇見一個名字不符，長相也跟畫像不一樣的人。」

　　「什麼名字？」

　　「喬．戈登，」李奇說。

　　「他是誰？」

　　「洋基隊一九四○年的二壘手，他們那年只得到分區第三。這不是喬的錯，他的生涯成績還不賴，出賽正好一千場，也打了正好一千支安打。」

　　「你知道的還真多。」

　　「如果妳肯借我車，明天我會知道得更多。」

　　「那我今晚怎麼回家？」

　　「我載妳。」

　　「這樣你就會知道我住哪裡。」

　　「我已經知道妳住哪裡了，為了確認這是妳的車，我檢查過妳的行照。」

　　雅尼沒說話。

　　「別擔心，」李奇說：「如果我要傷害妳，妳早就受傷了，不是嗎？」

　　她還是沒說話。

　　「我開車很小心的，」他又說了一次。「我會讓妳安全到家。」

　　「我叫計程車好了，」她說：「這樣對你比較好。街上現在很安靜，這又是部很特別的車，警察會知道是我。他們每次都會把我攔下來，說我超速，但其實是想跟我要簽名照，不然就是想偷看我的胸部。」

　　她又撥了手機，叫計程車司機到停車場載她，然後下了車，讓引擎運轉著。

　　「停在暗一點的角落吧，」她說：「如果你不在上午尖峰時段離開，這樣會安全點。」

　　「謝了。」李奇說。

　　「現在就開走吧，」她說：「新聞整晚都在播你的臉，計程車司機一定會看新聞的。至少我希望他會看，我需要收視率。」

　　「謝了。」李奇又說一遍。

　　安．雅尼轉身離開，站在斜坡底，像在等公車一樣。李奇進了駕駛座，把她的座椅往後調，然後將車子倒進停車場最深處。他換了檔，車頭朝內停進遠處一個角落車位。接著他熄了火，看著後視鏡。五分鐘後，一輛綠白兩色的計程車開下斜坡，安．雅尼進了後座，計程車掉頭開往街上，停車場安靜了下來。

　　李奇待在安．雅尼的敞蓬車上，車子卻不是黑色玻璃高樓的地下停車場裡，太危險了。要是雅尼改變心意，他就會成為甕中之鼈。他想像她可能會突然退縮，或者陷入良心交戰，於是拿起電話打給艾默森。他在我上班那棟大樓地下停車場的角落，正在我的車上睡覺，就是現在。所以，在她的計程車離開三分鐘後，他又發動引擎，開到第一街上的停車場，裡面空無一人。他開上二樓，停在詹姆斯．巴爾用過的車位。他沒在計時器裡投錢，只是拿出雅尼的地圖，計畫好明天的路線，然後躺在座位上繼續睡覺。

　　他在五個鐘頭後醒來，外面天還沒亮，接著他就啟程往南開向肯塔基州。他出城時看見三輛警車，可是他們完全沒注意到他。他們正忙著緝捕傑克．李奇，沒時間去騷擾那位漂亮的新聞主播。

12

　　大約一個鐘頭車程後，東方開始破曉，天空從黑色轉變成灰色，從灰色轉變成紫色，接著地平線就散發出淺橘色陽光。李奇關掉車燈，他不喜歡在黎明後打開車燈。他看見駐守在路肩的州警，所以下意識地把大燈關了。在天亮後還開著車燈，可以代表很多事，比如剛從幾百哩外徹夜逃出來。這輛敞篷車已經夠醒目了，它的引擎聲很大、馬力強，而且又是常失竊的型號。

　　但李奇看到的那些州警還是繼續待在路肩，他將車速保持在普通的每小時七十哩，然後打開CD音響，喇叭突然迸出雪瑞兒．可洛（美國搖滾女歌手。）的歌聲，不過他一點也不在意，他讓音響維持原來的音量。每天都是條迂迴的道路，雪瑞兒對他唱著。我知道，他心想。這還用說嗎？

　　他開上一座很長的高架鐵橋，跨越俄亥俄河，太陽還在他左邊的低空中，陽光一度將流動緩慢的河水變成熔化的黃金，光線從地平線之下朝他反射上來，照得車內異常明亮。鐵橋的圓柱有如頻閃觀測器般發出一陣陣閃光，讓人覺得不太舒服，於是他閉起左眼，斜著右眼開進肯塔基州境內。

　　他在一條郡道上繼續往南開，等著經過布雷克福河。根據安．雅尼的地圖，這條河是支流，會由東南往西北方斜流匯入俄亥俄河。在源頭附近，這條河會跟另外兩條鄉村道路構成一個邊長約三哩的正三角形。而根據海倫．羅汀的資料，詹姆斯．巴爾最愛去的靶場就在這個三角形內某處。

　　結果，他發現那個三角形就是靶場。李奇從一座橋上跨越布雷克福河後，立刻看見一道長達三哩的鐵絲圍牆，這道牆一路延伸到下個交叉路口，途中每四根杆子上都立著一塊射擊範圍禁止進入的牌子。接著這道牆在路口轉了六十度，又朝東北方繼續延伸三哩。李奇沿著路開，最後又遇到布雷克福河，然後看見一扇大門、一塊碎石空地，以及一群低矮的小屋。大門用鏈條綁著，上面掛了一塊用油漆手寫的標示牌：上午八點營業至天黑。

　　他看看錶，他早來了半小時。在路的對面有間以巴士鋁製車身改建的餐館，餐館前有塊碎石空地。他把車開到那塊空地上，停在餐館正門口。他餓了，在萬豪酒店吃的那塊牛排，感覺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他坐在一張靠窗的桌旁，悠閒緩慢地吃著早餐，一邊看著街上的景象。八點鐘左右，外面已經有三輛小貨車等著進靶場。到了八點零五分，有個人開著一輛柴油引擎黑色悍馬車出現，他因為遲到而比了個道歉的手勢，接著就把大門上的鏈條解開。他把門打開後站到一邊，先讓路給客人，才回到悍馬車上跟著開進去。他在打開小屋門的同時，又比了個相同的道歉手勢，接著四個人都走進小屋，消失在李奇的視線外。李奇叫了另一杯咖啡，他覺得可以讓那個人先處理一下早上要忙的事，吃完早餐再慢慢散步過去，等對方有空時再談。而且，這裡的咖啡很新鮮，喝起來又熱又濃，怎能錯過。

　　到了八點二十分左右，他開始聽見步槍發射的聲音。由於距離、風跟靶場護堤的影響，減弱了槍聲的音量與衝擊力，使它們聽起來像沉悶的鼓聲。子彈擊發的間隔長而穩定，顯然那些狙擊手很嚴肅地在瞄準標靶的內環。接著他又聽見一連串較輕微的爆裂聲，知道那是手槍的聲音。他聽著這些熟悉的聲音，沒多久後，在桌面上留了兩塊錢小費，到櫃檯付了十二塊的早餐錢。他走出餐館，回到敞篷車上，穿越空地，顛簸地開過路邊突起的邊線，然後直接從敞開的大門開進靶場。

　　他看見那個開悍馬車的人站在小屋裡一個差不多及腰高的櫃檯後方。這個人近看比遠看老得多，至少超過五十歲，但不到六十，灰髮稀疏，皮膚都是皺紋，可是腰挺得跟槍桿子一樣直。此外，就算他前臂上沒有刺青，牆上也沒掛紀念品，光看那副眼神就能知道他以前一定是個海軍陸戰隊軍士。那些刺青很舊，也褪了色，而牆上掛著的紀念品大多是獎旗以及部隊徽章。不過，在這些展示品正中央，擺著一張加框的黃色紙靶，最內環裡有五顆緊密的點三○○口徑彈孔，而第六發子彈偏掉了。

　　「需要什麼嗎？」他說。他的眼神越過李奇的肩膀，穿出窗戶，看著那輛敞篷車。

　　「我是來解決你一切問題的。」李奇說。

　　「真的嗎？」

　　「不，不算是。我只是想來問你幾個問題。」

　　對方想了一下。「是詹姆斯．巴爾的事嗎？」

　　「猜中了。」

　　「不行。」

　　「不行？」

　　「我不跟記者談。」

　　「我不是記者。」

　　「外面那輛是五公升汽缸的福特野馬，上面還加了幾樣東西，所以不是警車，也不是租來的車，而且掛的是印第安那州車牌。另外，擋風玻璃上還貼著一張NBC的貼紙，因此我猜你是個記者，想編出一個報導，告訴大家詹姆斯．巴爾是如何使用我的靶場來練習、做準備的。」

　　「他真的這麼做嗎？」

　　「我告訴過你了，我不會談這件事。」

　　「可是巴爾確實會來這裡，對吧？」

　　「我不會談這件事。」對方又說了一次。他的語氣中沒有惡意，只有決心，沒有敵意，只有自信，他說不談就是不談，就這樣。小屋裡安靜了下來，只聽得見遠處的槍聲，以及隔壁房間傳來的低沉嗡嗡聲，可能是台冰箱在運轉。

　　「我不是記者，」李奇又說一次。「我只是跟一個記者借車，就這麼簡單，因為我要來這裡。」

　　「那你是誰？」

　　「只是個以前認識詹姆斯．巴爾的人，我想知道他朋友查理的事，我認為是這位查理帶壞他的。」

　　對方沒說：什麼朋友？他也沒問：誰是查理？

　　他只是搖著頭說：「幫不上忙。」

　　李奇將眼神移到裱框的靶紙上。

　　「那是你的嗎？」他問。

　　「你在這裡看到的東西都是我的。」

　　「距離多遠？」他問。

　　「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我在想，如果距離六百碼算是很棒，如果有八百碼，你就是非常棒，如果是一千碼，你就太厲害了。」

　　「你也打靶？」對方問。

　　「打過。」李奇說。

　　「在軍隊裡？」

　　「很久以前的事了。」

　　對方轉了個身，將整個框從掛鉤上取下，輕輕平放在桌上，然後轉過去給李奇看。紙的底部有一行褪色的墨水筆字跡：一九七八年美國海軍陸戰隊一千碼邀請賽，槍手山繆．凱許，第三名。上面還有三位裁判的簽名。

　　「你就是凱許中士！」李奇說。

　　「退伍了，正在苟延殘喘。」他說。

　　「我也是。」

　　「但你不是陸戰隊的。」

　　「你光看就知道？」

　　「很簡單。」

　　「我是陸軍，」李奇說：「不過我父親是海軍陸戰隊員。」

　　凱許點點頭。「那你也算得上半個人了。」

　　李奇用手指滑過彈孔上方的玻璃，五顆子彈都打得很準，第六顆只偏了一根頭髮的距離而已。「射得好。」他說。

　　「現在的我要是能從一半距離打出這種成績就要偷笑了。」

　　「我也是，」李奇說：「歲月不饒人。」

　　「你是說你以前也能有這種成績？」

　　李奇沒回答。事實上，他就在凱許獲得第三名的十年後，贏了海軍陸戰隊一千碼邀請賽。他的每發子彈都正中紅心，只在紙上打出一個男人拇指剛好能穿過的洞。接下來那忙碌的一年裡，閃耀的冠軍獎盃就一直擺在他辦公室的架子上。那是他表現格外優異的一年，不管在生理上、心理上，或是任何方面，他都處於顛峰狀態。那年，他不管做什麼都是一擊必中，絕對沒有失誤。然而，隔年他並未因為要保有名聲而參賽，儘管憲兵高層長官都要他這麼做。後來，等他回顧那段日子時，他才發現當時的決定代表了兩件事：第一，他開始緩慢地跟軍隊脫節了，第二是他開始變得靜不下來。他開始覺得自己要永遠前進，絕不回頭。他開始不喜歡做兩次同樣的事。

　　「一千碼可是很遠的，」凱許說：「老實說，自從我離開陸戰隊後，連能打中靶紙的人都沒遇過了。」

　　「我或許還碰得到邊。」李奇說

　　凱許將框拿起來，轉身掛回掛鉤上，他用右手大拇指把框調整好。

　　「我這裡沒有一千碼的距離，」他說：「那等於浪費彈藥，而且會讓客人覺得自己打得很差。可是我有個很不錯的三百碼靶場，而且今天早上沒有人用，你可以試試看。如果你能在一千碼碰得到邊，那三百碼應該更沒問題。」

　　李奇沒說話。

　　「你不覺得嗎？」凱許說。

　　「我猜是吧。」李奇說。

　　凱許打開抽屜，拿出一張新的靶紙。「你叫什麼名字？」

　　「巴比．理查森，」李奇說。羅伯．柯林頓．理查森，一九五九年打擊率三成零一，一百三十四場比賽中打了一百四十一支安打，不過洋基隊還是只得了分區第三。

　　凱許從襯衫口袋拿了支原子筆，在紙上寫下理查森，三百碼，接著又寫了日期跟時間。

　　「你喜歡保留紀錄。」李奇說。

　　「是習慣。」凱許說。他在內環裡畫了個X ，這個符號大概高半吋，由於他的筆跡歪斜，所以符號的寬度大概又比半吋再短一些。他把紙留在櫃檯上，然後走進傳出冰箱噪音的那個房間，一分鐘後帶了把步槍出來。那是把雷明頓M24，裝了Leupold Ulta瞄準鏡跟一組前支架，是海軍陸戰隊狙擊手使用的標準武器，這把槍看起來用了很久，但保存得非常好。凱許將槍斜放在櫃檯上，卸下彈匣讓李奇看裡面是空的，接著拉動槍機，讓李奇看見彈膛也是空的。他很放鬆、很自然，也很謹慎，帶著專業的禮貌。

　　「是我的，」他說：「歸零校正到三百碼，是我親自調整的。」

　　「真好，」李奇說。確實很好，一位曾在一九七八年成為世界第三棒狙擊手的前海軍陸戰隊隊員，在這種事情上絕對不會馬虎。

　　「就一槍。」凱許說。他從口袋拿出一顆子彈，高高舉起，這是溫徹斯特武器公司製造的點三○○口徑子彈，競賽級的。他將子彈垂直抵著紙靶上的X符號，子彈完全將符號遮住了。他露出笑容，李奇也對他笑。李奇知道這是挑戰，他心知肚明。打中這個X ，我就跟你說詹姆斯．巴爾的事。

　　至少對方不是要求徒手搏鬥，李奇心想。

　　「走吧。」他說。

　　戶外的空氣很平靜，不冷也不熱，是最適合射擊的天氣，不會冷得發抖，不用擔心上升氣流或其他氣流，也沒有刺眼的陽光，沒有風。凱許帶著步槍跟紙靶，李奇則將子彈握在手中。他們一起上了焊馬車，接著凱許啟動車子，柴油引擎便發出響亮的運轉聲。

　　「你喜歡這種車？」李奇在噪音中問。

　　「不太喜歡，」凱許說：「我比較喜歡轎車，不過這是形象問題，客人喜歡比較重要。」

　　靶場裡都是低矮的小丘，上頭長滿了草跟矮樹，有人用推土機在這裡開出一條條又寬又直的路。這些路都有幾百碼寬，也有幾百碼長，而且全都是平行的。每一條路就是一個獨立的靶場，每個靶場之間都隔著自然的小丘，而靶場後側都有高高的護堤，這是用推土機刮起的土築成的。整個地方看起來像是個建到一半的高爾夫球場，有部分草地，部分自然景觀，還有一條條紅土路。靶場裡有用漆成白色的岩石跟大圓石鋪成的小路，有些是給車走的，有些是讓人步行的。

　　「這塊土地屬於我的家族，」凱許說：「開靶場是我的構想。我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像高爾夫球或網球選手那樣，你也知道那些傢伙，他們參加過巡迴賽，退休後就會開班授課。」

　　「效果好嗎？」李奇問。

　　「不怎麼好，」凱許說：「大家是來這裡打靶的，要讓他們承認自己不懂射擊，那肯定不怎麼受歡迎。」

　　李奇看見三輛小貨車各自停在不同的靶場外，那些八點就到門口等的人正打靶打得起勁。他們全都俯臥在草蓆上，發射，暫停，瞄準，再發射。

　　「這只是我維生的方式。」凱許用這句話回答了李奇沒問的問題。接著他將車子駛離主要道路，沿著一處空靶場開了三百碼，他下車將靶紙夾在一個架子上，然後回到車上，掉頭往回開，到了起點後，他便停好車熄火。

　　「祝你好運。」他說。

　　李奇靜靜坐了一會兒，他覺得格外緊張。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感覺到在血管裡正在顫抖的咖啡因，顫抖的幅度非常微小。在遠距打靶前一口氣喝下四杯濃咖啡，並不是什麼明智的舉動。

　　不過距離只有三百碼。三百碼，用的是把好槍，天氣不冷不熱，也沒有風。這差不多等於是用槍口抵著目標再扣下扳機，他閉著眼睛都做得到，他的槍法沒什麼問題，問題是風險。他想揪出幕後主使的程度，竟然更甚於好幾年前他想拿到獎盃那一次，而且是非常想，他不知道為什麼，但這就是問題。

　　他將屏住的氣吐出，只是三百碼而已，不是六百碼、不是八百碼，也不是一千碼，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下了車，從後座拿起步槍，接著走過粗糙地面，到了草蓆上。他將前支架輕輕擺在距離草蓆邊緣一碼處，彎下腰裝填子彈，然後走到步槍後方，蹲下來，跪著，完全俯臥。他把槍托靠著肩窩，輕輕轉頭左右張望，感覺自己好像單獨身處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他低下頭，閉起左眼，將右眼移到瞄準鏡前，垂下左手握住槍管，兩根前支架再加上他的肩膀，現在他有個三腳架了，十分穩固。他雙腳打開，腳往外伸，平貼在草蓆上，再將左腳收回一點點，以鞋底抵住草蓆，用這隻腳的力量固定好位置。他放輕鬆，伸展肢體，他得讓凱許覺得他曾是個狙擊手，而不只是個準備要開槍打靶的普通人。

　　透過瞄準鏡，他看見極為清晰的影像。他找到了目標，感覺好像近得伸手就能碰到。他將十字線對準X記號的交會點，將扳機壓到正要擊發的位置，接著他放鬆自己，吐出一口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而他的心臟好像快跳出來了，咖啡因正在血管裡嗡嗡作響，十字線正在X記號上跳動，不斷搖搖晃晃，隨機畫著小小的圓形。

　　他閉上右眼，希望能用意志力讓顫抖停止，他將肺裡的空氣吐光，等了一秒、兩秒，再一次，吸氣，吐氣，屏住。他讓身上所有能量往下移到腹部，讓肩膀鬆馳，讓肌肉放鬆，讓自己沉澱下來。他再睜開眼睛，看見十字線已經不再亂跳。他盯著目標，感受著它，希望能打中它。他扣下扳機。槍身往後反衝，發出轟鳴聲，槍口在草蓆邊緣外噴出一陣煙霧，擋住了他的視線。他抬起頭，咳了一下，再低頭看瞄準鏡。

　　正中靶心。

　　X記號不見了，靶紙中央被鑽出一個小洞，只剩四個原子筆的小點，分別是X的四端。他又咳了一次，接著後退站起來，凱許趴到他的位置上，用瞄準鏡檢查結果。

　　「好槍法。」他說。

　　「這是把好槍，」李奇說。

　　凱許坂動槍機，用過的空彈殼隨即掉到草蓆上。他跪起來，拾起彈殼收進口袋，然後再站起來，將步槍帶回車上。

　　「我合格了嗎？」李奇在他背後喊著。

　　「合格什麼？」

　　「可以談這件事了。」

　　凱許轉身面向他。「你以為這是測試？」

　　「我由衷希望是。」

　　「你大概不會想聽到我接下來所說的。」

　　「試試看吧。」李奇說。

　　凱許點頭。「我們可以到辦公室談。」

　　他們又繞到靶場底端，讓凱許收回靶紙，然後直接開回小屋。他們在途中經過那幾個開小貨車來的客人，那些人還在打靶。凱許停好車後，兩人一同走進小屋，凱許先將李奇的靶紙收起來，依理查森這個名字歸類到適當的抽屜裡，接著再翻找巴爾的檔案，拿出厚厚一疊紙。

　　「你是想證明你的老友沒幹那件事嗎？」他問。

　　「他不是我朋友，」李奇說：「我只是見過他而已。」

　　「所以呢？」

　　「我不記得他是那麼厲害的狙擊手。」

　　「電視新聞上說距離很近。」

　　「當時目標在移動，還要估計好偏斜的角度。」

　　「電視上說證據很明確。」

　　「沒錯，」李奇說：「我去看過了。」

　　「你看這些。」凱許說。

　　他將靶紙像撲克牌一樣排滿整個櫃檯的長度，然後再把排好的紙推得更緊密一些以挪出空間，接著再從第一排的下方擺上第二排。最後，他排好了三十二張靶紙，分成長長的兩排，每張紙上都是一樣的同心圓，而且全都標示著詹姆斯．巴爾，三百碼，上面紀錄的時間可以追溯到三年前。

　　「你看看這些結果，準備哀悼吧。」凱許說。

　　每張靶紙都顯示出專業級水準。

　　李奇一張接一張看過去，每個靶上的內環裡都擠著乾淨俐落的彈孔。命中的位置都很集中，十分明顯。三十二個目標，每個目標十發子彈，總共三百二十發，全都命中最高分位置。

　　「這全是他的？」李奇問。

　　凱許點頭。「正如你剛剛說的，我會保留紀錄。」

　　「用的是什麼槍？」

　　「他自己的競賽級步槍，很棒。」

　　「警察有聯絡你嗎？」

　　「是個叫艾默森的傢伙，他表現得很客氣，因為巴爾是在這裡訓練，所以我還得擔心自己會不會有麻煩。我可不想破壞自己的名聲，我在這裡付出很多心力，當然不希望這地方背上臭名。」

　　李奇再次掃視那些靶紙，想起自己對海倫．羅汀說過：他們不會忘記。

　　「他那位叫查理的朋友表現如何？」他問。

　　「跟他比較起來簡直完全不行。」

　　凱許將詹姆斯．巴爾的靶紙收成一疊，放回原來的位置，然後後打開另一個抽屜，取出另一疊紙。

　　「查理．史密斯，」他說：「從他的樣子看起來，他也待過軍隊，不過政府投資在他身上的錢，並沒有留下任何長期效果。」

　　他做著跟剛才一樣的動作，將查理的靶紙排成長長兩列，總共三十二張。

　　「他們每次都一起來？」李奇問。

　　「簡直如膠似漆。」凱許說。

　　「各佔一個靶場？」

　　「各佔一個靶場。」凱許說。

　　李奇點頭。就打靶的分數來說，查理的成績比詹姆斯．巴爾差，差太遠了。從這些靶紙就看得出他是個非常蹩腳的狙擊手，其中一張只有四個彈孔，而且全都在外環之外，四個象限的角落各一顆。在三十二張靶紙中，他只有八發打進內環，其中一顆子彈正中紅心。這大概是走狗屎運打中的，要不然就是風或上升熱氣流剛好吹過去的，另外七發則是非常靠近環線。除此之外，查理簡直是到處亂打，他大部分擊發的子彈顯然連紙都沒碰到。以百分比來看，他的子彈落點大多出現在最外邊的兩條環線之間，非常低分。然而這些彈孔並不是隨機散布，看起來有種奇怪的協調性，他有瞄準，但沒打中。或許他的眼睛有問題，像是嚴重散光之類的。

　　「他這個人怎麼樣？」李奇問。

　　「查理嗎？」凱許說：「查理是塊白板，我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如果他打得準一點．我可能會覺得他有點可怕吧。」

　　「他個頭很小對不對？」

　　「非常小，頭髮很怪。」

　　「他們常跟你說話嗎？」

　　「不太常，他們只是兩個從印第安那州過來打靶的人，我這裡有一大堆這種人。」

　　「你看過他們打靶嗎？」

　　凱許搖搖頭。「我在這裡學到一件事，就是別去看任何人打靶。大家會覺得我在評判他們的技巧，我讓他們自己來找我，但從沒有人來過。」

　　「巴爾是在這裡買子彈的吧？」

　　「湖城製的，很貴。」

　　「他的槍也不便宜。」

　　「他配得上。」

　　「查理用什麼槍？」

　　「同一把，跟巴爾的槍感覺就像一對，不過他用那種槍就是笑話了，就像一個胖子買了架碳纖維比賽用自行車。」

　　「你這裡有手槍專用的靶場嗎？」

　　「有個室內的，下雨時才有人用，不然我都讓他們在外面打靶，要去哪裡都行。我對手槍不是很在意，那種東西毫無技巧可言。」

　　李奇點點頭，接著凱許就將查理的靶紙集成一疊，仔細按照日期順序排列。疊好之後，便將靶紙放回抽屜。

　　「史密斯是個很普通的名字，」李奇說：「老實說我覺得這是最普通的美國名字。」

　　「那是真名，」凱許說：「任何人加入會員前，我都會先看過他們的駕照。」

　　「他是哪裡人？」

　　「從口音聽起來嗎？應該是最北方某個區域吧。」

　　「我能拿張詹姆斯．巴爾的靶紙嗎？」

　　「要做什麼？」

　　「當紀念品。」李奇說。

　　凱許沒說話。

　　「不會流出去，」李奇說：「我不會拿到網路上拍賣。」

　　凱許沒說話。

　　「巴爾不會回來了，」李奇說：「這點是可以確定的。如果你真想顧好自己，就該把那些靶紙全丟掉。」

　　凱許聳聳肩，又回到檔案櫃旁。

　　「最近的一張，」李奇說：「這樣最好。」

　　凱許用拇指翻閱那疊紙，然後抽出一張，從櫃檯上方遞過去。李奇接下後，將紙仔細摺好，收進襯衫口袋。

　　「祝你的朋友好運啊。」凱許說。

　　「他不是我朋友，」李奇說：「不過還是謝謝你的幫忙。」

　　「不客氣，」凱許說：「因為我知道你是誰。你在槍後就位時，我就認出你了，我從來不會忘記每個人的俯臥姿勢。你在我參加邀請賽的十年後得到冠軍，當時我就在人群中看比賽。你的真名叫李奇。」

　　李奇點頭。

　　「你真客氣，」凱許說：「在我說出我只得了第三名之後，你並沒提起這件事。」

　　「你那時候競爭比較激烈，」李奇說：「十年後參賽的都只是些遊手好閒的人。」

　　他在離開肯塔基州前的最後一個加油站停下，替雅尼的車加滿油，接著從公共電話打給海倫．羅汀。

　　「那個警察還在嗎？」他問。

　　「現在有兩個了，」她說：「一個在大廳，一個在我門外。」

　　「法蘭克林上工了嗎？」

　　「今天一早就開始了。」

　　「有任何進展嗎？」

　　「沒有，他們只是五個非常普通的人。」

　　「法蘭克林的辦公室在哪裡？」

　　她給他一個地址，李奇看看手錶。「我四點鐘在那裡跟妳碰面。」

　　「你在肯塔基州調查的結果呢？」

　　「令人困惑。」他說。

　　他又從同一座鐵橋上跨越俄亥俄河，雪瑞兒．可洛也同樣對他唱著每天都是條迂迴的道路。他將音量扭大，然後左轉朝西走。安．雅尼的地圖上顯示，再往前四十哩會有個系統交流道，他可以在那裡轉向北開，幾個鐘頭後就能開到四十呎的高架路段上，在整座城裡奔馳，這應該比開平面道路回去要好。他猜艾默森今天會非常洩氣，接下來就會變得非常憤怒，要是李奇自己就會。李奇扮演過艾默森的角色長達十三年，在現在這種狀況下，他應該會大發雷霆，派警員地毯式搜索每條街道，無所不用其極。

　　李奇開進系統交流道，轉上往北的公路。CD又從頭開始播放時，他便關掉音響，專心開車。這部野馬在時速七十哩時開起來的感覺非常棒，車子發出低沉的隆隆聲，馬力很強，一點也不小家子氣，李奇覺得如果能把這輛車的傳動系統放進某部舊轎車的車身，就會是他心目中理想的汽車了。

　　※※※

　　貝倫托諾從早上七點就在他那間實驗室裡工作，他拿到那支丟棄在高架路下的手機，採集了指紋，但什麼也沒查到。接著他將通話紀錄複印下來，最後一個撥出號碼是海倫．羅汀的手機，倒數第二個則是艾默森的手機。這兩通電話顯然是李奇打的，剩下的就是一連串打給其他不同手機的紀錄，而那些號碼都登記在印第安那州專業服務名下。那些電話也許是李奇打的，也許不是，根本無從得知。貝倫托諾寫下所有線索，可是他知道艾默森不會採取任何行動，唯一可以下手的是那通撥給海倫．羅汀的紀錄，不過艾默森不可能去找她麻煩，因為無論這位辯方證人是不是嫌疑犯，她跟他通話都很正常，這麼做等於浪費時間。

　　於是他將注意力移到停車場的監視錄影帶上，他這裡有四天的分量，也就是九十六小時的長度，這段期間大約有三千車次的進出，他的手下全記下來了。其中只有三輛是凱迪拉克，印第安那州跟大多數位於內陸心臟地帶的州一樣，人們買車的第一選擇是小貨車，然後是休旅車，然後是雙門小轎車，然後是敞篷車。普通轎車所佔的市場非常小，其中大部分是豐田、本田或國產中型房車，大型跑車很稀少，高級的名牌車就更少了。

　　影片裡第一輛凱迪拉克是輛骨白色雙門轎車，看起來開了好幾年。這輛車在星期三上午十點前就開進去，停了五個鐘頭。第二輛凱迪拉克是輛新車，大概是紅色或灰色，也可能是淺藍色，這不容易確認，因為監視器是黑白畫面，而且很暗。總之，這輛車在星期二午餐時間過後進入停車場，然後停了兩個鐘頭。

　　第三輛凱迪拉克則是黑色車身，監視器拍到的時間是星期五早上六點鐘剛過。黑色星期五，貝倫托諾是這麼稱呼那一天的。早上六點，停車場差不多都是空的。在影片裡，凱迪拉克的駕駛迅速而有自信地開上斜坡，而且在四分鐘後就離開。

　　夠時間擺那個交通錐了。

　　不管是進入或離開，從影片上都看不清楚駕駛的臉，擋風玻璃後面只有一個模糊的灰影，或許那是巴爾，也可能不是。貝倫托諾將結論全寫下來要給艾默森看，他提醒自己，到時要記得確認四分鐘是不是影片所拍到最短的停放時間，他覺得應該是。

　　接下來，他開始翻閱亞莉山卓．杜普瑞那間花園公寓的鑑識報告，他只吩咐一個資深組員前去調查，因為那地方是犯罪現場，不會有什麼重要線索，結果也是什麼都沒有，只有指紋。公寓裡到處都有指紋，這點跟其他任何公寓一樣，大部分指紋屬於那女孩，不過還有另外四組，其中三組無法辨認。

　　第四組指紋則是詹姆斯．巴爾的。

　　詹姆斯．巴爾去過亞莉山卓．杜普瑞的公寓，他進過客廳、廚房跟浴室，這點毫無疑問。採集到的指紋很明顯，比對之後也完全符合，不可能出錯。

　　貝倫托諾替艾默森寫下結果。

　　接著他又讀了剛從法醫那裡送來的報告，亞莉山卓．杜普瑞是右側太陽穴受到強烈一擊而死，攻擊者是個左撇子。她倒在一片砂礫上，而砂礫中包含了草跟土等有機物質，不過她是在一條鋪著石灰岩地面的巷子裡發現的。因此，她的屍體在死亡與被發現這段期間裡，曾輕遭人至少搬運了一段距離，其他生理學檢驗結果也支持這項論點。

　　貝倫托諾拿了另一張紙，替艾默森寫下兩個問題：李奇是左撇子嗎？他弄得到車嗎？

　　※※※

　　齊克先生一整個上午都在想該怎麼處理拉斯金的事，拉斯金已經失敗三次了。首先是跟丟人，接著從後方遭到襲擊，而且手機還給對方偷走了。齊克先生不喜歡失敗，一點也不喜歡，一開始他還考慮不讓拉斯金在街上行動，打算叫他回來，待在一樓房間裡注意監視器螢幕。不過，他為什麼要讓一個失敗者負責他的保全？

　　然後林斯基就打來了，他們已經搜索了十四個鐘頭，完全沒看見那個軍人的蹤影。

　　「我們現在應該從那個律師下手了，」林斯基說：「畢竟她才是這件事的主角，她才是焦點，才是採取行動的人。」

　　「這會讓風險變高。」齊克先生說。

　　「現在的風險就很高了。」

　　「也許那個軍人離開了。」

　　「也許吧，」林斯基說：「不過重點是他跟那個律師說了些什麼。」

　　「我再想想看，」齊克先生說。「我會再跟你聯絡。」

　　「我們該繼續找嗎？」

　　「累了嗎？」

　　林斯基已經筋疲力盡，而且脊椎痛得要命。

　　「不，」他撒謊。「我不累。」

　　「那就繼續找吧，」齊克先生說：「不過先叫拉斯金回來找我。」

　　※※※

　　一進入高架路段，李奇就將車速減慢到每小時五十哩。他待在中間車道，讓繞過圖書館後方的那條支線從他右邊經過。他繼續往北開了兩哩，從系統交流道下來，轉進汽車經銷商跟修配廠那條四線道，接著往東開上郡道，又再次轉向北開，進入傑柏．奧立佛家那條鄉間小路。一分鐘後，他已經深入寧靜的鄉間，灌溉用灑水器正在緩慢旋轉，陽光在水珠中形成一道道彩虹。

　　心臟地帶，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那裡。

　　他讓車子滑行到奧立佛家的信箱旁停下，這輛敞篷車絕對無法開進他家的車道。中間那道隆起的小坡會把車底拆了，懸吊系統、排氣系統、車軸、分流器，總之就是底盤上的所有東西都會壞掉，安．雅尼一定會不高興。於是他下了車，把車留在原地，這輛車看起來就像蹲伏在太陽下，同時閃爍著藍色光芒。他在車道上挑較平坦的路段走，透過很薄的鞋底還能感覺得到腳下踩到的石頭形狀。傑柏．奧立佛的紅色卡車沒有動過，還待在原處，車身蒙著一層薄薄的褐色塵土，還有露水乾掉的痕跡。舊農舍裡很安靜，穀倉關閉著，也鎖了起來。

　　李奇沒上前門去，而是繞過房子到後廊，傑柏的母親就在那裡，坐在她的搖椅上，她穿著一樣的衣服，可是這次手上沒拿酒瓶，她一隻腳盤著，另一隻腳在地上來回推動椅子，速度比上次快了兩倍。

　　「你好。」她說。

　　「傑柏還沒回來？」李奇說。

　　她只搖了搖頭。李奇聽著他之前聽過的所有聲音：灑水器的嘶嘶聲、搖椅的滑動聲、門廊木板的嘎吱聲。

　　「有電話嗎？」他問。

　　「斷線了，」她說：「我欠他們錢，反正我也不需要電話，如果我要打，傑柏會讓我用他的手機。」

　　「很好。」李奇說。

　　「這他媽的怎麼會很好？傑柏又不在這裡。」

　　「就是因為這樣才好，我要闖進妳的穀倉，而我不希望妳乘機報警，或是開槍打我。」

　　「那是傑柏的穀倉，你不能進去。」

　　「我不覺得妳阻止得了我。」

　　他轉身背對她，繼續往前走，小路稍微彎曲，然後直接通往穀倉的雙扇門。這道門看起來跟穀倉一樣老，舊木條板似乎經歷過一百個寒暑的風吹日曬。李奇用指節觸摸門板，覺得有種乾燥的空心感。鎖是全新的，成U字形，跟城裡快遞員用的腳踏車鎖一樣。U字形的其中一邊，穿過用螺絲固定在門板上的鋼製門把。李奇摸著鎖，搖了幾下，是實心鋼鐵，被太陽曬得暖暖的。這個鎖非常堅固，沒辦法割斷或破壞。

　　不過一個鎖堅不堅固，還得看它是拴在什麼東西上面而定。

　　李奇抓住鎖頭的橫槓，一開始先輕輕拉，然後才開始施力。門扉往他的方向移動，然後停了下來。他用左掌抵著木板，將門往後推，然後伸直手臂，再用握著鎖的右手猛力一拉。螺栓鬆脫了一點，但不多。李奇猜傑柏一定在門後的螺帽下加了墊圈，而且說不定是又大又寬的墊圈，這會分散力量。

　　他心想：好吧，再用點力。

　　這次他用雙手握住鎖的橫槓往後傾，姿勢就像在滑水。他用力拉，同時用腳後跟猛踩門把下方的木板。但他的腳比手長，所以動作受到限制，產生不了太大力量，不過已經夠了，舊木板裂開一些，使他將鎖往後多拉了半吋。他重新預備，又扯了一次，鎖又往後多移了些。接著，左邊那扇門的一塊條板完全裂開了，兩個螺栓也應聲扯下。李奇左手平放在門上，右手手指則是勾進縫隙，反手抓住門板。他吸了口氣，默數到三，然後猛力一拉。最後一顆螺栓掉了，雙扇門也直接敞開。李奇站到一旁，把門往後推到與牆面齊平，讓陽光透進來。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見到一個製造毒品的實驗室，也許還有工作檯、燒杯、量杯、瓦斯爐，以及用來過濾成品的新泳褲，要不然就是一大塊準備配送的存貨。

　　但他完全沒看見那些東西。

　　明亮的光線從木板間長而垂直的縫隙滲透進來，穀倉內部大概有四十呎長，二十呎寬，地面是泥土，已經被壓得很密實。整個穀倉裡除了正中央停著一輛舊的小貨車，其他地方空無一物。

　　這是輛雪佛蘭Silverado ，有好幾年歷史，車身是淡褐色，像烘製過的黏土。這是輛工作用車，最低等級的型號，有乙烯基座椅、鋼圈，以及普通至極的輪胎。裝貨的平台上很乾淨，但布滿刮痕和凹痕，車子前後都沒掛車牌，車門鎖著，附近也找不到鑰匙。

　　「那是什麼？」

　　李奇轉身，看見傑柏．奧立佛的母親正站在他後方，她一隻手緊抓著門框，似乎不想跨過門檻進來。

　　「是部貨車。」李奇說。

　　「我看得出來。」

　　「這長傑柏的嗎？」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部車。」

　　「在外面那輛紅色大車之前，他開什麼？」

　　「不是這一部。」

　　李奇走近貨車，從駕駛座車窗看進去。手排，排檔桿上有泥土和污垢，沒有垃圾。這輛車是某個人的忠實幫手，使用相當頻繁，但沒有濫用。

　　「我從來沒看過這部車。」她又說了一次。

　　這車似乎在這裡停了很久，輪胎都沒氣了，聞起來也沒有機油或汽油味。它給人一種冰冷、無生命力的感覺，而且布滿灰塵。李奇單膝跪地檢查了車底，什麼也沒有，只有底盤上面沾著舊塵土，還有被石頭及砂礫敲出的痕跡。

　　「這部車停在裡面多久了？」他跪在地上問。

　　「我不知道。」

　　「他什麼時候替門加上鎖的？」

　　「大概兩個月前。」

　　李奇站了起來。

　　「你以為能找到什麼？」女人問他。

　　李奇轉身面對她，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很大。

　　「比妳早餐分量還大的東西。」他說。

　　她笑了。「你以為傑柏在這裡煮東西？」

　　「不是嗎？」

　　「不，他的繼父會帶來。」

　　「你們結婚了？」

　　「早就吹了，不過他還是會帶點過來。」

　　「傑柏星期一晚上有吃過了。」李奇說。

　　她又笑了。「母親跟孩子分享很正常吧，不是嗎？不然母親是當假的嗎？」

　　李奇轉身再看看車子。「為什麼會把舊車鎖在這裡，新車擺在外面風吹日曬？」

　　「問倒我了，」女人說：「傑柏做事總有自己的想法。」

　　李奇退出穀倉，把兩扇門都關上，然後用拇指將螺栓擠進原來裂開的位置，不過鎖的重量讓那些螺栓又滑出一半。他使門把盡量恢復原狀後，就直接離開了。

　　「傑柏還會回來嗎？」女人對著他背後喊著。

　　李奇沒有回答。

　　野馬的車頭面對北方，所以李奇向北開。他打開CD音響，將音量調大，在一條筆直的路上走了十哩，朝著永遠到不了的地平線前進。

　　※※※

　　拉斯金開著一部挖土機，挖好了自己的墳墓。當初夷平齊克先生土地的也是這部機器，它有個二十吋寬的挖鏟，上面有四根鋼牙。挖鏟緩慢地掘起軟土，再倒到一旁。引擎一下發出加速的轟鳴聲，一下又放慢速度，一下加速，一下又減速，並對著印第安那州的天空吹進一陣陣柴油煙霧。

　　拉斯金出生於前蘇聯時代，因此見識過許多事物。他到過阿富汗、車臣，也目睹了莫斯科發生不可思議的劇變。像他這種人早該死了很多次，光是這點，再加上他俄國血液裡相信宿命論的天性，使他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命運。

　　「Ukase.」齊克先生說。這是規定。

　　「Nichevo.」拉斯金回答。不必介意。

　　於是他開著挖土機繼續挖。他選了個地點，讓房子擋住從碎石場看過來的視線。他挖了一道很工整的溝，有二十吋寬、六呎長、六呎深。他將挖出的土塊堆在右邊，也就是東側，看起來就像擋在他跟房子之間的一堵牆。挖好後，他將挖土機倒退離開洞口，然後熄火，爬下駕駛座靜靜等著。他完全沒有逃跑，逃跑根本沒有意義，如果他跑了，他們還是會找到他，到時他就沒有墳墓了。他們會用垃圾袋，而且分裝成五袋或六袋，然後會把他身體各部位丟進冰冷的黑色塑膠袋裡，再用鐵絲綁起來。他們會把磚塊跟他的屍塊放在一起，然後丟進河裡。

　　他以前就見過這種處理方式。

　　遠處的齊克先生剛從屋裡出來，他是個矮胖的人，很老、彎腰駝背，走路速度中等，全身散發著力量與幹勁。他走過不太平坦的地面，往下看，再往前看，視線望向五十碼，一百碼外。他走到拉斯金身邊，停了下來，殘缺的手伸進口袋，取出一把小左輪手槍，他用拇指跟剩下的食指夾著扳機護弓。他的手往前伸，拉斯金接了過來。

　　「Ukase.」齊克先生說。

　　「Nichevo.」拉斯金回答。回答的語氣聽起來簡短、友好、不以為然，就像用法語說沒事，用西班牙語說沒問題，或者用義大利語說不客氣，請吧，悉聽尊便。

　　「謝謝你。」齊克先生說。

　　拉斯金走到洞口的短邊。他打開旋轉彈瞠，看見裡面只有一顆子彈，然後又闔上彈膛，轉到正確的位置。接著他拉開撞針，把槍口塞進嘴裡。他轉過身，讓自己面對齊克先生，背對洞口。他拖著腳往後退，直到腳跟碰到洞口邊緣，站得直挺挺的，鎮靜地維持姿勢，就像個準備從高空向後做出高難度跳水動作的奧運選手。

　　他閉上眼睛。

　　扣下扳機。

　　方圓一哩內的烏鴉吵雜地飛向空中。鮮血、腦漿和骨頭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拉斯金的身體向後倒，四肢張開平躺在洞底。烏鴉又回到地面，遠處碎石廠的機器似乎正無聲運轉著。接著，齊克先生爬上挖土機的駕駛座，發動引擎，每根操縱桿上都有個撞球大小的圓球，所以他用手掌操作起來十分容易。

　　※※※

　　在市區北方十五哩，李奇開到一塊很大的V字形碎石路面避車道上，把車停住，這地方正好是兩塊圓形農田角落的交會點。附近到處都是農田，東西南北方都有，一塊接一塊無止境地向外延伸，每塊農地上都有各自的灑水系統，每具灑水器都以同樣緩慢的速度旋轉著。

　　他熄了火，開門下車，站著伸展肢體，順便打個呵欠。空氣中都是灑水器噴出的水霧。靠近點看，這些灑水器就像大型工業用機器，有如剛降落地面的外星太空船。每塊農田中間都豎著一根垂直的中央儲水管，像是高高的金屬煙囪。灑水器的支臂就從這根儲水管橫向延伸出來，從上百個間隔固定的噴嘴灑出水來。在支臂最外面有個用來支撐其重量的支柱，而支柱底端有個橡膠輪胎，輪胎就這樣在一條舊軌道上不停滾動。

　　李奇站在一旁看著，等他附近那塊農地上的輪胎接近時，他就走到輪胎旁，跟著一起繞。輪胎幾乎到他腰部高度，灑水器就在他上方高處。他讓輪子保持在右邊，跟著它順時針繞了好大一圈。他在細微的水霧中走著，感覺很冷，灑水器發出很大的撕嘶聲，輪子爬上和緩的小坡，又滾進淺淺的低谷，這一圈繞得很長很長。灑水器的長度大概有一百五十尺長，圓周率乘上直徑，也就是說農地的周圍超過三百碼。面積則是圓周率乘以半徑的平方，因此每塊農地的面積是七千八百平方碼以上，超過半英畝。這表示浪費掉的空間大概比兩千兩百平方碼再少一些，大於整體面積的百分之二十一，平均每塊角落浪費了不止五百平方碼，就像靶紙上的那些角落。敞篷車停在農地其中一個角落上，從比例上看來，差不多就等於一個彈孔大小。

　　就像查理在靶紙角落打出的彈孔。

　　李奇繞回原點，身上有點濕，帆船鞋上也沾了爛泥。他走出圓圈，動也不動站在碎石地上，面對西方。遠處地平線上有群烏鴉突然飛起，接著又降落。李奇回到車上，發動引擎，找到車頂扶手上的夾鉗以及儀表板上的按鈕，將車頂掀開。他看看錶，距離到法蘭克林辦公室碰面的時間還有兩個鐘頭，於是他躺在座位上，讓陽光曬乾他的衣服。他從口袋拿出摺好的靶紙，端詳許久。他聞了聞，然後高舉到陽光下，讓光線穿透彈孔，接著又摺起來，收進外套口袋。他往上看，只看見一整片天空。他閉起眼睛，擋住刺眼的陽光，開始思索自尊與動機、幻想與現實、有罪與無罪的問題，同時也想弄清楚隨機現象的本質。

13

　　艾默森讀完了貝倫托諾的報告，也看到李奇打電話給海倫．羅汀的紀錄。他並不驚訝，這大概只是他們眾多通話中的一次而已。律師跟愛管閒事的人一起努力想改寫歷史，沒什麼好訝異的。接著他看見貝倫托諾寫的兩個問題：李奇是左撇子嗎？他弄得到車嗎？

　　答案：第一個問題是有可能，第二個也是有可能。左撇子不是稀有動物，隨便抓二十個人，其中可能就有四、五個慣用左手。而李奇現在弄到車了，這點絕不會錯。他不在城裡，又不是搭公車離開的，因此他有輛車，說不定從一開始就有。

　　艾默森讀到報告的最後一張：詹姆斯．巴爾去過亞莉山卓．杜普瑞的公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根據安．雅尼的地圖，法蘭克林的辦公室位在一團糾結的街道正中央，而這團街道就在市區的心臟地帶。這不是個理想的目的地，怎麼看都不是。路上到處都在施工，而下午尖峰時段正要開始，平面道路車速很慢。李奇得把安危寄託在福特汽車公司製造的染色車窗上，這是一定的。

　　他發動引擎，將車頂蓋回來，然後慢慢開出避車道，往南方前進。他在十二分鐘後再次經過奧立佛家，在郡道上往西轉，接著再轉向南，從那條寬敞的四線道進城。

　　※※※

　　艾默森翻回貝倫托諾整理的通話紀錄。李奇打電話給海倫．羅汀。他們有要緊的事，而且需要討論。李奇遲早會回去找她，或者她會去找他。他拿起電話，向調度員下令。

　　「派輛沒記號的車到海倫．羅汀辦公室外面，」他說：「如果她離開大樓，就跟蹤她。」

　　李奇開著車經過那家汽車旅館。他在座位上壓低身體往旁邊看，沒有活動跡象，看不到任何人在監視。他又經過理髮店，然後是槍店。快開到高架路段時，車流慢了下來，後來又變得更慢，跟走路速度差不多。他的臉只跟右側的行人隔了幾呎，也只跟塞在左側的駕駛隔了幾呎。四條線道中，兩條進城的線道上車流很慢，另外兩條出城線道的車流根本就停住了。

　　他想離人行道遠點，於是打了方向燈，硬擠進隔壁車道。他斜後方那位駕駛顯然不太高興。別急，李奇心想。我是在軍用卡車上學會開車的。要是我現在的技術跟當初剛學開車時一樣，你的車早就被我撞爛了。

　　左側線道上的車流速度快了一些，李奇緩緩超過一輛輛右線道的車。他向前看，發現一輛警車，和他中間隔著三輛車。遠方的綠燈亮了，左線道的車正緩緩朝路口前進，而右線道的車流仍然慢上許多，每輛車開到號誌燈下方的標線時，都會先暫停一下才穿越路口，因為大家都不想擋在路口中間。現在李奇跟警車之間隔著兩輛車。他停了下來，後面那個因為被超車而不高興的駕駛對他按了喇叭，於是他又緩慢前進，現在他跟警車之間只隔一輛車了。

　　黃燈亮了。

　　李奇前方那輛車加速通過。

　　紅燈了。

　　警察停在標線前，李奇跟他並排停著。

　　他將手肘靠在儀表板上方，用手掌捧著臉。他撐開手指，盡可能把臉遮住。接下來他只能盯著前方，透過擋風玻璃往上看著號誌燈，希望綠燈趕快亮起。

　　※※※

　　海倫．羅汀搭電梯下了兩樓，在NBC的接待區和安．雅尼碰面。法蘭克林是NBC出錢雇的，所以雅尼當然應該參與會議。他們一起搭電梯到地下停車場，上了海倫的車，車子開上斜坡，到了陽光下。海倫看看右邊，然後向左轉，沒發現後方二十呎停在路邊那輛轎車也開始移動。

　　※※※

　　紅燈亮了好長一段時間。號誌一變綠，李奇後方那位駕駛就按喇叭，使得警察轉過頭來看。李奇在他的注視下直接開車，沒有回頭。他進了左彎待轉區，而警車則從他右側掠過。李奇看著警車塞在前方，他不想再冒險跟警車並排，於是直接左轉，結果發現自己回到瑪莎雜貨店那條街上，這裡的車流也很慢。他在座位上挪動身體，一手伸進褲袋，找看看有沒有銅板，結果摸到一枚二十五分硬幣。他盤算著要不要做那件事，一面往前開了二十碼，三十碼，四十碼。

　　要。

　　他開進瑪莎雜貨店的小停車場，沒有熄火，直接下車繞到公共電話旁。他投入硬幣，拿出艾默森那半張名片，決定撥給警察局。

　　「需要幫忙嗎？」接電話的人說。

　　「警察嗎？」李奇問。

　　「請說吧，先生。」

　　李奇說話很輕快，聲音聽起來匆忙且低沉。「你們通緝傳單上的那個傢伙，你們到處貼的那張？」

　　「是的，先生？」

　　「他現在就在這裡。」

　　「哪裡？」

　　「在我的餐廳，就是市區北邊四線道上那家，在輪胎店隔壁，他現在就在裡面，坐在櫃檯邊吃東西。」

　　「你確定是他？」

　　「看起來跟畫像一樣。」

　　「他有開車嗎？」

　　「開一部紅色卡車。」

　　「先生，你叫什麼名字？」

　　「東尼．拉齊瑞，」李奇說。安東尼．麥可．拉齊瑞，一九三五年的二壘手，出賽一百一十八場，打擊率兩成七三。球隊最後是分區第二。李奇覺得他很快就要使用其他內野手的名字了，洋基隊的二壘手不夠多，沒得到冠軍的年分也不夠多。

　　「我們立刻過去，先生。」對方說。

　　李奇掛上電話，回到車上靜靜坐著，直到聽見第一聲朝北趕去的警笛。

　　※※※

　　海倫．羅汀開到第二街中途時，從後視鏡看見一陣騷動。在她後方三輛車外有輛灰色轎車突然開出線道，在車陣中瘋狂做了個U形迴轉，往原本過來的方向趕去。

　　「混帳。」她說。

　　安．雅尼在座位上轉身。

　　「警察的車。」她說：「看車上的天線就知道了。」

　　李奇到達法蘭克林的工作地點時，已經晚了大約十分鐘。那是棟兩層樓磚造建築，一樓看起來像是某種輕工業單位，不過已經棄置不用，每扇門窗外都加裝了鐵捲門，不過二樓的窗戶裡裝了百葉窗，還有光線從縫隙中透出。建築外有道階梯，直接通往一扇較高的門，門上有塊白色塑膠板，上頭印著：法蘭克林徵信所。街邊有個停車場，不過其實只是塊柏油地，深度有一個車身長，寬度大概可以停六輛車。海倫．羅汀的綠色轎車停在那裡，另外還有一輛藍色本田喜美以及一輛車身很長的雪佛蘭休旅車，延伸到人行道上一呎長。李奇猜這輛休旅車是法蘭克林開的，另一輛本田應該是蘿絲瑪莉．巴爾的車。

　　他沒有減速，而是繞了整個街區一圈，確認沒有他不想見到的人事物，接著才將野馬停到海倫的車旁，下了車並鎖上車門。他跑上階梯，沒敲門就直接進去。進門後，他看見一條小走道，右邊有個小廚房，左邊那間他猜應該是廁所。前方的大房間裡傳來說話聲。他一進去，就看見法蘭克林坐在一張桌子後方，海倫．羅汀跟蘿絲瑪莉．巴爾兩個坐在椅子上靠近交談，安．雅尼則在窗邊看著她的車。四人全都轉頭看著他。

　　「你對醫學術語熟嗎？」海倫問他。

　　「什麼術語？」

　　「PA ，」她說：「是個醫生寫的，應該是某種縮寫。」

　　李奇看著她，然後再看著蘿絲瑪莉．巴爾。

　　「讓我猜猜，」李奇說：「醫院診斷了詹姆斯．巴爾，他的狀況大概還算輕微。」

　　「不管是什麼病，」蘿絲瑪莉說：「反正是早發性的。」

　　「你怎麼知道的？」海倫問。

　　「直覺。」李奇說。

　　「是什麼病？」

　　「晚點再談這個，」李奇說：「我們先照順序來。」他轉身面對法蘭克林。「告訴我，你查到哪些受害者的事？」

　　「只是五個隨機的路人，」法蘭克林說：「彼此沒有交集，完全沒有任何關係，當然也跟詹姆士．巴爾沒有關係。我認為你說得很對，他根本不是為了自己的理由殺人。」

　　「我完全錯了，」李奇說：「事實上，詹姆斯．巴爾根本沒射殺他們。」

　　※※※

　　葛里格．林斯基退進陰影中，撥打電話。

　　「我照著預感行事。」他說。

　　「是什麼？」齊克先生問。

　　「律師的辦公室外有警察守著，所以我認為那個軍人沒辦法去見她。不過他們顯然還有事情要談，因此我猜她可能會去找他，結果她真的去找他了。我一路跟蹤她，他們全都在那個私家偵探的辦公室裡，另外還有巴爾的妹妹跟電視上那個女人。」

　　「其他人跟你在一起嗎？」

　　「我們守住整個街區，東西南北四個方位。」

　　「隨時待命，」齊克先生說：「我會再聯絡你。」

　　※※※

　　海倫．羅汀說：「你為什麼這麼說？」

　　「證據已經很明確了。」法蘭克林說。

　　安．雅尼笑了。故事時間。

　　蘿絲瑪莉．巴爾瞪大眼睛。

　　「妳買了部收音機送妳哥哥，」李奇對她說：「Boss牌的，這是為了讓他聽球賽用，他親口告訴我的。妳還買過別的東西給他嗎？」

　　「像是什麼？」

　　「像是衣服。」

　　「有時候會。」她說。

　　「褲子？」

　　「有時候會。」她說。

　　「什麼尺寸？」

　　「尺寸？」她茫然地重複他的話。

　　「妳哥哥穿什麼尺寸的褲子？」

　　「三十四腰，腿長三十四吋。」

　　「沒錯，」李奇說：「他個子算很高的。」

　　「這對我們有什麼幫助？」海倫問。

　　「妳對數字遊戲熟嗎？」李奇對她說：「比如老式的非法數字簽賭、各州辦的樂透、威力球之類的？」

　　「跟這些東西有什麼關係？」

　　「它們之中最困難的部分是什麼？」

　　「贏。」安．雅尼說。

　　李奇笑了。「從玩家的觀點看，當然是了。不過對莊家來說，最難的部分是挑選出真正隨機的數字。在以前，設計數字的人會利用報上的商業版。他們會先達成共識，可能會選第二頁的股價，然後選第二欄的數據，再選前六組股價的最後兩位數字，不然就選最後六組股價的最後兩位數字，或者選中間六組，隨便都行，這些數字幾乎可以算是真正的隨機了。而現在樂透彩則是使用複雜的機器來抽取數字。然而，你可以找數學家來證明這些結果並不是真正的隨機，因為這些機器是人類製造的。」

　　「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海倫說。

　　「只是一連串的思考過程。」李奇說：「我整個下午都坐在雅尼小姐的車上，享受陽光，思考著要達到真正的隨機有多困難。」

　　「你的思考方向完全錯了，」法蘭克林說：「詹姆斯．巴爾射殺了五個人，罪證確鑿。」

　　「你當過警察，」李奇說：「你碰過危險的場面。監視、圍捕，這些都會讓你背負巨大的壓力，而且極度緊繃。等狀況結束後你會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法蘭克林看看在場的女人。

　　「上廁所。」他說。

　　「沒錯，」李奇說：「我也是，不過詹姆斯．巴爾卻沒這麼做。根據貝倫托諾的報告，他們在巴爾家的車庫、廚房、客廳、臥室、地下室裡都發現了水泥灰。可是浴室裡沒有。所以，他是回家了，卻沒上廁所，是要等他洗澡換衣服之後才去上？但他沒進浴室怎麼能洗好澡？」

　　「也許他在半路上過廁所。」

　　「他根本沒去事發地點。」

　　「他去了，李奇。證據的事怎麼說？」

　　「沒有證據能證明他真的去過那裡。」

　　「你瘋了嗎？」

　　「證據顯示他的車子去過，還有他的鞋子、他的褲子、他的外套、他的步槍、他的子彈、他的二十五分硬幣，但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他到過那裡。」

　　「有人扮演他？」安．雅尼問。

　　「扮得惟妙惟肖，」李奇說：「那個人開他的車，穿他的鞋子跟衣服，用了他的槍。」

　　「這太扯了。」法蘭克林說。

　　「這能解釋風衣的事，」李奇說：「那麼大一件風衣，可以遮住全身，卻遮不住他穿的牛仔褲？而且為什麼要在暖和而乾燥的天氣穿風衣？」

　　「是誰？」蘿絲瑪莉．巴爾問。

　　「注意看。」李奇說。

　　他站著不動，然後往前走一步。

　　「我的褲子腿長三十七吋，」他說：「我在穿越停車場新建區時走了三十五步，詹姆斯．巴爾腿長三十四吋，這表示他應該需要走三十八步左右，然而貝倫托諾在現場計算的結果卻是四十八步。」

　　「是個很矮的人。」海倫說。

　　「是查理。」蘿絲瑪莉說。

　　「我也這麼想，」李奇說：「不過後來我去了肯塔基州，一開始我是想確認另一件事，我本來以為詹姆斯．巴爾的射擊技巧應該沒那麼厲害。我去過現場，在那裡要擊中目標很不容易，十四年前他是不錯，但不算厲害。我在醫院見到他時，他的右肩上沒有任何痕跡，要像他上星期五射得那麼準，一定需要大量練習，而時常練習的人，肩上會有瘀青，就像繭，可是他沒有。我認為一個射擊技巧原來跟平均水準差不多的人，只會隨著時間愈變愈差，尤其是他的練習量根本不多，這很合理吧？也許他現在的技巧不足以讓他做出星期五那件事，因為他不夠厲害，這是我的想法，於是我去肯塔基州想查明他的技巧究竟變得多差。」

　　「結果呢？」海倫問。

　　「他變得更厲害了，」李奇說：「厲害多了，完全沒變差，你們看這個。」他從口袋拿出靶紙打開。「這是過去三年他去打靶三十二次的最近一次結果，比他十四年前在軍隊裡的技巧厲害多了，很奇怪吧？過去三年間，他只開了三百二十槍，就變得很強？而他在軍中每星期射擊兩千顆子彈，卻只達到平均水準？」

　　「這代表什麼？」

　　「他每次打靶都是跟查理一起去，經營靶場的是個海軍陸戰隊射擊高手，也是個蒐集狂，他把所有靶紙歸類收集得好好的，這表示巴爾每次的打靶成績都會有兩個見證人。」

　　「要是我有那麼厲害，」法蘭克林說：「我會希望有見證人。」

　　「不練習就變厲害是不可能的事，」李奇說：「我認為事實是他的技巧已經變得很糟，我認為他的自尊沒辦法接受這件事。狙擊手都愛比較，他知道自己現在變得很差勁，而他也無法面對這個結果，所以想要加以掩飾，他想賣弄。」

　　法蘭克林指著靶紙。「這看起來一點也不差。」

　　「這是造假的，」李奇說：「你把這個拿給貝倫托諾看，他就會證明這是假的。」

　　「怎麼造假？」

　　「我敢說這是用手槍打的，是用九釐米子彈近距離射的。如果貝倫托諾測量這些彈孔，我猜他會發現它們比點三○八的彈孔還大一些。另外如果他檢驗這張紙，他還會發現上頭有火藥殘留。我猜詹姆斯．巴爾是走到靶紙前，從幾吋的距離外開槍，而不是隔著三百碼，每一次都是這樣。」

　　「這太誇張了！」

　　「這是很簡單的推論。巴爾從來就沒這麼厲害，而且我們當然也能假設他只會變得愈來愈差。如果他只變差一點點，他應該還能承受，但他並不能承受這件事，所以我們可以假設他變差很多，差到他根本沒有臉面對這件事，甚至差到連靶紙邊緣都碰不上。」

　　沒人說話。

　　「這個推論不證自明，」李奇說：「他因為怕丟臉而造假，這就表示他的射擊技巧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好。如果他的射擊技巧沒那麼好，就表示星期五那件事不是他幹的。」

　　「你只是猜測而已。」法蘭克林說。

　　李奇點頭。「沒錯，但我現在不是了，現在我已經完全確定。我在肯塔基州開了一槍，是那位管理員要我做的，算是種測試。當時我全身都是咖啡因在作祟，身體抖得不得了，所以現在我知道詹姆斯．巴爾的射擊技巧確實變得比以前更差。」

　　「為什麼？」蘿絲瑪莉問。

　　「因為他得了帕金森氏症，」李奇對她說：「PA是震顫癱瘓的縮寫，這個詞就是醫生對帕金森氏症的稱呼。恐怕妳哥哥是生病了，他會不停顫抖跟抽搐。這個世上沒有人能得了帕金森氏症還可以準確射中目標。在我看來，他不只沒做星期五那件事，而是根本沒有能力做出那種事。」

　　蘿絲瑪莉沉默著。好消息跟壞消息。她看看窗戶，再看看地板。她穿得像個寡婦，黑色絲質上衣、黑色窄裙、黑色尼龍襪，還有低跟黑漆皮鞋。

　　「也許這就是他總是很不高興的原因，」她說：「也許他感覺得到這種病正要侵襲他，讓他覺得無助、沒辦法控制自己，他的身體開始讓他失望了，他不喜歡這狀況，沒有人喜歡。」

　　接著她望向李奇。「我早就跟你說他是無辜的。」她說。

　　「小姐，我由衷道歉。」李奇說：「妳說得對，他改過自新了，他一直遵守承諾，他做得很好。我很遺憾他生病了。」

　　「現在你得幫他，你答應過的。」

　　「我是在幫他，從星期一晚上開始就一直在幫他了。」

　　「這太瘋狂了。」法蘭克林說。

　　「不，這就跟之前一樣正常，」李奇說：「一樣是有人陷害了詹姆斯．巴爾，只不過對方沒讓他親自去殺人，而是設計成像是他做的，這就是現在跟之前唯一不同的地方。」

　　「可是真有可能這樣嗎？」安．雅尼問。

　　「為什麼不可能？妳從頭想一遍看看，從頭演示一遍好了。」

　　安．雅尼從頭演示了一遍。她緩慢且若有所思地演練了一些小動作，看起來就像位女演員。「他穿了巴爾的衣服跟鞋子，或許還從零錢罐裡拿了個二十五分硬幣，要不就是從某件衣褲口袋裡拿的。他戴了手套，以免蓋過巴爾的指紋。他說不定前一天就先從巴爾的車庫拿了那個交通錐。他從地下室拿了那把步槍，這把槍可能是巴爾先前就裝好子彈。他開著巴爾的車子進城，留下所有線索，還故意沾了水泥灰。回來之後，他進了巴爾的房子，將一切東西歸位後就離開，動作很快，甚至沒花時間上廁所。後來詹姆斯．巴爾回到家，直接掉進他根本沒察覺到的陷阱。」

　　「這正是我的看法。」李奇說。

　　「但是巴爾當時在哪裡？」海倫說。

　　「出去了。」李奇說。

　　「還真巧啊。」法蘭克林說。

　　「我不認為這是巧合，」李奇說：「我認為他們安排了某件事讓他外出，他記得自己先前去了某個地方，而且他的心情很不錯，像是有好事要發生了。我認為他們找了某個人設計他，安排他跟那個人在某處碰面，我認為他在星期五有個約會。」

　　「跟誰？」

　　「大概是那個紅髮女孩，他們就曾派她來設計我，或許他們也會派她去設計巴爾。他在星期五穿得很體面，報告上說他的皮夾放在一件正式場合穿的褲子裡。」

　　「所以到底是誰做的？」海倫問。

　　「某個冷血動物，」李奇說：「某個不用在完事後去上廁所的人。」

　　「是查理，」蘿絲瑪莉說：「一定是他，就是他沒錯。他個頭很小，他很奇怪，而且他對我們的房子很熟，知道什麼東西擺在哪個地方，那條狗也認識他。」

　　「他也是個很蹩腳的狙擊手，」李奇說：「這也是我去肯塔基州的另一個原因，我想測試一下我的推論。」

　　「是什麼？」

　　「查理，」李奇說：「他的打靶成績也是造假，不過是用另一種方式做的。他的彈孔散布在靶紙各處。然而，那並不是真正的散布，完全不是隨機射中。他是試著掩飾自己很厲害的事實。他瞄準紙上的任一點，而他每次開槍都能擊中那一點，準確無誤，這我敢打包票。有時候他會覺得無聊，就朝最裡面的內環打個一槍，或者他會把最外環分成四個象限，在環外的空白處射個一發。有一次他還把四個角落都打出彈孔。重點是不管你瞄準哪裡，只要打中就好，我們只是習慣瞄準正中央而已。對他來說，擊中紙上的其他地方也算是練習，甚至不打在紙上，比如去瞄準一棵樹也行，這就是查理的方式。他是個非常高明的狙擊手，練得很勤，卻一直假裝自己打得很差。不過正如我_所說，一個人要做到真正的隨機選取是不可能的事，一定有某種模式可循。」

　　「他為何這麼做？」海倫問。

　　「讓人以為他不懂射擊？」

　　李奇點頭。「他注意到靶場管理員會收集靶紙，真是個冷血高手，每次都比別人提前設想一步。」

　　「他是誰？」法蘭克林問。

　　「他的真名是錢科，跟另一群俄國人混在一起。他大概是從紅軍退役下來的，有可能是他們的狙擊手，他們的狙擊手很厲害，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

　　「我們要怎麼找到他？」

　　「透過受害者。」

　　「這樣等於重新開始了，那些受害者身上根本查不到東西，你得再找別的線索才行。」

　　「他的老大自稱齊克先生。」

　　「那也算是名字？」

　　「這是個詞，不是名字，是舊蘇聯時代的俚語。在西伯利亞的古拉格勞改營裡，那些接受勞改的人就叫做齊克。」

　　「勞改營老早就成為歷史了。」

　　「這表示齊克先生年紀很大，不過是個非常強硬的老人，大概比我們所能想像的還強硬。」

　　※※※

　　齊克先生操作完怪手，覺得十分疲累，不過他早就習慣疲累的感覺了，他已經累了六十三年，從那個徵兵員來到他村莊的當天就開始了。他的村莊位在某個偏僻地帶，方圓四千哩內都無人跡，而那位徵兵員看起來是個來自莫斯科的俄國人，沒人見過他。他很有活力，也很有自信，不容任何人提出異議，完全沒有討論餘地，所有介於十六歲到五十歲的男性都必須跟他走。

　　齊克先生當時十七歲，一開始沒人注意到他，因為他關在監獄裡。他跟某個老人的妻子上床，然後又在那個老人抱怨這件事時把他揍了個半死，被打的人就用身體狀況不適合參戰為由要求免受徵召，然後告訴徵兵員攻擊他的人就在監獄裡。徵兵員想讓徵召到的人數好看點，所以齊克先生就被拉出牢房，跟其他人一起在村莊的廣場上排隊。他很樂意配合，他以為自己走上一條通往自由的道路，他以為有很多機會能逃掉。

　　可是他錯了。

　　受到徵召的人全都被鎖在一輛卡車上，然後又鎖在一列火車上，搭上一段持續了五個星期的旅程，加入紅軍的徵召儀式就是在路上進行的。有人發給他們制服、厚羊毛衣、外套、毛氈製的靴子，還有一本薪水簿，可是他們沒拿到真正的薪水、沒有武器，而且也沒接受訓練，只有一次是暫停在某個冰天雪地的地方，由一位人民委員透過一個金屬大擴音器對著鎖在火車上的他們不停喊話。那個人不斷重複說著同一段話，而齊克先生也一直記著：世界的命運就掌握在史達林格勒，而你們要在那裡為祖國浴血奮戰。

　　五個星期的旅程最後在窩瓦河東岸結束，他們這些剛受徵召的人全都像牲畜一樣被趕下車，然後直接跑向一小群舊渡船跟遊艇。在半哩外的對岸上，簡直是地獄的景象。一座齊克先生所見過最大的城市變成斷垣殘壁，噴著煙霧與火焰，那條河燃燒著，還不斷受到迫擊砲轟炸，空中布滿飛機，排好陣式就開始俯衝，一邊丟炸彈、一邊掃射機槍，到處都有屍體、屍塊，還有哀嚎慘叫的傷者。

　　齊克先生被趕進一艘小船，船上有頂漆著花稍條紋的陽傘，裡面擠滿了士兵，完全沒有移動空間，也沒人拿著武器。小船搖晃著開進冰冷的河面，而飛機則像糞便上的蒼蠅不斷在他們上空盤旋。十五分鎮後，船到了對岸，齊克先生全身都被旁人的鮮血濺得又濕又黏。

　　他被趕上一塊很窄的木製碼頭，跟著大家排成一列跑向城裡，經過第二個軍事訓練階段：兩位軍需官正不停輪流發放上瞠的步槍與備用彈匣，一邊重複喊著同一段話，完全沒間斷過，而齊克先生後來回想之後，覺得這段話很像首詩，或是一首歌，或是一首歌頌著全然瘋狂的讚美詩：

　　拿到槍的人射擊，

　　沒拿到的跟著他，

　　等拿槍的人死了，

　　跟在後面的人就撿起搶射擊。

　　齊克先生拿到一個彈匣，不是槍。他被往前推，盲目地緊跟在前面那個人後面。他進了一個轉角，經過一群紅軍的機槍陣，一開始他以為前線就在附近，不過後來有位帶著旗子跟另一個金屬大擴音器的委員對他狂吼：不准退縮，只要你們後退一步，我們就會掃射你們！於是齊克先生只好無助地往前跑，結果他一進入另一個轉角，就碰上德軍的猛烈掃射。他停下腳步，半轉過身，手腳就中了三槍，使他滾到地上，最後躺在一堵殘破的磚牆邊，沒幾分鐘後，他就被一堆屍體埋住了。

　　四十八小時後，他在一間臨時搭建的醫院裡醒來，首次見識了蘇聯軍隊的審判方式：粗糙、沉悶、過度理想化，卻嚴格遵守他們自己那些不可思議的奇怪規定。他們之所以審判他，是因為他當時半轉過身，他身上那些傷口是由祖國的敵人造成，還是他在退縮時被他們的機槍掃到？由於他的傷勢模稜兩可，使得他免於遭受處決，卻被判接受勞改。這就是他生存之戰的開端，總共持續了六十三年。

　　他還打算持續下去。

　　他撥了葛里格．林斯基的號碼。

　　「我們可以假設那個軍人正在發表他的理論，」他說：「不管他知道什麼，現在他們所有人都知道了，因此現在該是我們弄個保險的時候了。」

　　※※※

　　法蘭克林說：「我們真的沒什麼進展，對吧？除非我們能找到更多證據，否則艾默森不可能聽進去的。」

　　「那就從受害者名單下手。」李奇說。

　　「這樣可能永遠都查不出來。五條生命，五種不同的經歷。」

　　「那我們就集中在其中一位。」

　　「很好，太棒了。拜託你告訴我應該集中在哪一位身上吧。」

　　李奇點點頭，回想起海倫．羅汀對槍聲的描述。先是第一槍，然後暫停了很短時間，接著是下兩槍，然後又暫停了稍久一點才是最後三槍，但其實第二次暫停的間隔還是很短。他閉上眼睛，腦中浮現貝倫托諾從手機語音信箱弄出來的聲音擷取圖，再回想起他自己在停車場新建區模擬時的狀況，當時他伸出右手臂假裝是步槍：咔，咔─咔，咔─咔─咔。

　　「不是第一槍，」他說：「不是那冷血的第一槍。他在開第一槍時不確定能打到什麼東西，因此第一位受害者不是目標，只是掩飾用的，最後三個人也不是目標，槍聲是砰─砰─砰，而他是故意打偏一顆，然後又是掩飾。在那時候，他的工作已經完成了。」

　　「所以目標是第二或第三個人，也有可能兩個都是。」

　　咔，咔─咔─。

　　李奇睜開眼睛。

　　「是第三個。」他說：「槍聲有種節奏感，先是冷血的第一發測試，然後是掩飾，接著就是重點，也就是他的目標，後來又停頓一下。他的眼神還沒跟上槍口，因為他要確認目標倒下了，就是這樣，接著他才開了最後三槍。」

　　「第三個人是誰？」海倫問。

　　「是個女人。」法蘭克林說。

　　※※※

　　林斯基打給錢科，接著打給維拉迪，然後是索科羅夫。他說明任務重點，然後要他們靠得再近些。法蘭克林的辦公室沒有後門，只有前門那道階梯，目標的車子就在停車場裡。太容易了。

　　※※※

　　李奇說：「告訴我那個女人的背景。」

　　法蘭克林翻著他做的筆記，將順序重新排列。

　　「她的名字叫歐琳．亞奇，」他說：「白人女性，已婚，沒小孩，三十七歲，住在西邊的郊區外。」

　　「是監理站員工，」李奇說：「如果她是目標，查理一定知道她在哪裡，還有她何時會出來。」

　　法蘭克林點點頭。「是監理站的人沒錯，在那裡工作一年半了。」

　　「做什麼工作？」

　　「文書主管，就是做他們該做的文書工作。」

　　「所以是跟她的工作有關？」安．雅尼問。

　　「難不成是讓人在櫃檯等太久？」法蘭克林說：「還是把某個人的駕照相片弄得太難看？我很懷疑。我檢查過資料庫，去監理站辦事的人不會殺職員的，這種事沒發生過。」

　　「那她的私生活呢？」海倫．羅汀問。

　　「我沒看到什麼特別的部分，」法蘭克林說：「她只是個普通女人。不過我會繼續查下去，再深入一點，一定會有什麼線索。」

　　「要盡快，」蘿絲瑪莉．巴爾說：「這是為了我哥哥，我們得把他救出來。」

　　「我們需要醫生的意見，」安．雅尼說：「我是指普通醫生，不是精神科的。」

　　「NBC會付錢嗎？」海倫．羅汀問。

　　「很可能吧。」

　　「應該要的，」蘿絲瑪莉說：「難道不應該嗎？帕金森氏症是確實存在的疾病，對吧？他要不是有病，不然就是沒有。」

　　「這對審判或許有幫助，」李奇說：「這是個很合理的原因，代表詹姆斯．巴爾不可能做出這種事，而且如果說是別人做的也很合理吧？這些都是正當理由。」

　　「要有合理的原因不容易，」法蘭克林說：「而要讓人相信這些正當的理由更困難。最好還是讓亞歷斯．羅汀撤銷所有控訴，也就是說我們得先說服艾默森。」

　　「我不能去找他們兩個談。」李奇說。

　　「我可以。」海倫說。

　　「我可以。」法蘭克林說。

　　「我當然也可以，」安．雅尼說：「除了你之外，我們全都可以。」

　　「可是你們最好別這樣做。」李奇說。

　　「妳想想看，」李奇說：「倒退著想，回想莎蒂被殺那件事，還有星期一在運動酒吧那件事，為什麼會發生這兩件事？」

　　「為了設計你，為了使你無法影響這件案子的結果。」

　　「答對了。兩起事件都是針對同一個人，有同樣的目標，主謀也是同一位。」

　　「顯然是這樣。」

　　「從星期一那件事看來，我從一出旅館就被跟蹤了。莎蒂、傑柏．奧立佛跟他那些同伴就在附近遛達、待命，等著某人跟他們說我在哪裡，所以我其實是在去旅館的途中就被跟蹤了，這是當天更早之前的事。」

　　「我們全都知道這件事啊。」

　　「但是幕後主使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他怎麼知道我在城裡？他怎麼會知道這裡有個可能會造成他麻煩的人？」

　　「有人告訴他。」

　　「在星期一那麼早的時候，有誰知道我在這裡？」

　　海倫愣了一下。

　　「我父親，」她說：「他從星期一早上就知道了。第二個知道的人應該是艾默森，中間隔不了多久，因為他們必須討論這件案子，如果有人會危害這件案子，他們一定會立刻聯絡。」

　　「沒錯，」李奇說：「然後他們其中一個聯絡了幕後主使，時間就在星期一中午之前。」

　　海倫沒說話。

　　「除非他們兩人其中一位就是幕後主使。」李奇說。

　　「幕後主使是齊克先生，你剛才自己說的。」

　　「我說他是查理的老大，如此而已。我們現在無從得知他是不是三個人當中的最高層。」

　　「你說得沒錯，」海倫說：「我不喜歡這個論點。」

　　「有人通風報信，」李奇說：「這是一定的，不是妳父親就是艾默森。我才下公車兩個鐘頭，大家就都知道我的名字了，所以他們之中有個人不老實，而另一個一定也不肯幫我們，因為他只希望案情能維持現在這樣就好。」

　　所有人沉默著。

　　「我得回去上班了。」安．雅尼說。

　　沒人說話。

　　「有消息再通知我。」雅尼說。

　　房間裡還是一片沉默，李奇沒說話，安．雅尼穿過房間，停在他身邊。

　　「鑰匙。」她說。

　　他從口袋裡拿出鑰匙還給她。

　　「謝謝妳借我車，」他說：「那是部好車。」

　　※※※

　　林斯基看著敞篷車離開。車子往北開，引擎聲很大，排氣管也很吵，過了一條街後還能聽到。等街上又安靜下來，林斯基撥了電話。

　　「報新聞那個女人離開了。」他說。

　　「那個私家偵探會待著繼續工作。」齊克先生說。

　　「如果其他人一起離開怎麼辦？」

　　「希望他們不會這樣。」

　　「如果真這樣呢？」

　　「把他們全解決掉。」

　　※※※

　　蘿絲瑪莉．巴爾問：「醫得好嗎？我是指帕金森氏症？」

　　「不行，」李奇說：「醫不好，也沒辦法預防，不過可以緩和病情，吃藥就行，物理療法也有幫助，還有睡眠，患者在睡覺時不會發病。」

　　「這大概就是他吃安眠藥的原因吧，他想逃避。」

　　「他不該這麼逃避的，多與人社交是好事。」

　　「我該去醫院了。」蘿絲瑪莉說。

　　「跟他解釋清楚吧，」李奇說：「告訴他星期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蘿絲瑪莉點點頭，走出門口。一分鐘後，李奇就聽見她發動車子離開了。

　　法蘭克林走出門外，到小廚房泡咖啡。辦公室裡現在就剩下李奇跟海倫．羅汀。李奇坐在蘿絲瑪莉．巴爾剛才坐的椅子上，海倫則是走到窗邊，看著下方街道。她背對房間，她的穿著和蘿絲瑪莉．巴爾一樣，黑襯衫、黑裙子、黑漆皮鞋，但她看起來不像寡婦，而像來自紐約或巴黎的人。她的鞋跟比較高，腿比較長，而且沒穿襪子，膚色曬得很均勻。

　　「我們剛才談的那些傢伙是俄國人。」她說。

　　李奇沒說話。

　　「我父親是美國人。」她說。

　　「是個叫亞歷克西．亞歷克西維奇的美國人。」李奇說。

　　「我們家族早在一次大戰前就移民過來了，跟他們不可能有關係。怎麼會有？我們談的那些人都是蘇聯的下層階級。」

　　「妳父親在當檢察官前是做什麼的？」

　　「助理檢察官。」

　　「再之前呢？」

　　「他一直在那裡工作。」

　　「告訴我他怎麼泡咖啡的。」

　　「為什麼提這個？」

　　「他用的是瓷杯跟銀製托盤，這可不是國家買給他的。」

　　「所以呢？」

　　「跟我談談他的西裝吧。」

　　「他的西裝？」

　　「星期一他穿了一套上千元的西裝，而會穿價值上千元西裝的公務人員並不常見。」

　　「他的品味比較高貴。」

　　「他怎麼付得起？」

　　「我不想談這件事。」

　　「再一個問題。」

　　海倫沒說話。

　　「他有沒有向妳施壓，叫妳別接這件案子？」

　　海倫沒說話。她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然後轉回來。「他說輸有可能就是贏。」

　　「他是擔心妳的事業嗎？」

　　「我想是的，我現在還是這麼認為。他是個誠實的人。」

　　李奇點頭。「有百分之五十的機會能證明妳是對的。」

　　法蘭克林帶著咖啡進辦公室，他拿著一個軟木托盤，上頭擺著三個不成套的陶製馬克杯，其中兩個杯子有缺口，杯子裡裝了很淡的賣場自營品牌咖啡，另外盤子上還放了一個對半打開的紙盒、一個裝著糖的黃色盒子，還有一支用鋼材壓製的湯匙。他把托盤放在桌上，而海倫．羅汀注視著，好像這些東西證明了李奇的論點：這才是辦公室泡咖啡的方式。

　　「大衛．查普曼星期一就知道你的名字了，」她說：「他是詹姆斯．巴爾的首任律師，他從星期六就知道你這個人了。」

　　「但是他不知道我會出現，」李奇說：「我猜沒人會告訴他。」

　　「我知道你的名字，」法蘭克林說：「或許也應該把我加入嫌疑名單裡。」

　　「可是你知道我來這裡的真正原因，」李奇說：「而且你不會找人攻擊我，而會直接叫人把我抓起來。」

　　沒人說話。

　　「至於傑柏．奧立佛的事，我猜錯了，」李奇說：「他不是藥頭。他的穀倉裡只有一部舊卡車，其他什麼也沒有。」

　　「我很高興你終於弄錯了一件事。」海倫說。

　　「傑柏．奧立佛不是俄國人。」法蘭克林說。

　　「是美國人。」李奇說。

　　「所以這些傢伙會跟美國人合作，這就是我的重點。通報的人有可能是艾默森，不一定就是檢察官。」

　　「機會是一半一半，」李奇說：「我還沒有指控任何人。」

　　「前提是你的理論完全正確。」

　　「那些壞蛋很快就找到我了。」

　　「對我來說，這聽起來不像艾默森或檢察官會做的事，而且他們兩個我都認識。」

　　「沒關係，你可以說他的名字，」海倫說：「他叫亞歷斯．羅汀。」

　　「我不覺得是他們其中之一。」法蘭克林說。

　　「我要回去工作了。」海倫說。

　　「讓我搭個便車？」李奇問：「讓我在高架道路底下下車？」

　　「不，」海倫說：「我不想這麼做。」

　　她拿起皮包跟公事包，獨自走出辦公室。

　　李奇靜靜坐在椅子上，聽著街上的聲音。他聽見一扇車門打開又關上，接著引擎發動，有輛車開走了。他喝了口咖啡，對法蘭克林說：「我猜我害她不高興了。」

　　法蘭克林點點頭。「我想也是。」

　　「那些人一定有內線，這點很明顯吧？這是事實，所以我們當然可以討論。」

　　「警察比檢察官更有可能。」

　　「我不同意，警察只能管好自己的案子，但最後能控制一切的是檢察官。」

　　「我倒希望是這樣，我當過警察。」

　　「我也是。」李奇說。

　　「而且我得說，亞歷斯．羅汀中止了很多案子，大家都說這是謹慎，但也可能有其他因素。」

　　「你應該分析一下他中止的是哪種案子。」

　　「講得我好像沒事做一樣。」

　　李奇點點頭，放下杯子，然後站起來。

　　「先從歐琳．亞奇開始吧，」他說：「現在這位受害者可是重要關鍵。」

　　他走到窗邊，檢查街上，沒發現任何動靜。於是他對法蘭克林點點頭，接著就離開辦公室，穿越走廊，出了大門準備走下階梯。

　　他在階梯最上層暫停，在一片暖意下伸展身體，轉轉肩膀，彎曲雙手，然後深深吸了口氣。他擠在車裡開了一整天車，還得承受四處躲藏的壓力，終於能出現在戶外的陽光下，什麼也不做，站在高處毫不遮掩，感覺真是太好了。他下方左側的車子都走了，只剩那輛黑色休旅車，街上很安靜。他往右看，往南北雙向的線道上有愈來愈多車，他左方的車輛則是少了一些。他覺得自己可以先往西邊躲，不過得往西走很遠，因為警察局在附近，他得繞過那個地方，接著他會往北去，市區北側的房屋非常密集，是他感覺最安全的地方。

　　他開始走下階梯，當他踏上人行道時，聽見後方十五呎有腳步聲。聲音很小，有人橫跨了一步，是薄薄的鞋跟踩在石灰岩砂礫地面上，接著就是他不會認錯的喀噠聲，那是霰彈槍滑動槍栓將子彈上膛的聲音。

　　有人說話了。

　　對方說：「站住別動。」

　　美國口音，聲音很小但很明顯，是北方人。李奇停步，站著不動，眼睛看著對街的一堵磚牆。

　　對方說：「往右邊站。」

　　李奇拖著腳往右邊移了一大段距離。

　　對方說：「現在慢慢轉身。」

　　李奇慢慢轉身。他讓雙手離開身體兩側，張開手掌。他看見十五呎外有個小個子，就是他昨晚躲在陰影中看到的同一個傢伙。這人身高不超過五呎四，體重不到一百三十磅，瘦小、蒼白，剪短的頭髮怒髮衝冠向上豎起。他就是錢科，或者該說是查理。他右手穩穩握住短管霰彈槍的槍托，左手則拿著某個黑色的東西。

　　「接住。」查理說。

　　他將黑色的東西低手丟出，李奇看著它在空中翻滾並閃耀著，往他的方向飛來，而他的潛意識說：不是手榴彈。於是他接住了，用兩隻手，那是隻鞋子，是女人穿的黑漆皮鞋，有鞋跟，摸起來還有點溫度。

　　「現在丟回來，」查理說：「照我剛才的動作。」

　　李奇猶豫著。是誰的鞋？他低頭看著它。

　　低跟的。

　　蘿絲瑪莉．巴爾的鞋？

　　「丟回來，」查理喊著：「小心，慢慢的丟。」

　　評估狀況，李奇沒有武器，他的手裡拿著一隻鞋，不是石頭也不是大石塊，鞋子很輕，也很難丟準，造成不了任何傷害，它只會在半空中失速，不規則擺動，而查理只會將它拍掉。

　　「丟回來。」查理又說一次。

　　李奇什麼也沒做，他可以把鞋跟拆下，像射飛鏢一樣丟出去，就像飛彈。但在他舉起手臂準備轉身投擲的同時，查理就會直接開槍。查理在十五呎外擺好姿勢，站得很穩，睜大眼睛盯著他看，手裡還緊緊抓著槍。他要射中李奇很容易，李奇要丟中他很困難。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查理說。

　　李奇輕輕將鞋子丟回，在空中畫出一道長而低的弧線。查理一手接了起來，整個動作就像把剛才的場景倒轉一遍。

　　「她去夏令營了，」查理說：「就當是這樣吧。她會開始認識生命的現實，會開始練習證詞，敘述她哥哥如何預謀犯案，敘述他如何不經意說出自己的計畫。她會當個很棒的目擊者，會讓這件案子成立。這樣你懂嗎？」

　　李奇沒說話。

　　「所以遊戲現在結束了。」查理說。

　　李奇沒說話。

　　「向後退兩步。」查理說。

　　李奇向後退了兩步，剛好走到路邊。現在查理在二十呎外了，他握著那隻鞋，臉上露出笑容。

　　「轉過去。」他說。

　　「你要對我開槍嗎？」李奇問。

　　「也許吧。」

　　「你應該這麼做。」

　　「為什麼？」

　　「因為要是你沒這麼做，我一定會把你找出來，讓你後悔。」

　　「說大話。」

　　「不是說大話。」

　　「那我也許就會開槍。」

　　「你應該這麼做。」

　　「轉過去。」查理說。

　　李奇轉過身去。

　　「站著別動。」查理說。

　　李奇動也不動站著，面對街上，他睜著眼，往下看著柏油路面。柏油下方是很舊的鵝卵石，使得路面上布滿規律起伏的小丘。他開始數著這些小丘，度過這段可能是他生命中最後的幾秒鐘。他注意聽著後方的聲音，聽著查理伸展手臂時衣服的摩擦聲，聽著扳機移動十分之一吋時發出的金屬喀噠聲。查理會開槍嗎？以常理判斷是不會，警方一定會調查兇殺案。

　　不過這些人都是瘋子，而且他們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買通了一個當地警察，或者說他買通了他們。

　　一片靜默。李奇注意聽著後方的聲音。

　　可是他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事也沒發生，半點動靜都沒有。過了一分鐘，兩分鐘，接著他聽見東邊一百碼外有警笛聲，有輛警車在開道時鳴了兩次警笛。

　　「站著別動。」，查理又說了一次。

　　李奇站著沒動。十秒鐘過了，二十秒，三十秒。兩輛警車同時轉進街上，一輛從東邊，另一輛從西邊。他們的速度很快，引擎發出隆隆聲響，輪胎發出淒厲的摩擦聲。車子開到人行道上，然後緊急煞車。車門開了，好幾個警察衝出來。李奇轉頭看，查理已經不在了。

14

　　逮捕行動又快又順利，一切過程都跟平常一樣：舉槍瞄準，對嫌犯喊叫，上手銬，宣讀權利。李奇從頭到尾都沒說話，他知道最好保持沉默。他扮演過十三年的警察，知道一開口可能就會惹上什麼麻煩，還會延誤行動。要是你張嘴說了幾個字，警察就得停下來抄錄。李奇可不想浪費任何人的時間，尤其是在這種時刻。

　　幸好從現場到警局的路還算短，距離不到四條街。李奇認為，像法蘭克林這種退休警察，會把上班地點安排在熟悉的區域附近很合理。他在前往警局的途中想了個對策。他猜他們會直接帶他去見艾默森，這表示他有百分之五十的機會跟個壞蛋共處一室。

　　或者是跟個好人。

　　結果他百分之百確定自己是跟壞蛋共處一室，因為艾默森跟亞歷斯．羅汀兩人都在。李奇被拉出警車，硬推到艾默森的辦公室，艾默森坐在辦公桌後，羅汀在桌子前方。

　　半個字都不能說，李奇心想。不過得趕快結束這件事。

　　接著他又想：是哪一個？羅汀？還是艾默森？羅汀穿著西裝，是藍色夏服，很貴，價格或許跟星期一那套一樣。艾默森只穿了件襯衫，拿著一枝筆在記事簿上輕拍，一下敲著筆尖，一下敲著另一頭。開始吧，李奇心想。

　　「你不是很難找嘛！」艾默森說。

　　李奇沒說話，他的手還銬著。

　　「告訴我們女孩被殺那晚的事。」羅汀說。

　　「告訴我們，你弄斷她脖子的時候感覺如何？」艾默森說。

　　李奇沒說話。

　　「陪審團會恨你的。」羅汀說。

　　李奇說：「打電話吧。」

　　「你要找律師？」艾默森說。

　　李奇沒說話。

　　「你的律師是誰？」羅汀問。

　　「你女兒。」李奇說。

　　「要我們打給她嗎？」艾默森問。

　　「也可以，要不然就打給蘿絲瑪莉．巴爾。」

　　他看著他們的眼睛。

　　「詹姆斯．巴爾的妹妹？」羅汀說。

　　「你要我們打給他妹妹？」艾默森說。

　　你們其中有一個很清楚她不會接電話，李奇心想。

　　「打給安．雅尼。」他說。

　　「電視上那個？」羅汀說：「為什麼找她？」

　　「我能打一通電話，」李奇說：「不必向你們解釋。我說打給誰，你們就打給誰。」

　　「她應該正準備上鏡頭了，本地新聞六點鐘開始。」

　　「那我們就等吧，」李奇說：「我有的是時間。」

　　你們之中哪一個知道這句話不是真的？

　　他們是等了，但沒有等太久。艾默森打給NBC ，跟安．雅尼的助理說警方已經逮捕傑克．李奇，而傑克．李奇要求安．雅尼到場，原因不明。這是個不尋常的留言，然而雅尼在三十分鐘內就到了艾默森的辦公室。她是個能察覺到有大新聞的記者，她知道明天能上聯播網比今天播報本地新聞更值得。

　　「我能做什麼嗎？」她問。

　　她很有風采，是這領域的明星，艾默森跟羅汀兩個人看起來都有點怕她。他們並不是怕她這個人，而是怕她背後代表的新聞媒體。

　　「很抱歉，」李奇對她說：「我知道妳不想這麼做，我也知道我說過不會講出來，可是在這情況下，妳還是得幫我證實不在場證明，恐怕沒別的選擇了。」

　　他瞥向她，看見她聽完他的話，也看見她臉上閃過一絲困惑。她沒反應。他看著她的眼睛，還是沒反應。

　　幫我離開這裡吧，女孩。

　　兩秒。

　　沒反應。

　　李奇屏住呼吸。快照著演下去，雅尼。再過一秒鐘就全穿幫了。

　　沒反應。

　　然後她點點頭，她懂了，李奇鬆了口氣。很好。這是專業技巧。身為主播，她很習慣在耳機裡聽到插播新聞後，在直播時重述出來，表現得像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

　　「什麼不在場證明？」艾默森說。

　　雅尼看看他，然後看看羅汀。

　　「我以為你們找我來是要談傑克．李奇的事。」她說。

　　「沒錯啊。」艾默森說。

　　「可是這個人是喬．戈登，」她說：「至少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他跟妳說他叫喬．戈登？」

　　「我剛認識他時說的。」

　　「什麼時候？」

　　「兩天前。」

　　「但妳在新聞上播出過他的畫像。」

　　「那就是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髮型差太多了，根本沒有相像的地方。」

　　「什麼不在場證明？」艾默森又問一次。

　　「什麼時候的不在場證明？」

　　「那個女孩被殺當晚，我們現在談的就是這個。」

　　雅尼沒說話。

　　羅汀說：「小姐，如果妳知道什麼事，一定要現在就告訴我們。」

　　「我寧可不說。」雅尼說。

　　李奇暗自笑著。她這麼說等於激起了艾默森跟羅汀的好奇，讓他們覺得非聽不可。她站在原地，表現得很害羞，滿臉通紅，她挺直背脊，上衣有三顆鈕釦開著。她真是個厲害的演員。李奇猜想，大概所有新聞主播都很會演戲。

　　「這是很重要的證據。」艾默森說。

　　「當然，」雅尼說：「可是你們能不能直接相信我的話就好？」

　　「什麼話？」

　　「那件事不是他做的。」

　　「我們要知道細節。」羅汀說。

　　「我得考量我的名聲。」雅尼說。

　　「如果我們撤銷控訴，妳說的話就不會公開。」

　　「你們能保證撤銷控訴嗎？」

　　「除非先讓我們聽妳的證詞。」艾默森說。

　　「所以現在進退兩難了。」雅尼說。

　　「恐怕是的。」

　　別扯太遠，李奇心想。我們沒時間了。

　　雅尼嘆了口氣，低頭看著地上，然後又往上看，盯著艾默森的眼睛，露出一副憤怒而又尷尬的表情，演得真好。

　　「那天晚上我們在一起。」她說。

　　「妳跟李奇？」

　　「我跟喬．戈登。」

　　艾默森指著李奇。「就是這個男人？J」

　　雅尼點點頭。「就是那個男人。」

　　「整個晚上？」

　　「對。」

　　「從何時到何時？」

　　「大概十一點四十分開始，那時候我剛播完新聞，直到隔天早上你們的人傳呼我說發現了屍體。」

　　「你們在哪裡？」

　　李奇閉上眼睛，回想前一晚在停車場和她的對話。

　　「在那家汽車旅館，」雅尼說：「他的房間裡。」

　　「接待員沒提到見過妳。」

　　「接待員當然沒看到我，我得考慮名聲問題。」

　　「哪個房間？」他告訴過她嗎？

　　「八號房。」雅尼說。

　　「他一整晚都沒離開房間？」

　　「對，整晚都沒有離開。」

　　「完全沒有？」

　　「對。」

　　「妳怎麼能確定？」

　　雅尼的眼神移向別處。「因為我們根本沒睡著。」

　　辦公室裡一片沉默。

　　「妳能提出證明嗎？」艾默森問。

　　「什麼證明？」雅尼反問。

　　「他身上有沒有什麼特殊印記？而且是我現在看不見，但妳應該會知道的？」

　　「噢，拜託！」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艾默森說。

　　雅尼沒說話。李奇記得自己打開車內燈，掀開襯衫讓她看見扳手。他將銬住的雙手放到腰帶上。

　　「有嗎？」艾默森說。

　　「這很重要。」羅汀說。

　　「他有個疤痕，」雅尼說：「在他腹部下方，是個很可怕的大傷疤。」

　　艾默森跟羅汀同時轉頭看著李奇。李奇站起來，兩手抓住襯衫拉出褲頭，把衣服掀起來。

　　「好吧。」艾默森說。

　　「那是什麼？」羅汀問。

　　「一個海軍陸戰隊中士的下巴碎片造成的，」李奇說：「軍醫推測這塊碎片至少有四盎司重。它從黃色炸藥爆炸的中心點以每秒五千呎速度向外噴射，隨著震波移動，最後擊中了我。」他放下襯衫，沒試著紮進去，手銬妨礙了他的動作。

　　「滿意了嗎？」他問：「你們也讓這位小姐夠不好意思了吧？」

　　艾默森跟羅汀對看著。你們其中一個一定知道我是清白的，李奇心想。而我才不在乎另一個怎麼想。

　　「雅尼小姐得做筆錄。」艾默森說。

　　「你打字，我會簽名。」雅尼說。

　　羅汀注視著李奇。「你能提出任何證明嗎？」

　　「什麼證明？」

　　「就像你的疤痕那樣，不過是雅尼小姐身上的印記。」

　　李奇點頭。「是，我可以提出，但我不會告訴你。如果你再問，我就打得你滿地找牙。」

　　辦公室裡一片沉默。艾默森伸手進口袋，找出一支手銬鑰匙，接著突然轉身，低手丟出。李奇的手雖然銬著，不過動作還是夠靈活，用右手接住鑰匙，然後露出笑容。

　　「貝倫托諾跟你談過了嗎？」他說。

　　「為什麼你要用假名騙雅尼小姐？」艾默森問。

　　「也許我沒騙她，」李奇說：「也許戈登才是我的真名。」

　　他把鑰匙丟回去，走上前舉起雙手，等著艾默森替他解開手銬。

　　※※※

　　兩分鐘後，齊克先生接到電話。對方熟悉的聲音壓得很低，聽起來很匆忙。

　　「沒辦法，」對方說。「他有不在場證明。」

　　「是真的嗎？」

　　「大概不是，可是我們無法追查下去了。」

　　「所以接下來怎麼辦？」

　　「按兵不動。他已經十分接近真相，也就是說他很快就會去找你，所以你們做好準備，等他上門吧。」

　　「他們沒做多少抵抗嘛！」安．雅尼說：「對不對？」她在李奇還沒關上車門前就發動引擎。

　　「我不認為他們會多堅持，」他說：「清白的那個知道這件案子證據很薄弱，而有罪的那個知道就算把我放出來，效果也跟把我關進牢裡一樣。」

　　「為什麼？」

　　「因為他們抓了蘿絲瑪莉．巴爾，也知道我會去找她，所以他們會等我過去，準備熱鬧一番，我會在明天早上前被幹掉。這就是新計畫，比關進牢裡更簡單。」

　　他們直接開回法蘭克林的辦公室，跑上階梯，看見法蘭克林正坐在辦公桌後方。辦公室裡的燈熄著，電腦螢幕發出的光線照在他臉上。他茫然地盯著看，似乎完全找不到線索。李奇將蘿絲瑪莉．巴爾的事告訴他，他表現得非常平靜，先看看門口，再看看窗戶。

　　「當時我們都在這裡。」他說。

　　李奇點頭。「有三個人在，你、我、還有海倫。」

　　「我什麼也沒聽見。」

　　「我也是，」李奇說：「他們確實厲害。」

　　「他們會怎麼處置她？」

　　「他們會讓她提出不利她哥哥的證據，編出一個故事。」

　　「他們會傷害她嗎？」

　　「那要看她有多快屈服。」

　　「她不會屈服的，」雅尼說：「絕對不可能。你看不出來嗎？她一心只想洗刷哥哥的罪名。」

　　「那他們一定會傷害她了。」

　　「她在哪裡？」法蘭克林說：「猜得到嗎？」

　　「一定在某個地方，」李奇說：「但我不知道是哪裡。」

　　※※※

　　她在樓上的客廳裡，被膠布綑在一張椅子上。齊克先生正凝視著她，他對女人很有興趣，有一次，他曾經整整二十七年沒見過半個女人。一九四三年他進的那個勞改營裡是有幾個，不過人數很少，而且都很快就死了。在衛國戰爭勝利後，他在古拉格集中營的惡夢之旅也開始了。一九四九年，他在白海運河附近見過一個農婦，她站在兩百碼外的一處甜菜園裡，是個彎腰駝背、體積龐大的老太婆。後來他就沒見過任何女人，一直到一九七六年，他才看到有個護士乘著一輛三駕馬車穿過西伯利亞的冰荒地帶。當時他是個採石工人，跟其他一百多個齊克剛從洞口出來，排成好長一列參差不齊的縱隊，在一條又長又直的路上步行回勞改營。那個護士的馬車正好從另一條路接近，附近地勢一片平坦，什麼東西也沒有，全被白雪覆蓋著。這些齊克簡直可以永遠盯著她看，他們站在原地，注視著那位護士前進了整整一哩路，接著所有人又在她經過路口時一同轉頭，注視著她往另一個方向前進了一哩。結果當天晚上，衛兵不讓他們吃晚餐做為懲罰，因為他們沒經過同意就停下腳步。結果有四個人因此而死，但齊克先生撐過去了。

　　「妳舒服嗎？」他問。

　　蘿絲瑪莉．巴爾沒說話。名叫錢科的人把鞋子還給她了，他蹲在她面前，像鞋店的店員般幫她穿上，接著就往後退，坐到沙發上，跟那個叫維拉迪的人待在一起，叫索科羅夫的那個人則待在樓下一個裝滿監視器材的房間裡。名叫林斯基的那個在房裡踱步，臉色因痛苦而顯得蒼白。他的背有問題。

　　「齊克先生問話的時候，妳應該要回答。」名叫維拉迪的傢伙說。

　　蘿絲瑪莉將眼神移開，她很怕維拉迪，覺得他比其他人更恐怖。維拉迪塊頭很大，而且散發出邪惡的氣味。

　　「她了解自己的立場嗎？」林斯基問。齊克先生對著他笑，而他也回應地笑了。這是他們之間才懂的笑話。在集中營裡，只要有人想要求權利或人道對待，就會被問到這個問題：你了解自己的立場嗎？這個問題之後還會接上一段話：你根本沒有立場。你對祖國來說什麼都不是。林斯基第一次聽到這問題時，本來想回嘴，不過齊克先生阻止了他。當時，齊克先生已經在裡頭待了十八年，而這次他會介入，其實很不尋常。不過他顯然在這菜鳥身上看到某種特質，於是他便將這年輕人拉到自己的羽翼之下照料。他們從那時候就在一起，還共同經歷過無數個完全不知道名字的營區。很多人寫書研究古拉格勞改營，也發掘出相關文件、製作地圖，但諷刺的是，那些參與過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去了哪裡，沒人告訴過他們。營區就是營區，附近有鐵絲網、簡陋的小屋、無止盡的森林、無止盡的凍原、無止盡的工作，知不知道名字又有什麼差別？

　　林斯基當過軍人也當過小偷。在西歐或美國，他會因偷竊入獄，這裡關兩年，那裡關個三年，但在蘇聯時期，偷竊是種意識形態上的罪過。這表示一個人未受教育，具有反社會情節，希望擁有私人資產，對付這種人就必須迅速且永久地將其從文明社會中移除。以林斯基來說，他是在一九六三年被移除，一直持續到他們的文明社會崩解，以及戈巴契夫解散古拉格之後才獲得自由。

　　「她了解她的立場，」齊克先生說：「她會接受的。」

　　※※※

　　法蘭克林通知了海倫．羅汀。十分鐘後，她又回到他的辦公室。看得出來她對李奇還是很生氣，但現在她很擔心蘿絲瑪莉，所以沒時間跟他嘔氣。法蘭克林仍待在辦公桌後，一邊注視著電腦螢幕。海倫和安．雅尼一起坐在一張桌子旁邊。李奇看著窗外。天開始暗了。

　　「我們應該找幫手。」海倫說。

　　「能找誰？」李奇問。

　　「我父親，他是好人。」

　　李奇轉過來。「假設他是吧。我們要跟他說什麼？有人失蹤了嗎？他只會聯絡警方，因為除了這樣，他還能做什麼？萬一艾默森是壞蛋，那警方是不會幫忙的，就算他是好人，警方也不會有動作。成年人失蹤算不上什麼大事，這種案子太多了。」

　　「但她是這件案子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這件案子的重點是她哥哥，因此警方會理所當然認為她跑掉了。她哥哥是個惡名昭彰的罪犯，而她無法承受這種恥辱。」

　　「可是你親眼看見她被綁架了，你可以把事實告訴他們。」

　　「我看見的只是鞋子，我只能這麼說。而且我在這裡說的話他們也不會相信，我跟他們玩了兩天愚蠢的官兵捉強盜遊戲。」

　　「所以我們該怎麼辦？」

　　李奇轉回去面向窗戶。

　　「我們自己解決這件事。」他說。

　　「怎麼解決？」

　　「我們只需要一個地點。就先從那位女性死者開始，查到名字，問出線索，找到一個地方，然後直接過去。」

　　「有多少時間？」雅尼問。

　　「十二個鐘頭，」李奇說：「就在日出前。他們會按某種時間表行事，他們想先解決我，然後再處理蘿絲瑪莉．巴爾，我們得在他們失去耐心前找到她。」

　　「可是這就表示你會在他們預期的時間內出現。」

　　李奇沒說話。

　　「就像走進陷阱裡。」雅尼說。

　　李奇沒有回應。雅尼面向法蘭克林，「再多說點那位女性死者的事吧。」

　　「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法蘭克林說：「我來來回回查了好幾次，她實在太普通了。」

　　「有家人嗎？」

　　「全都住在她東岸的故鄉。」

　　「朋友呢？」

　　「基本上只有兩個，一位同事和一位鄰居，這兩個人跟她都沒有利害關係，比如說他們都不是俄國人。」

　　雅尼又面向李奇。「搞不好你猜錯了，也許第三發子彈打的不是目標。」

　　「一定是的，」李奇說：「不然為什麼要在射完那發子彈後暫停？他一定是先檢查自己有沒有擊中目標。」

　　「他在第六發之後也停了，永遠地停了。」

　　「他不可能等那麼久，到那時候情況可能已經完全失控了，人們會到處推擠亂撞。」

　　「可是他們沒有啊。」

　　「但他不可能預料到狀況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同意，」法蘭克林說：「像那種事，第一發跟最後一發打的不可能是目標。」

　　接著，他的眼神失焦了，像是看穿了前方的牆壁。

　　「等等。」他說。

　　他的眼神掃向螢幕。

　　「我忘了某件事。」他說。

　　「是什麼？」李奇問。

　　「你剛剛在談蘿絲瑪莉．巴爾的時候，提到失蹤人口。」

　　他開始操作滑鼠與鍵盤，然後按下輸入鍵，又往前坐近一點，好像這樣能加速搜尋結果一樣。「這是最後的機會。」他說。

　　李奇從電視廣告上知道電腦有數十億赫茲的運算能力，聽起來應該是很快的意思。但即便如此，法蘭克林的螢幕還是空白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螢幕的角度有個小圖像正在緩慢轉動，這代表電腦正在無盡的資料中徹底搜索。那個圖像轉了好幾分鐘，最後終於停了，螢幕發出一陣細微的靜電聲，畫面立即消失，轉換成一份印著密密麻麻字樣的文件，是很樸素的電腦字型。李奇從他的位置看不出內容是什麼。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法蘭克林抬起頭。

　　「好了，」他說：「找到啦！終於啊，總算有件特別的事了，我們總算發現線索了。」

　　「是什麼？」雅尼說。

　　「歐琳．亞奇在兩個月前通報，說她先生失蹤了。」

15

　　法蘭克林把他的椅子推開，挪出空間，讓大家擠到螢幕前。李奇跟海倫．羅汀肩並著肩，兩人之間已不再有敵意，只想趕快查清楚真相。

　　文件裡大部分都是經過編碼的標題以及來源資訊，包含了字母、數字、時間與訊息來源。實際信息其實很短：兩個月前，歐琳．安妮．亞奇太太通報她先生失蹤了。他的名字是艾德華．史崔頓．亞奇，在星期一早上從家裡出門上班後就沒再回去，而她是在星期三下班時間報的案。

　　「他還列在失蹤人口裡嗎？」海倫問。

　　「對，」法蘭克林說，他指著螢幕上方那堆編碼裡的其中一個字母，「還是失蹤狀態。」

　　「所以我們要去找歐琳的朋友談談，」李奇說：「我們得問出一些背景。」

　　「現在就去？」

　　「我們只有十二個鐘頭，」李奇說：「沒時間可浪費了。」

　　法蘭克林寫下歐琳．亞奇的同事與鄰居的姓名及住址，把紙條交給安．雅尼，因為付錢的人是她。

　　「我待在這裡好了，」他說：「我要查看看資料庫裡有沒有關於她丈夫的線索，也許他在每個州都娶了個老婆，這種事以前發生過。」

　　「我不相信巧合，」李奇說：「所以你就別浪費時間了，替我找一組電話號碼吧。他姓凱許，是前海軍陸戰隊隊員，詹姆斯．巴爾去的那個靶場就是他開的，就在肯塔基州，替我打個電話給他。」

　　「要跟他說什麼？」

　　「把我的名字告訴他，叫他發動他的悍馬車，今晚開來這裡，告訴他有場全新的邀請賽等他來。」

　　「邀請賽？」

　　「他聽得懂的。叫他帶他的M24步槍，一組夜視鏡，有什麼就帶什麼。」

　　李奇跟著安．雅尼和海倫．羅汀下了階梯，進了海倫的車，兩個女人坐在前面，而他坐在後面。他覺得他們全都想搭那輛野馬，不過車上只有兩個位置。

　　「先去哪裡？」海倫問。

　　「哪個比較近？」李奇反問。

　　「同事。」

　　「好，先從她開始。」

　　車流很慢，路面被挖得坑坑洞洞，施工車輛又一直進進出出擋路。李奇一下看手錶，一下又看車窗，天色漸漸變暗，夜晚即將來臨。時間正在流逝。

　　那位同事住在城東一片樸素的住宅區，整片社區布滿了網柵般的直路，街道兩旁都是一整排簡樣的牧場式平房，每間房子都有小塊空地與旗杆，車庫門上有當作門把的大鐵環，磚造煙囪上有衛星天線。有些行道樹上綁著褪了色的黃絲帶，李奇猜這都是為了他們在海外從軍的親人所綁的，至於那些軍人參加的是哪場戰役，他就不確定了，他也不清楚人們綁這些東西的重點是什麼。在他十三年的軍旅生涯裡，大部分時間都在海外，他從來沒遇過任何在乎家鄉樹上綁了什麼東西的人。只要有人給他們薪餉、食物、水跟子彈，只要他們的妻子沒有變心，大多數人就夠開心了。

　　太陽在他們背後落下，海倫慢慢地開車，同時把頭往前傾，好早點看到他們要找的門牌號碼。她一發現那位同事的家，就立刻開進車道，停在一輛小轎車後方。那是輛新車，李奇在前往修配廠途中，曾在那條四線道上看過掛著《全美最棒保固！》招牌的汽車公司，因此他認得這輛車的商標。

　　那位同事是個三十五歲左右的女人，看起來又累又煩。她打開門，走出門廊，然後又把門關上擋住噪音，屋裡聽起來像是有十幾個小孩正玩瘋了。她馬上認出安．雅尼，甚至還往雅尼的背後看，以為有攝影人員。

　　「有事嗎？」她說。

　　「我們想談談歐琳．亞奇的事。」海倫．羅汀說。

　　女人沒說話。她看起來很掙扎，似乎覺得自己不該跟記者談論受害者的事，但顯然安．雅尼的名氣說服了她。

　　「好吧，」她說：「你們想知道什麼？歐琳是個好人，我們全辦公室的人都很想念她。」

　　隨機現象的本質，李奇心想。所有隨機殺人事件中的受害者，在旁人口中都是好人。沒有人會說她是個愛打小報告的內奸，我很高興她死了。不管兇手是誰，都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從來沒人會這麼說。

　　「我們得知道她先生的事。」海倫說。

　　「我從來沒見過她先生。」女人說。

　　「歐琳談過他嗎？」

　　「應該很少吧，她偶爾才會提起。我記得他叫泰德。」

　　「他是做什麼的？」

　　「做生意的，但我不確定是哪種生意。」

　　「歐琳提過他失蹤的事嗎？」

　　「失蹤？」

　　「歐琳在兩個月前報案說他失蹤了。」

　　「我知道她好像很擔心，我猜他應該是生意上出了問題。事實上我認為他的問題已經持續一兩年了，這就是歐琳又開始工作的原因。」

　　「她不是一直在工作？」

　　「噢，不是的，小姐。我猜她很久以前是會去上班，不過後來就放棄了。可是這次因為情勢所逼，她還是得回來工作，因為他們已經不再是從貧窮變有錢了。」

　　「而是從有錢變貧窮。」李奇說。

　　「對，大概是這個意思，」女人說：「在經濟上她需要這份工作，我想她應該覺得很難堪吧。」

　　「可是她從來沒跟妳說過詳細情形嗎？」安．雅尼問。

　　「她這個人很不愛談論私事。」女人說。

　　「這很重要。」

　　「她有時候會變得心不在焉，一點也不像她，大概在她遇害前一週的某天，她幾乎整個下午都沒回來。這也不像她會做的事。」

　　「妳知道她在幹嘛嗎？」

　　「不，我真的不知道。」

　　「妳能不能再回想一下任何有關她先生的事，這對我們會很有幫助。」

　　女人搖搖頭。「他的名字叫泰德，我唯一能確定的只有這點。」

　　「好吧，謝了。」海倫說。

　　海倫轉身走向車子，雅尼和李奇也跟在後面。站在門廊上的女人看著他們的背影，感到很失望，彷彿自己沒通過面試。

　　安．雅尼說：「一好球。但是別擔心，這種事一向如此，有時候我覺得我們應該直接跳過清單上的第一個人，每次他們都是一無所知。」

　　李奇在後座坐得很不舒服，他褲子的口袋歪了，裡頭有個硬幣剛好立了起來扎著他大腿。他扭動身體把硬幣翻出來，是個又新又亮的二十五分銅板，他拿在手上看了一分鐘，然後收進另一邊口袋。

　　「我同意，」他說：「我們應該跳過她的，這是我的錯。同事知道的不多，這很合理。一般人跟自己周遭的同事都不會太親近，尤其是家道中落的人。」

　　「那個鄰居應該會知道更多事。」雅尼說。

　　「我們只能祈禱了。」海倫說。

　　他們被進出城的車流擋住了，現在他們要從城東的郊區開往城西，但速度非常、非常慢。李奇又開始交互瞄著手錶和窗外，太陽在他們前方地平線的低空中，但他們的後方已經進入黃昏了。

　　時間正在流逝。

　　※※※

　　蘿絲瑪莉．巴爾在椅子上移動身體，想掙脫纏在手腕上的膠布。

　　「我們知道兇手是查理了。」她說。

　　「查理？」齊克先生重複她的話。

　　「就是我哥所謂的朋友。」

　　「錢科，」齊克先生說：「他的名字是錢科。還有，對，是他幹的，而且這還是他的計畫，他做得很好。當然，他的體型很有幫助。他可以穿著自己的鞋，再套進妳哥哥的，但他得把褲腳跟風衣袖子都捲起來。」

　　「但是我們知道了。」蘿絲瑪莉說。

　　「是誰知道？還有誰也參加了這場派對？」

　　「海倫．羅汀也知道。」

　　「妳會開除她，不讓她當妳的律師。妳會中止辯護，這樣她就沒辦法把你們談論的事說出來了。林斯基，我說的對嗎？」

　　林斯基點頭。他在六呎外，坐在沙發上，用奇怪的姿勢靠著身體讓背休息。

　　「這是法律規定的，」他說：「是美國的法律規定的。」

　　「法蘭克林知道這件事，」蘿絲瑪莉說：「還有安．雅尼。」

　　「謠言，」齊克先生說：「只是推論、猜測、影射而已。他們兩個沒有能說服人的證據，而且說話也沒可信度。私家偵探跟新聞主播正好都是那種會散播傳聞、對這種事件提出另一個解釋的人，這是大家意料中的狀況。如果他們沒這麼做，那才叫不尋常。這個國家在超過四十年前有位總統被殺了，而今天還是有像他們那樣的人宣稱真相尚未查明呢！」

　　蘿絲瑪莉沒說話。

　　「妳的立場決定一切，」齊克先生說：「妳要去找羅汀，提出證詞，描述妳哥哥如何密謀策劃，以及他如何把自己的意圖告訴妳，所有細節，包括時間、地點，一切的一切。妳要表示妳真的很後悔沒把他的話當一回事，接下來某個蹩腳的公設辯護律師會瞄一下妳的證詞，讓妳哥哥承認罪行，這整件事就結束了。」

　　「我才不會這麼做。」蘿絲瑪莉說。

　　齊克先生看著她。

　　「妳會的，」他說：「我向妳保證。從現在開始二十四小時，妳會乞求我們讓妳這麼做，妳會害怕得快要發瘋，擔心我們也許會改變心意不讓妳這麼做。」

　　房間裡沉默下來。蘿絲瑪莉看著齊克，好像想說什麼，然後又將眼神移開。不過齊克還是回答了，他很清楚她想說什麼。

　　「不，妳宣誓作證的時候我們不會在場，」他說：「但我們能知道妳跟他們說了什麼，不到幾分鐘就會知道了，而且妳也別想走到公車站以外的地方，因為一來我們會殺掉妳哥哥，二來不管妳躲到世界上哪個角落，我們都能找到妳。」

　　蘿絲瑪莉沒說話。

　　「總之，」齊克先生說：「我們別爭辯了，辯不出什麼結果的，這麼做根本沒意義。妳會把我們告訴妳的全告訴他們，妳很清楚妳會的，等著看吧！妳會著急得不得了，希望我們早點替妳安排，讓妳早點去法院。妳會在等待作證前的那段期間跪在地上，哀求我們給妳機會，讓妳好好表現自己熟記台詞的功力，現實情況通常就是這樣。我們對這種事很在行，因為我們都是在親身經歷中學習的。」

　　「我哥哥有帕金森氏症。」蘿絲瑪莉說。

　　「什麼時候診斷的？」齊克先生問。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已經有發病徵兆了。」

　　齊克先生搖搖頭。「這太主觀了，誰能證明這不是在他受重傷時突然造成的？就算不是，又有誰能證明這種病會妨礙他行動？而且他還是從這麼近的距離開槍。只要公設辯護律師能找一個專家，羅汀就能找來三個，他會找到醫生宣誓，說神槍手安妮．歐克麗從出生那天就開始為帕金森氏症所苦了。」

　　「李奇知道真相。」蘿絲瑪莉說。

　　「那個軍人嗎？明天早上之前他就會死了。不是死掉，就是逃跑。」

　　「他不會逃的。」

　　「那他就會死。他今晚會來找妳，而我們已經準備好迎接他了。」

　　蘿絲瑪莉沒說話。

　　「以前也有人在晚上來找我們，」齊克先生說：「在很多地方發生過很多次。不過我們還是好好活在這裡。是吧，林斯基？」

　　林斯基又點點頭。

　　「我們還好好地在這裡。」他說。

　　「他什麼時候會過來？」齊克先生問。

　　「我不知道。」蘿絲瑪莉說。

　　「凌晨四點，」林斯基說：「他是個美國人。根據他們接受的訓練，凌晨四點鐘是突襲的最佳時機。」

　　「從哪個方位來？」

　　「從北方過來最合理。他可以利用碎石工廠當掩護，這樣他跟我們之間就只剩一片兩百碼遠的空地。不過我猜他會耍詭計，他會避開北方，因為他知道那是最容易進來的方向。」

　　「他不會從西方進來。」齊克先生說。

　　林斯基搖頭。「我同意。他不會從車道進來，因為那裡又直又空曠，所以他會從南側或東側進來。」

　　「讓維拉迪去找索科羅夫，」齊克先生對他說：「叫他們特別注意南側跟東側，但叫他們也別完全忽略掉北側跟西側。四個方位都要持續監視，以防萬一。接著再安排錢科帶著步槍在樓上走廊待命，這樣他可以隨時移動到任何一扇窗戶。有錢科在，一槍就夠了。」

　　然後他轉向蘿絲瑪莉．巴爾。

　　「同時，我們會把妳放在某個安全的地方，」他說：「等解決那個軍人後，妳的輔導課就要開始了。」

　　※※※

　　城西郊區的外圍，純粹是人們從城裡下班後，回家吃飯、睡覺的地方，所以一路上堵得十分厲害。這裡的住宅比城東那些華麗多了，全是兩層樓房，而且每棟都不一樣，也保養得很好。每棟房子都有大塊空地、游泳池，以及精心種植、整理的常綠景觀。最後一絲陽光從房子後方照過來，讓整幅畫面看起來就像旅遊手冊裡的照片。

　　「死板的中產階級。」李奇說。

　　「我們都希望當這種人。」雅尼說。

　　「他們會不想談這件事，」李奇說：「這不是他們的作風。」

　　「他們會談的，」雅尼說：「每個人都願意跟我談。」

　　他們慢慢開過亞奇家，他們的信箱下方有細鏈條繫著一塊用金屬鑄造的牌子：泰德與歐琳．亞奇。視線從信箱後方越過一片寬廣的草皮，就能看見那棟封閉、陰暗又寂靜的房子。那是棟很大的都鐸式建築，有暗褐色樑柱加上乳白色灰泥粉刷，還有能容納三輛車的車庫。沒人在家，李奇心想。

　　他們找的那位鄰居住在對街隔了一塊空地的北側。她家和亞奇家差不多大，不過是義大利風格，有石塊裝飾跟雉堞狀的小塔，一樓南面的窗上還有暗綠色遮陽涼棚。傍晚的光線正逐漸消退、變暗，窗簾後方透出燈光，整條街看起來很溫暖、祥和，而且有種安靜自滿的感覺。

　　李奇說：「他們能安然入睡，是因為有那些硬漢在夜間待命，對那些想傷害他們的人訴諸暴力。」

　　「你讀過喬治．歐威爾的東西？」雅尼問。

　　「我上過大學，」李奇說：「西點軍校也算大學。」

　　雅尼說：「現行的社會秩序是種詐騙，而其珍視的信仰大多都是幻想。」

　　「任何生活在我們這種社會中的人，沒有不想改變它的。」李奇說。

　　「我相信他們都是好人。」海倫說。

　　「可是他們會跟我們談嗎？」

　　「會的，」雅尼說：「每個人都會。」

　　海倫開進一條石灰岩鋪成的長車道，停在一輛裝著大電鍍輪圈的進口休旅車後方二十呎處。房子前門是道古舊風化的灰色橡木門，上面有用高爾夫球大小的釘頭固定的鐵箍，彷彿只要穿越這道門，就能直接進入文藝復興時期。

　　「資產即盜竊。」李奇說。

　　「這是普魯東（法國政治與社會主義者，提供無政府主義的理念。）說的，」雅尼說：「資產是值得嚮往的，對世界有絕對的好處。」

　　「亞伯拉罕．林肯，」李奇說：「他在第一次國情咨文中提到的。」

　　門上有個鐵製門環，形狀很像一隻獅子嘴裡咬著一根鐵環。海倫提起門環，在門上敲了一下，接著她才發現旁邊有個不起眼的電鈴，於是也按了下去。他們沒聽見屋內的回應聲，因為前門和牆壁都很粗厚。她又按了一次電鈴，不過就在手指要離開按鈕時，整扇門便將周圍的銅製防雨板往內吸了進去，像保險庫的門那樣打開。有個男人站在門口，一手放在內側門把上。

　　「有事嗎？」他說。他看起來四十來歲，身材結實，很有活力，大概是高爾夫球俱樂部會員，也許加入了扶輪社之類的組織。他穿著燈芯絨褲和一件有圖案的運動衫，看起來就是那種一回到家就習慣馬上換衣服的人。

　　「你太太在家嗎？」海倫問：「我們想跟她談談歐琳．亞奇的事。」

　　「歐琳的事？」男人說。他看著安．雅尼。

　　「我是律師。」海倫說。

　　「歐琳的事有什麼好談的？」

　　「也許有你沒想到但很重要的線索。」雅尼說。

　　「妳又不是律師。」

　　「我是以記者身分來的，」雅尼說：「不過我不是來做什麼人情趣味的報導，不用談那些俗氣的事。我們認為這件案子可能有處理不當的地方，這就是我們來拜訪的目的。」

　　「怎麼個處理不當？」

　　「關於那件槍擊案的兇手，他們可能抓錯人了，這就是我來的原因，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在這裡。」

　　李奇看著這個男人。他站在原地握著門把考慮著。最後，他嘆了口氣，往後退了幾步。

　　「進來談吧。」他說。

　　他帶著他們穿過一條漆成柔和黃色的走廊，進入客廳。客廳很寬敞也很乾淨，有鋪上絲絨的家具、桃花心木材質的小桌，還有石造壁爐。沒有電視，電視大概擺在另一個房間，比如書房或家庭劇院視聽室，要不然就是他們不看電視。李奇看見安．雅尼正在盤算著這種可能性有多大。

　　「我去叫我太太。」男人說。

　　一分鐘過後，他跟一個比他年輕且身材健美的女人回到客廳。她穿緊身牛仔褲，還有一件跟走廊牆面同色的寬鬆無領長袖運動衫，腳上是雙樂福鞋，沒穿襪子。她的髮型花了不少錢設計，看起來像被風吹過，帶著隨意的蓬亂感。她身高中等，身材精瘦，顯然是照著書上的方法節食，而且很認真地參加有氧課程。

　　「有什麼事？」她問。

　　「泰德．亞奇。」海倫說。

　　「泰德？我以為妳剛才跟我先生說是要談歐琳的事。」

　　「我們認為他遇到的狀況和她可能有關聯。」

　　「怎麼可能會有關聯？發生在歐琳身上的事根本就是意外。」

　　「也許那不是意外。」

　　「我不懂。」

　　「我們懷疑歐琳可能是個特定目標，而另外四位受害者只是兇手為了掩人耳目所殺的。」

　　「這種事不是應該由警方處理嗎？」

　　海倫愣了一下。「就目前看來，警方似乎已經對現在的結果十分滿意。」

　　女人看了丈夫一眼。

　　「那我想，我們就不該談這件事。」他說。

　　「不想跟我們三個談嗎？」雅尼問：「或者只是不想跟我談？」

　　「我不確定我們是不是想上電視。」

　　李奇暗笑著。果然是住在另一個世界的人

　　「這是為了找出真相，」雅尼說：「要不要公開你們的名字，全由你們的意願決定。」

　　女人坐到一張沙發上，她先生也跟著坐在旁邊，兩人靠得很近。李奇又暗笑了起來。每次有夫妻上電視接受訪問時，都是一起坐在沙發上，而現在這兩個人也無意識地做出同樣的動作，夫婦倆的臉靠得很近，因為這樣一個鏡頭才拍得下。雅尼也看出來了，於是她直接坐在一張扶手椅上面對他們，她坐在椅子邊緣，身體向前傾，手肘靠在膝上，臉上帶著一副坦白開放的表情。海倫找了另一張椅子坐，李奇則是走到窗邊，用一隻手指推開窗簾。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時間正在流逝。

　　「告訴我們泰德．亞奇的事吧，」雅尼說：「請說。」這些話只有簡單幾個字，但她的語氣像在說著：我認為你們兩位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人，而我非常希望能當你們的朋友。李奇有一度覺得雅尼入錯行了，她應該會是個很棒的警察。

　　「泰德有生意上的問題。」女人說。

　　「那就是他消失的原因嗎？」雅尼問。

　　女人聳聳肩，「歐琳剛開始是這麼猜的。」

　　「可是呢？」

　　「最後她還是不願接受這個想法，我認為她這麼做也對，泰德不是那種人，他的問題不是普通的問題。事實上是他的生意變得愈來愈差，他快氣炸了，而且一直努力想挽回局勢，像這樣努力的人才不會一走了之，是吧？」

　　「他的生意是怎麼變差的？」

　　女人看了丈夫一眼，接著他就向前傾身。這是男人的事。「他最大的客戶不向他買東西了，這種事常發生，市場上生意本來就會起起落落。於是泰德提議重新協商，提議降低價格，但是沒用，所以他又提議再降更多。他告訴我，他幾乎是用送的了，但還是沒用，他們不買就是不買。」

　　「你認為發生了什麼事？」雅尼問。繼續說吧，先生。

　　「收買，」他說：「有人私下提供更具誘因的交易條件，這太明顯了。泰德的競爭對手中有一位提供了回扣，像他這種誠實的人怎麼有辦法跟他們拚。」

　　「這情況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兩年前，這是他們最大的問題。他們的財務狀況惡化得很快，沒有可以流通的現金。然後泰德賣了他的車，歐琳也得出去上班。她只找得到監理站的工作，不過大概一個月後，他們就把她升為主管。」他露出淺淺的微笑，對他們的階級感到驕傲。「只要再過一年，她就能管理整個地方了，她本來可以成為整個部門的長官。」

　　「泰德怎麼因應？他做了什麼努力？」

　　「他試著找出那位競爭者是誰。」

　　「找到了嗎？」

　　「我們不知道，他試了很久，結果後來就失蹤了。」

　　「歐琳在通報時沒提這件事嗎？」

　　他往回坐，換他太太向前傾了。她搖搖頭。「歐琳不想說，至少當時是這樣。這一切都沒有證據，只是臆測，她不想到處控訴別人，而且這兩件事之間也不是絕對有關聯。我們現在講的這些聽起來好像有明顯關聯，但當時是察覺不出來的。我的意思是，泰德又不是福爾摩斯或什麼大偵探，也不是無時無刻都在調查，他還是會做該做的事，只是有機會就去找人談談，像是問些問題，然後比對紀錄、比較價格，試著將一切拼湊起來，前前後後花了兩年。他只是偶爾跟人談談、打電話探聽而已，不像是會造成危險的事。」

　　「歐琳曾為了這件事去找誰嗎？也許是在她先生失蹤之後的事？」

　　女人點點頭。「在他失蹤後，她急了兩個月。我們談過，她把一切都告訴我了。最後她認為這兩件事一定有關係，我也同意她的想法。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我建議她應該打電話報警。」

　　「她打了嗎？」

　　「沒有，她親自過去一趟。她覺得如果當面報案，他們就會比較認真處理這件事，但顯然並沒有。後來就完全沒下文了，就像拿顆石頭丟進井裡，一直都沒聽到回音。」

　　「她是什麼時候去的？」

　　「上星期五發生那件事的前一個星期。」

　　大家都沒說話。接著，安．雅尼親切溫和地問了個很明顯的問題：「你們沒懷疑過這些事之間的關聯嗎？」

　　女人搖搖頭。「我們為什麼要懷疑？她遇害應該只是巧合而已。槍擊事件受害者都是隨機的，不是嗎？這是妳自己在電視新聞上說的啊！我們親耳聽見妳說的。兇手隨機挑選了五位受害者，而他們只是在錯誤的時間走到錯誤的地點。」

　　大家都沒說話。

　　李奇從窗邊轉過身來。

　　「泰德．亞奇做的是什麼生意？」他問。

　　「很抱歉，我還以為你們都知道呢，」男人說：「他擁有一個採石場，地方很大，差不多從這往北走四十哩。他賣水泥、混凝土、碎石，這些同一條生產線的上下游的東西收益很大。」

　　「不跟他買東西的客戶是誰？」

　　「市政府。」他說。

　　「大客戶。」

　　「那當然，城裡現在進行的一切施工，對於做他們那種生意的人來說簡直是天降甘霖！光是第一年，市府就賣了九千萬的免稅債券，再加上一些必要的超額支出，這門生意等於是價值高達九位數的金礦！」

　　「泰德賣掉的是什麼車？」

　　「一部賓士。」

　　「那後來他開什麼車？」

　　「一部工作時用的貨車。」

　　「在那兩年每天都會看到。」

　　「是什麼車？」

　　「小貨車，我想是雪佛蘭吧。」

　　「是淡褐色的Silverado？普通鋼圈？」

　　他瞪大眼睛。「你怎麼會知道？」

　　「再一個問題，」李奇說：「這是要問你太太的。」

　　「歐琳去找警察後，有告訴妳她是找誰談嗎？是不是一個叫艾默森的警探？」

　　女人話還沒聽完就開始搖頭。「我跟歐琳說，如果她不想打電話，那她應該直接去警察局，可是她說警察局太遠了，因為午餐休息時間只有一個鐘頭，她會來不及的。她說她要去找檢察官，他的辦公室離監理站就近多了。而且歐琳就是這種人，她覺得直接找最高層談比較好，所以她就直接去找亞歷斯．羅汀。」

　　海倫．羅汀在開回城裡的一路上默不作聲，全身不斷顫抖著。她的嘴唇緊閉，臉頰緊繃著，眼睛也睜得很大。她安靜到連李奇或雅尼都說不出話，車內的空氣好像全被吸走，只剩下一個無聲的黑洞，寂靜得讓人難受。

　　她像個機器人般開著車，十分平穩，速度不快不慢，固定開在線道內，在紅燈或幹道有車時直接停下。她停在法蘭克林辦公室下方的停車場，讓引擎繼續運轉，然後對他們說：「你們兩個上去吧，我做不來。」

　　安．雅尼下了車，走向階梯，李奇待在車上，身體往前傾。

　　「會沒事的。」他說。

　　「不可能。」

　　「海倫，拔下鑰匙然後給我上樓去。妳是個律師，而妳的委託人有麻煩了。」接著他打開門下了車，等他繞過後車廂時，她已經站在階梯前等他了。

　　法蘭克林一如往常坐在電腦前。他告訴李奇，凱許二話不說，什麼也沒問就直接從肯塔基州出發要過來，另外在資料庫裡也完全沒有泰德．亞奇的檔案。接著，他注意到辦公室裡沉默緊繃的氣氛。

　　「怎麼了？」他問。

　　「我們就差一步，」李奇說：「泰德．亞奇做的是混凝土業，但市區的新建計畫他卻完全無法參與，因為他有個競爭對手靠賄賂搶走了生意。他試著查明這件事，後來一定非常接近真相，所以那個競爭對手把他解決了。」

　　「你能證明嗎？」

　　「只能靠推斷。除非再把第一街全挖起來，否則我們絕對找不到他的屍體。不過我知道他的貨車跑哪去了，就在傑柏．奧立佛的穀倉裡。」

　　「為什麼會在那裡？」

　　「他們利用傑柏來做他們自己不能做的事，原因可能是不想露臉，或者他們真的無法自己去做那件事。想必亞奇知道了他們的存在，卻完全找不到人。不過奧立佛是當地人，或許他假裝在路上爆胎，或者要求搭便車，亞奇一定不疑有他。接下來亞奇的屍體就由那些壞蛋處置，他的車子則由奧立佛負責藏起來。」

　　「歐琳．亞奇不會懷疑嗎？」

　　「她到最後才開始懷疑，」李奇說：「她坐立不安等了兩個月，後來應該是自己將線索拼湊起來，看出某種關聯。接著她開始揭露事實的時候，一定是觸動了對方的警戒措施，因為一個星期後她就死了。如果一個妻子在先生失蹤兩個月後被謀殺，一定會引起太多注意，所以他們才安排得好像是隨機殺人，只要受害者之間看起來毫無關聯，大家就會覺得這是巧合。」

　　「歐琳是找誰談這件事？艾默森嗎？」

　　李奇沒說話。

　　「她是去找我父親談的。」海倫．羅汀說。

　　辦公室裡安靜了好長一段時間。

　　「所以現在該怎麼辦？」法蘭克林說。

　　「你得再用電腦搜索資料，」李奇說：「得到市府合約的人，應該就是我們要找的壞蛋，所以我們得知道他是誰，還有他在哪裡。」

　　「這種紀錄是公開的。」法蘭克林說。

　　「那就快查吧。」

　　法蘭克林在一片靜默中開始敲打鍵盤，一邊按鍵一邊按滑鼠，過了一分鐘後，他找到了。

　　「印第安那州專業服務，」他說：「目前市府購買水泥、混凝土跟碎石的合約全都是跟他們簽的，金額有好幾千萬。」

　　「他們在哪裡？」

　　「剛才我說的那些已經是好消息了。」

　　「壞消息是什麼？」

　　「沒有書面紀錄，他們是登記在百慕達群島的信託公司，不用提供任何文件檔案。」

　　「市府的系統怎麼會這樣？」

　　法蘭克林沒回答。

　　「如果是百慕達的信託公司，就會需要一位本地律師。」海倫說。她的聲音很低、很細，帶著認命的語氣。李奇回想起AA羅汀辦公室外的那塊薄板：姓名後面還寫了他的法律學位。

　　法蘭克林按著滑鼠，螢幕切換了兩次畫面。

　　「有組電話號碼，」他說：「只能查到這個。」

　　「是什麼？」海倫問。

　　法蘭克林讀出來。

　　「那不是我父親的號碼。」海倫說。

　　法蘭克林點選進一個反向查詢畫面，輸入號碼，螢幕上接著就顯示出一個名字跟一組公司地址。

　　「約翰．米斯卓夫。」他說。

　　「俄國名字。」李奇說。

　　「我想是吧。」

　　「你認識他嗎？」

　　「不是很熟。他做的是遺囑跟信託領域，只有自己一個人，我從來沒替他工作過。」

　　李奇看看手錶。「你查得到他家的住址嗎？」

　　法蘭克林點選進正常的查詢畫面，輸入名字，查到一組地址。

　　「我要先聯絡他嗎？」他說。

　　李奇搖頭。「我們直接去找他，時間不夠的時候，面對面談比較有效。」

　　※※※

　　維拉迪下樓進了監視室，索科羅夫坐在一張有滾輪的椅子上，他的前方是張長桌，上面擺著四部監視器。由左至右，監視器上依序貼著北、東、南、西的標籤，就像一個人以順時針方式轉動觀看四個方位。索科羅夫慢慢沿著桌邊滑動椅子，檢查每一個畫面，一直移動到最後，再使勁推牆面，滑動椅子由西向北逐一檢查回來。四個螢幕上都是模糊的綠色畫面，因為外面天黑了，畫面變成了熱感應圖像。他偶爾會看到有個明亮的小點在遠處移動，那是夜行性動物，大概是狐狸、臭鼬、浣熊之類的，要不就是離家走失的寵物貓或狗。北側監視器上顯示著一座發出明亮白光的碎石廠，等閒置的機器冷卻下來後，光線就會消退。除此之外，所有的背景都呈現深橄欖色，因為附近幾哩範圍內什麼東西也沒有，只有一塊塊由灑水器不斷旋轉灌澆著冷水的農田。

　　維拉迪找了另一張有滾輪的椅子，坐在索科羅夫左方。他負責看北面和東面，讓索科羅夫專心注意南面和西面。如此一來，他們就等於一人監視李奇較可能出現的方向，另一人則監視他較不可能出現的方向，這樣的分工非常合適。

　　在三樓走廊上，錢科正替他的競賽級步槍裝填彈藥。他裝了十顆湖城兵工廠出產的點三○八口徑子彈，美國人製造的好東西不多，彈藥算是其中一樣。他打開所有臥室的門，讓他能更快前往東西南北四個方位找到目標。他走到一扇窗前，打開夜視鏡，將距離設定在七十五碼。他猜他會在那個軍人離房子一百五十碼時接到樓下的電話，因為這大概就是監視攝影機所能拍到的最遠距離。他會走到目標方位的窗前，看見對方還在一百碼外。他會盯住目標的動向，讓目標朝他而來，等對方到了七十五碼距離，他就把對方幹掉。

　　他舉起步槍，檢查影像，很明亮也很清晰。他看見一隻狐狸在空地上由東向西跑。祝你打獵愉快啊，小朋友。接著他就回到走廊，將槍靠著牆面，然後坐在一張直背椅上待命。

　　※※※

　　由於海倫．羅汀堅持留在法蘭克林的辦公室，所以李奇和雅尼就自己開著野馬出去。街上又暗又靜，開車的是雅尼，因為她對附近很熟。他們找到的地址是一棟佔地很大的建築，這棟房子由一個舊倉庫改建而成，位置就在碼頭和鐵道盡頭的中間。雅尼說這是都市新建計畫的其中一部分。心臟地帶裡的蘇活區。她說她在考慮要買一棟這種房子。

　　接著她說：「我們應該留意海倫會不會有自殺傾向。」

　　「她會沒事的。」李奇說。

　　「你這麼認為？」

　　「我很確定。」

　　「如果那是你父親呢？」

　　李奇沒回答。他們看見黑暗中隱約出現一棟大型磚造建築，於是雅尼放慢速度。

　　「妳可以先問，」李奇說：「如果他不回答，再換我來問。」

　　「他會回答的，」雅尼說：「每個人都會回答。」

　　但是約翰．米斯卓夫不肯回答。他是個很瘦弱的人，年紀大約四十五歲。他的穿著就像個離婚後陷入中年危機的受害者，帶有點酸味又顯得太緊的牛仔褲搭上一件黑色T恤，腳上沒穿鞋。他們找到他時，他正獨自在一棟白色大型公寓裡吃著紙盒裝的中國菜。一開始他看到安．雅尼時還很高興，住在這種新開發區的好處之一，大概就是常有機會可以碰到名人。不過他的熱情很快就消退了，等安．雅尼提出她的懷疑，堅持要知道信託公司的人員名單時，他的熱忱已經消失殆盡。

　　「我不能告訴妳，」他說：「妳也知道這些都是機密，妳很清楚的。」

　　「我只知道有人犯了重罪，」雅尼說。「我只知道這點，而你也必須知道這點。你現在就要選邊站，在這件事公諸於世之前快點作出決定。」

　　「無可奉告。」他說。

　　「這對你沒壞處的，」雅尼溫和地說：「你只要告訴我們這些人的名字，明天他們就會全部關進監牢了，不會有人報復你。」

　　「無可奉告。」他又說了一次。

　　「你想跟他們一起被抓嗎？」雅尼語氣犀利地問：「你要當共犯？還是你想全身而退？你自己選吧！不過無論如何，明天晚上的新聞一定會報導你的事。看你要被當成壞蛋，還是想當好人，你可以說我的天哪，我根本不知道會這樣，我只是出於一片好心幫他們忙而已。」

　　「無可奉告。」他說了第三遍。

　　而且聲音很大很響亮，聽起來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

　　雅尼放棄了。她聳聳肩，對李奇瞥了一眼。李奇看看錶，時間正在流逝。他走上前。

　　「你有醫療保險嗎？」李奇問。

　　對方點點頭。

　　「牙科保險呢？」

　　對方又點點頭。

　　李奇朝他嘴巴打了一拳，他用的是右手，揮動距離很短，擊中的力道很強。

　　「那就把牙齒修好吧。」李奇說。

　　他後退一步，痛得彎下腰，起來時咳得整個下巴都是血。他的嘴唇破了，牙齒邊緣全都染成鮮紅色。

　　「我要名字，」李奇說：「就是現在。否則我就把你整個人一塊塊拆了。」

　　他猶豫著。錯了。李奇又打一拳，接著他就平躺在地上，滿口鮮血地咕噥著，告訴他們六個名字、每個人的特徵，還有一個地址。

　　李奇看著雅尼。

　　「每個人都會回答的。」他說。

　　在回程的一片黑暗中，安．雅尼說：「他會打電話警告他們。」

　　「他不會，」李奇說：「他才剛背叛他們，所以我猜他明天就會離開，放一段很長的假。」

　　「最好是這樣。」

　　「反正都無所謂，他們早就知道我會去，就算收到通報也不會有任何差別。」

　　「你的風格還真直接，這在我學當記者的第一堂課裡可沒教過。」

　　「我可以教妳，重點就是要出其不意，只要妳能趁他們沒注意的時候採取行動，就不必對他們猛攻了。」

　　雅尼把約翰．米斯卓夫吐出的姓名口述給法蘭克林，其中四個名字李奇已經聽過了：查理．史密斯、康斯坦丁．拉斯金、維拉迪．史米洛夫、帕維爾．索科羅夫，第五個名字是葛里格．林斯基，李奇推測這一定是那個穿著怪西裝、身上帶傷的男人，因為第六個名字是齊克．柴洛維克。

　　「我記得你說齊克只是個字彙。」法蘭克林說。

　　「是這樣沒錯，」李奇說：「柴洛維克也是，這是來自他們語言的音譯，意思是人。齊克．柴洛維克指的就是當囚犯的人，等於姓『囚犯』，名字叫『人』。」

　　「可是其他人都沒用這種代號當名字。」

　　「齊克先生應該也不是，也許他只剩下這個稱呼，也許他已經忘了自己的真實姓名。如果我們待過古拉格，可能也會像他這樣忘掉自己的身分吧。」

　　「聽起來你很同情他。」雅尼說。

　　「我不是同情他，」李奇說：「我只是試著了解這個人。」

　　「我父親的名字沒被提到。」海倫說。

　　李奇點頭。「所以齊克先生就是幕後主使，位在最高層的就是他。」

　　「這表示我父親只是個手下。」

　　「現在別擔心這個了，還是專心解救蘿絲瑪莉吧。」

　　法蘭克林利用線上地圖找出約翰．米斯卓夫說的地址，發現那是位在一處採石場旁邊的碎石工廠，位在城外西北方八哩處。接著他搜尋稅金紀錄，確認了那個地方就是登記在印第安那專業服務公司名下。他又從頭檢查一遍稅金紀錄，發現登記在這個信託公司名下的，除了那個工廠，只有一棟位在碎石廠旁的房子。雅尼說她知道那地方。

　　「附近還有其他工廠或建築嗎？」李奇問她。

　　她搖搖頭。「什麼都沒有，只有範圍好幾哩的農地。」

　　「好，」李奇說：「沒錯，蘿絲瑪莉就在那裡。」

　　他看看錶，晚上十點了。

　　「現在怎麼辦？」雅尼說。

　　「現在我們等。」李奇說。

　　「等什麼？」

　　「等凱許從肯塔基州過來這裡，然後再等一段時間。」

　　「等什麼？」

　　李奇笑了。

　　「等夜深人靜。」他說。

　　他們待在辦公室裡等著，法蘭克林泡了咖啡，雅尼說了些電視圈的事，提到她認識的人、見過的事，提到州長的女友，提到政客妻子的情人，提到選舉時有人作弊，有些工會並不正派，還提到印第安那州境內有些農地邊緣種了高高的玉米掩人耳目，其實裡頭有好幾畝大麻。接著法蘭克林說了他在當警察時遇過的事，然後李奇說了自己從軍以來的經歷，以及退役後到現在這段飄泊隱匿的浪人生活。

　　海倫．羅汀什麼也沒說。

　　到了十一點整，他們聽見有輛柴油引擎大車隆隆開到外頭。李奇走到窗邊，看見凱許正將悍馬車的車頭朝內開進停車區。太吵了，他心想。我們不能用這部車。

　　或者我們也可以好好利用這點。

　　「陸戰隊到了。」他說。

　　他們聽見凱許走上外面階梯的腳步聲，然後聽見他的敲門聲。李奇走出辦公室，穿越走廊去替他開門。凱許生氣勃勃地走進來，整個人看起來堅定而充滿自信。他穿著一身黑，黑色帆布褲搭配黑色帆布防風上衣。李奇把他介紹給大家，先是雅尼，然後是法蘭克林跟海倫．羅汀。凱許跟大家握手之後，就找張椅子坐下，不到二十分鐘，他已經了解事情原委，完全進入狀況。

　　「他們做掉一個十九歲的女孩？」他說。

　　「如果你見過她，一定會喜歡她的。」李奇說。

　　「有計畫嗎？」

　　「我們正要想。」李奇說。

　　雅尼到她車上拿了地圖，法蘭克林則把咖啡杯收走，挪出桌面空間。雅尼選了要用的地圖，攤平在桌上。

　　「那裡就像個超大的棋盤，」她說：「每個方塊都是邊長一百碼的農田。從北到南跟從西到東都有格子狀道路，分割出二十塊左右的農地。」她伸出手指著。她的手指很纖細，還搽了指甲油。「不過就在這裡，在這兩條路相交的東南角落，他們弄了一片長五塊農田、寬三塊農田的空地，裡面沒種東西。這塊空地北側是碎石廠，房子則在碎石廠南邊。我看過那棟房子，它離路邊大概有兩百碼，周圍什麼東西都沒有，沒有造景也沒有草木，而且也沒有圍籬。」

　　「一片平坦？」李奇問。

　　「就跟撞球檯一樣平。」雅尼說。

　　「那裡會是一片黑暗。」凱許說。

　　「暗得不見五指，」李奇說：「我猜要是那裡沒有圍籬，就表示他們有監視攝影機，還裝了某種夜視裝置，類似紅外線那種。」

　　「你能用多快速度跑完兩百碼？」凱許問。

　　「我？」李奇說：「慢到他們可以郵購一把步槍來射我了。」

　　「最好的方式是什麼？」

　　「從北面進去，」李奇說：「這根本不用考慮。我們可以從路邊進入碎石廠，然後再穿越它。接著我們可以放心地等，因為那裡有很好的掩護，我們在開始行動之前不會被發現。」

　　「只要他們有熱感應攝影機，我們無論從哪裡都進不去的。」

　　「我們晚點再來擔心這個問題。」

　　「好吧，但他們一定會料到我們要從北面進去。」

　　李奇點頭。「所以我們要放棄這個方向，這太明顯了。」

　　「南面或東面應該是次好的選擇，因為車道應該是從西面通向房子，那條路太直、太寬了。」

　　「他們一定也這麼想。」

　　「大家想的都一樣。」

　　「我覺得從車道進去不錯，」李奇說：「那是哪種路？有鋪東西嗎？」

　　「壓碎的石灰岩，」雅尼說：「他們多得是那種東西。」

　　「踩上去會很大聲。」凱許說。

　　「那條車道會保留一些白天日曬的熱度，」李奇說：「所以溫度會比泥土高一些。這在他們的熱感應圖像上會顯示成一條有顏色的路。如果監視器的對比不高，那麼這條路的兩邊就各會有一塊陰影區。」

　　「你在開玩笑嗎？」凱許說：「你的體溫至少比周圍高出攝氏五或十度，你在螢幕上會跟信號彈一樣亮。」

　　「他們會特別注意南方跟東方。」

　　「但也不會忽視另外兩個方向。」

　　「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正面攻擊如何？開車衝進去？」

　　李奇笑了。「如果真的百分之百確定要在清晨前摧毀那個地方，只要找美國海軍陸戰隊來就對了。」

　　「收到。」凱許說。

　　「太危險了，」李奇說：「我們不能引發他們的警報，也不能對那地方任意開火，我們得替蘿絲瑪莉的安危著想。」

　　沒人說話。

　　「我想從車道進去。」李奇說。

　　凱許看著海倫．羅汀。

　　「我們可以報警，」他說：「反正那個檢察官才是壞蛋，只要派一、兩隊霹靂小組過去就能搞定了。」

　　「同樣的問題，」李奇說：「在他們靠近房子大門之前，蘿絲瑪莉就死定了。」

　　「切斷電源？讓攝影機無法運作？」

　　「同樣的問題，這等於提前宣告我們來了。」

　　「你決定吧。」

　　「就走車道，」李奇說：「我要從車道進去。」

　　「可是攝影機怎麼辦？」

　　「我會想辦法的。」李奇說。他走到桌旁，低頭看著地圖，然後轉身面對凱許。「你車上有C D音響嗎？」

　　凱許點頭。「那是基本配備。」

　　「你介意讓法蘭克林開那部車嗎？」

　　「把那部車給他都行，我還比較喜歡轎車。」

　　「好，就用你那部悍馬車當我們的交通工具，法蘭克林載我們過去，讓我們下車，然後他再直接開回這裡。」

　　「我們？」雅尼說：「我們全都要去？」

　　「那當然，」李奇說：「我們四個人去，法蘭克林在這裡當通訊中心。」

　　「好極了。」雅尼說。

　　「我們需要手機。」李奇說。

　　「我有一支。」雅尼說。

　　「我也有。」凱許說。

　　「我也有。」海倫說。

　　「我沒有。」李奇說。

　　法蘭克林從口袋拿出一支諾基亞手機。

　　「用我的吧。」他說。

　　李奇接過手機。「你能不能設定一組多方通話？讓四支手機跟你桌上的電話可以同時交談？等你一回到這裡就設定？」

　　法蘭克林點頭。「把你們的號碼給我吧。」

　　「還有記得把鈴聲關掉。」李奇說。

　　「我們什麼時候行動？」凱許說。

　　「凌晨四點是我最喜歡的時刻，」李奇說：「但他們一定也這麼想，這是我們從他們身上學到的。KGB都在凌晨四點去敲人家的門，因為這個時刻對方最沒有反抗能力，跟人的生理週期有關。所以我們要出其不意，就在兩點半行動。」

　　「只要能趁他們沒注意的時候採取行動，你就不必對他們猛攻了嗎？」雅尼說。

　　李奇搖搖頭。「現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趁他們沒注意的時候採取行動，他們就不會對我猛攻了。」

　　「我要在哪裡幫忙？」凱許問。

　　「工廠的西南角，」李奇說：「在那裡往東南方可以看見房子，所以你能同時監視房子的西面跟北面，就用你的步槍瞄準。」

　　「好。」

　　「你替我帶了什麼武器？」

　　凱許從防風上衣口袋拿出一把插在鞘裡的刀子，往前一丟，李奇接住了。那是一把SRK，海豹部隊的標準用刀，設計為救援與求生時使用。刀身是碳鋼材質，刀柄則是黑色環氧樹脂，還有七吋長的刀鋒。這是把舊刀。

　　「就這樣？」李奇說。

　　「我只有這個，」凱許說：「我擁有的武器就只有步槍跟這把刀。」

　　「你別開玩笑了。」

　　「我是個生意人，不是瘋子。」

　　「天哪！槍手，你要我在槍戰中用這把刀？不是應該給我一把槍嗎？」

　　「我只有這個。」凱許又說一次。

　　「太好了。」

　　「你可以從第一個被你砍死的人身上拿到槍，面對現實吧，反正要是你沒辦法接近房子砍死他們其中一個，你也贏不了的。」

　　李奇沒說話。

　　他們在辦公室等著，午夜了，接著是十二點半。雅尼撥弄著手機，打了通電話。李奇把計畫從頭到尾檢視一遍，先在腦中想好，然後大聲說出來，讓每個人都很清楚，所有的細節、布局、變化跟因應措施都想好了。

　　「不過我們還是有可能完全改變計畫，」他說：「我是指等我們到那裡的時候。一切還是要先實際觀察過現場才能決定。」

　　他們繼續等。一點鐘。一點半了。李奇開始讓自己想像這整件事的結尾，想著他們獲勝之後的情況。他望向法蘭克林。

　　「艾默森的得力副手是誰？」他問。

　　「是個叫唐娜．畢安卡的女人。」法蘭克林說。

　　「她可靠嗎？」

　　「她可是他的得力副手。」

　　「她也要到場，我是指行動結束後。到時候會有一場熱鬧好戲上演，光一個人是應付不過來的。我要你帶艾默森跟唐娜．畢安卡過去，當然，還有亞歷斯．羅汀。這是等我們獲勝之後的事。」

　　「他們一定在睡覺了。」

　　「那就叫他們起床。」

　　「你是指如果我們獲勝的話吧？」法蘭克林說。

　　到了一點四十五分，大家已經開始坐立不安了。海倫．羅汀走到李奇身旁蹲下。她撿起刀子看了看，然後又放下。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問。

　　「因為我做得到，而且也為了那個女孩。」

　　「你會害死自己的。」

　　「不太可能，」李奇說：「他們都是老人跟瘋子，我碰過更糟的狀況。」

　　「你只是嘴上說說。」

　　「如果我能安全進去，就沒什麼問題了。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並不難，大家都怕房子裡有人潛入，他們不喜歡這樣。」

　　「可是你沒辦法安全進去的，他們會看見你。」

　　李奇伸手進左邊口袋，拿出曾在車上扎得他不舒服的那個二十五分新銅板，交給海倫。

　　「給妳。」他說。

　　她看著手中的銅板。「這是要讓我記得你嗎？」

　　「是讓妳記得今晚的行動。」接著他看看錶，從座位上起身。

　　「我們走吧。」他說。

16

　　他們站在停車場的陰影裡，四周一片寂靜，光線從法蘭克林二樓的窗戶透出。雅尼從她的福特野馬中取出雪瑞兒．可洛的CD交給凱許，接著凱許打開悍馬車的門鎖，把CD放進音響裡。他把鑰匙交給法蘭克林，法蘭克林爬上駕駛座，凱許坐進副駕駛座，把他的M24步槍放在膝上。李奇、海倫．羅汀跟安．雅尼一起擠進後座。

　　「打開暖氣。」李奇說。

　　凱許往左傾，將空調溫度調到最高，法蘭克林發動引擎，倒車到街上，轉動方向盤朝西走，接著再轉向北行。車子的引擎聲很大，坐在裡頭的人也都很不舒服。車內一開始很暖，然後就變得很熱。他們轉向西，再轉向北，再轉向西，再轉向北，沿著農地棋盤狀的路線前進，路程相當單調，就是直走一大段路，再急劇地垂直轉彎，不斷重複。等他們終於轉進最後一個彎道時，法蘭克林便挺直身體，加速前進。

　　「到了，」雅尼說：「就在前面，大概還有三哩路。」

　　「打開音響吧，」李奇說：「第八首。」

　　凱許按下開關。

　　每天都是條迂迴的道路。

　　「再大聲點。」李奇說。

　　凱許調高音量，法蘭克林將速度保持在每小時六十哩。

　　「還有兩哩，」雅尼喊著，然後又喊：「還有一哩。」

　　法蘭克林繼續開。李奇望向右手邊的窗外，看著一塊塊農地在黑暗中閃過。從車頭燈溢散的光線照亮了那些土地，灑水器轉得非常慢，看起來就像靜止不動，空氣中布滿水霧。

　　「開遠光燈。」李奇喊著。

　　法蘭克林切換到遠光燈。

　　「音樂開到最大聲。」李奇大喊。

　　凱許將音量旋紐轉到底。

　　每天都是條迂迴的道路。

　　「還有半哩。」雅尼大喊。

　　「車窗。」李奇喊著。

　　四個人分別按鈕，讓四扇車窗都打開一吋，熱氣和響亮的音樂被夜晚吸了出去。李奇注視著右邊，看見那棟房子昏暗的輪廓一閃而過，顯得很孤立、很遙遠、很方正、很牢固、很堅實，屋內還有隱約的光源。房子四周全是平地，石灰岩鋪成的車道看起來一片灰白，又長又筆直。

　　法蘭克林仍舊緊踩著油門。

　　「停車再開的標誌就在四百碼內。」雅尼大喊著。

　　「準備，」李奇喊叫著：「好戲上場了。」

　　「還有一百碼。」雅尼大喊。

　　「車門。」李奇大喊。

　　三道車門都打開一吋，法蘭克林用力踩下煞車，在路口標線前完全停住。李奇、雅尼、海倫、凱許四個人全都下了車。法蘭克林毫不遲疑，直接踩下油門，就跟一般人在半夜遇到停車再開標誌牌的反應一樣。李奇、雅尼、海倫跟凱許撲倒在地後馬上起身，彼此貼近站在路的頂端，看著焊馬車的燈光，聽著引擎跟音樂聲，直到車子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中。

　　悍馬車離房子還有半哩時，索科羅夫就已經在南面跟西面監視器上看見它的熱視像了。要不注意到那輛車還真難，那輛大車馬力很強、速度很快，還從開著的車窗拖出一條長長的熱空氣軌跡。從螢幕上看，就像一根斜飛的沖天炮。接著他聽見車子的聲音，而且還是隔著牆壁聽到的。引擎很大聲，音樂很響亮。維拉迪也往他這邊看。

　　「路過的嗎？」他問。

　　「看看就知道。」索科羅夫說。

　　車子沒減速，而是直衝經過房子，繼續往北開。在螢幕上那輛車有如太空梭返艙般拖著一條熱氣尾巴。他們透過牆壁聽見的音樂聲，就像救護車響著警笛經過時一樣，會隨著距離改變頻率。

　　「路過的。」索科羅夫說。

　　「某個白癡。」維拉迪說。

　　在三樓的錢科也聽到聲音了，他穿過一間空臥室，走到西面的窗戶向外望，看見一個很大的黑色形體以每小時六十哩左右的速度移動，車頭開著遠光燈，車尾燈也很明亮，音樂轟然作響，聲音吵到連跟車子距離兩百碼的房間門板都會震動。車子轟隆經過，沒有減速。他打開窗戶探頭出去，伸長脖子看著那道亮光開向北方遠處。車子開到碎石廠那些骨架般的機器裝置後方，不過他還是可以看見半空中有道移動的光芒。過了四分之一哩後，那道光變了顏色，現在變成紅色，不是白色了，是煞車燈。因為駕駛看到了停車再開標誌。那道光靜止了一秒鐘，接著紅光消失，又轉回白光，然後開始繼續快速移動。

　　齊克從樓下喊著：「是他嗎？」

　　「不是，」錢科喊著回答：「只是某個有錢人家小孩出來兜風而已。」

　　李奇在黑暗中帶路，他們四個在柏油路面邊緣排成一列，左邊是高高圍起砂石工廠的鐵絲網，右邊穿過對街則是一塊塊巨大的圓形農田。在柴油引擎的轟鳴聲與音響的轟然聲遠離後，四周就變得完全寂靜，只聽得見灑水器發出的嘶嘶聲。李奇舉起一隻手示意，讓大家停在鐵絲網垂直往右轉向東方處。角落的杆子比一般粗上兩倍，旁邊還有斜的圓柱頂著當作支撐。從路肩到這裡的一叢雜草已經長得很高。他上前察看，發現他正好就站在從房子西北角延伸出來的對角線上，視線跟房子北面與西面也同樣成四十五度。這表示從他到房子之間的對角線距離大約是三百碼。能見度很差，眼前是有一點月光從多雲的空中透射出來，但再往後就是一片黑暗了。

　　他向後退，先指著凱許，再指著鐵絲網角落那根杆子底部。

　　「這就是你的位置，」他低聲說：「準備一下吧。」

　　凱許上前，在草叢中跪下，在六呎外就看不見他了。他打開夜視鏡，舉起步槍，緩慢地向左右上下移動。

　　「三層樓，加上地下室，」他低聲說：「很陡的木瓦屋頂，木條壁板，很多窗戶，從西面看得見一扇門，四周完全沒有任何可掩蔽的地方。他們把附近全推平了，沒有種植草木，你在那裡就會像白紙上的一個大黑點那麼明顯。」

　　「攝影機呢？」

　　步槍穩定地由左至右移動。「在屋簷下，北面有一架，西面有一架。我們看不到的另外兩面應該也都各有一架。」

　　「攝影機有多大？」

　　「你希望有多大？」

　　「大到你射得中。」

　　「你真搞笑，就算他們裝了跟打火機差不多大的隱藏式攝影機，我在這裡還是射得中。」

　　「好吧，聽著，」李奇低聲說：「我們接下來要這麼做。我會先到我的準備位置，然後大家全部待在原地，等法蘭克林回去設定好多方通話。接著我會開始行動，要是我覺得不妙，我會下令射掉那些攝影機，只要我開口，你就把它們打掉。就開兩槍，砰，砰。這樣能拖延他們的反應時間，為我多爭取十秒或二十秒。」

　　「不行，」凱許說：「我不能直接朝木造建築開槍，裡面有個平民人質。」

　　「她會被關在地下室的。」李奇說。

　　「也有可能在閣樓。」

　　「你是對著屋簷開槍。」

　　「正是如此，如果她在閣樓聽到槍聲，一定會倒在地上躲避，而那正好就是我瞄準的方向，某個人的天花板對另一個人來說就是地板。」

　　「饒了我吧，」李奇說：「就當冒個險。」

　　「不行，沒辦法。」

　　「天哪！槍手，你真是個死板的海軍陸戰隊隊員，你知道嗎？」

　　凱許沒說話。李奇再度上前，從鐵絲網的角落瞄向房子，看了很久才退回來。

　　「好吧，」他說：「新計畫。你只要盯著西面的窗戶就好，只要看見有人開火，你就朝對方的房間開火壓制，我們可以假設人質不會跟狙擊手關在同一個房間裡。」

　　凱許沒說話。

　　「你至少做得到這個吧？」李奇問。

　　「那時候你可能已經進到房子裡面了。」

　　「那我就碰碰運氣，這是我自願承擔的風險，好嗎？海倫可以當見證人，她是律師。」

　　凱許沒說話。

　　「難怪當年你只得第三名，」李奇說：「你得放輕鬆。」

　　「好吧，」凱許說：「只要看到敵方火力，我就回擊。」

　　「你也只會看到敵方的火力，不是嗎？你不是只給我一把刀而已嗎？」

　　「果然是陸軍，」凱許說：「總是愛發牢騷。」

　　「我要做什麼？」海倫問。

　　「新計畫，」李奇說。他用手掌摸著鐵絲網。「保持低姿，沿著鐵絲網移動到另一個角落，在房子另一邊停下。記得保持低姿，他們不會發現妳，因為那裡太遠了，妳就在原地待命，注意聽電話。如果我要分散他們的注意力，我會叫妳朝房子跑一段距離，然後再跑回原來的位置。記得以Z 字形或繞圓圈的方式移動，出去再回來，動作要迅速。只要在他們的螢幕上出現一下就好，不會有危險的，等他們拿槍對準妳的方向時，妳已經回到鐵絲網邊了。」

　　她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呢？」安．雅尼問。

　　「妳跟凱許待在這裡，妳負責管制他，只要他退縮不敢幫我，妳就狠狠踹他，行嗎？」

　　沒人說話。

　　「都清楚了嗎？」李奇問。

　　「清楚了。」他們一個接一個回答。

　　李奇走到路的另一邊，進入黑暗中。

　　他一直走在柏油路面外，穿過路肩，穿過農地鋪著石頭的未種植區，然後繼續走，直接進入田裡，一路走到浸濕的作物堆中。他等灑水器緩慢繞到正上方時，就轉身九十度，維持速度跟在灑水器下方往南走，讓不斷灑落的水浸濕他的頭髮、皮膚跟衣服。灑水器繼續旋轉，而李奇則像切線般直走，進入下一塊農田，等著灑水器轉到他上方，再配合著它的速度走，他高舉雙手，讓自己全身

　　上下盡量濕透。接著灑水器又轉走了，而他還是一直往下一塊農地前進，就這樣一塊接著一塊。當他終於到達車道開口對面的那塊農地，他就像是在淋雨一樣跟著灑水器不斷繞行，一邊等著手機發出震動。

　　凱許放在後褲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他立刻拿出來按下通話鈕，聽見法蘭克林輕微而謹慎的聲音。

　　「請回報。」法蘭克林說。

　　凱許聽見海倫說：「我在。」

　　在他後方三呎的雅尼說：「我在。」

　　凱許說：「我在。」

　　接著他聽見李奇說：「我在。」

　　法蘭克林說：「好了，你們的聲音都很清楚，隨時可以開始行動。」

　　凱許聽見李奇說：「槍手，檢查房子。」

　　凱許舉起步槍，由左至右掃視。「無異狀。」

　　李奇說：「我出發了。」

　　接下來就是一片寂靜。過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鐘，兩分鐘了。

　　凱許聽見李奇說：「槍手，你看到我了嗎？」

　　凱許再舉起步槍，從車道開口一路掃視到房子。「沒有，我看不見你，你在哪裡？」

　　「大概前進了三十碼。」

　　凱許移動步槍，用瞄準鏡看著離車道口大約三十碼處，結果還是沒看到他。什麼都沒有。

　　「幹得好，士兵。繼續前進吧。」

　　雅尼爬上前，在凱許耳邊低聲說話。「你為什麼看不到他？」

　　「因為他是個瘋子。」

　　「不，解釋給我聽，你有夜視鏡吧？」

　　「這可是最高級的，」凱許說：「而且也能感應熱度，就跟他們的攝影機一樣。」接著他指向右邊。「我猜李奇是穿過農田，浸濕全身，那些都是地下水，非常冰冷，所以他現在的體溫跟周遭環境差不多。我看不見他，所以他們也看不見他。」

　　「真聰明。」雅尼說。

　　「很勇敢，」凱許說：「但也很蠢。因為他每走一步，身上就會乾燥一點，體溫也會愈來愈高。」

　　李奇在黑暗中前進，走在離車道南側十呎的泥土地上。速度不快也不慢。他的鞋子都濕了，上面黏著一堆泥巴，就快要從他腳上脫落。他覺得很冷，身體也劇烈顫抖著，這樣不好，顫抖是種生理反應，目的是要讓冷掉的身體快速變暖，可是他不想要讓身體暖和。還不是時候。

　　※※※

　　維拉迪發展出一套節奏，他會看著東面監視器四秒鐘，然後再看著北面監視器三秒鐘。東，二，三，四，北，二，三。東，二，三，四，北，二，三。他不用移動椅子，只要稍微傾身往其中一側，接著再傾向另一側就好。索科羅夫在他旁邊也用類似的方式觀看著南面與西面監視器，只是時間的間隔不太一樣，感覺不是很協調。不過維拉迪猜這樣也很有效，說不定比他的方法更好，因為索科羅夫可是在監視行動上花了很多時間。

　　李奇繼續走，速度不快也不慢，從地圖上看，這條車道大概是兩百碼長，而從地面上看，感覺就像一條機場跑道，十分筆直，也非常寬，而且很長，很長，很長。他覺得像是走了一輩子，但其實還沒走到一半。他繼續走，就這樣繼續走，他一直往前看，注意著遠處那些陰暗的窗戶。

　　他發現自己的頭髮已經不再滴水了。

　　他用一隻手摸摸另一隻手，乾了，溫度不是很高，但已經不再冰冷了。

　　他繼續走，他很想用跑的，奔跑能讓他快一點到，可是也會讓他體溫升高。他已經接近到無法再折返的距離，處在一塊模糊地帶，而且他不再顫抖了。他拿起電話。

　　「海倫，」他低聲說：「幫我轉移一下他們的注意力。」

　　海倫脫下鞋子，整齊地擺在鐵絲網底部。她一度荒謬地以為自己正在海灘上，把身上所有衣物全部擺好後，就要走進海裡淹死自己。接著，她像個參加障礙賽的短跑選手一樣將雙手貼在地上，拔腿就衝。她瘋狂地跑，二十呎，三十呎，四十呎，然後立刻停住，面對房子站著不動，像個醒目的目標張開雙臂。射我吧，她心想。請開槍射我吧。她突然害怕起來，覺得自己好像真有這種想法，於是立刻轉身，以大Z字形跑回去。她撲到地上，爬回鐵絲網旁，找到了鞋子。

　　維拉迪從北面監視器看見她了，但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由於機器的顯像技術不是很好，畫面的顯示也稍有延遲，所以他只看見一陣短暫的閃光，不過他還是低頭盯著螢幕上的殘像，看了一秒鐘，然後兩秒鐘。索科羅夫注意到他的模式變了，於是往他的方向看。三秒鐘，四秒鐘。

　　「是狐狸嗎？」維拉迪說。

　　「我沒看到，」索科羅夫說：「大概是吧。」

　　「又跑走了。」

　　「那好。」索科羅夫轉回去看自己的螢幕，看看西面，再檢查南面，繼續按照自己的韻律來回監視。

　　凱許也保持著自己的韻律，他按照一個正常人走路的速度一吋吋移動自己的瞄準鏡，不過每隔五秒他就會突然往前再往後看，以免自己估錯位置。在一次迅速來回的移動中，他發現一個淡綠色陰影。

　　「李奇，我看得見你了，」他低聲說：「你已經露臉了，士兵。」

　　李奇的聲音回應：「你裝的是哪種夜視鏡？」

　　「利頓牌的。」凱許說。

　　「很貴吧？」

　　「三千七百塊。」

　　「一定比普通的熱感應攝影機好很多。」

　　凱許沒回答。

　　李奇說：「至少我希望是這樣。」

　　他繼續走，維持著大概是一個人所能強迫自己做出最不自然的姿勢，一方面知道前面那棟房子可能有人拿著步槍對準他的身體，另一方面還要緩慢、穩定地前進。要是錢科懂得任何常識，就會等待、等待、再等待，直到他的目標非常接近再下手，而錢科似乎是個懂得很多的人。五十碼不錯，或者是三十五碼，這跟他從停車場開槍的距離差不多，錢科在三十五碼距離內射得很準，這點非常明顯。

　　他繼續走，一邊從口袋取出刀子，拔出刀鞘，用右手輕輕握著。他把電話換到左手，貼近耳邊，聽見凱許說：「你的身影已經完全顯現了，士兵。你現在就跟北極星一樣亮，看起來跟著了火一樣。」

　　還有四十碼。

　　三十九碼。

　　三十八碼。

　　「海倫？」他說：「再做一次。」

　　他聽見她的聲音：「好。」

　　他繼續走，然後屏住呼吸。

　　三十五碼。

　　三十四碼。

　　三十三碼。

　　他鬆了口氣，堅持著繼續向前走，還有三十碼。他聽見喘氣的聲音，那是海倫在奔跑，他聽見雅尼的聲音，但她不是對他說話：「他走得多近了？」

　　接著凱許回答：「不夠近。」

　　※※※

　　維拉迪向前傾，然後說：「又來了。」

　　他指著螢幕，彷彿只要碰著那個影像就能知道是什麼東西。索科羅夫轉過來看，他花在這些監視器上的時間比維拉迪多，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監視，除了他之外，本來還有拉斯金的。

　　「那不是狐狸，」他說：「體型太大了。」

　　他又繼續看了五秒鐘，那個影像在攝影機的可視範圍內左右穿梭移動，可以辨認出大小跟形體，但動作模式無法理解。他站起來走到門口，雙手抵著門框探身到走廊上。

　　「錢科！」他喊著。「北面！」

　　在他背後那部代表西面監視器的螢幕上，有個跟他拇指尺寸差不多的影像正變得愈來愈大，看起來就像個數字著色遊戲中塗著螢光色的人形。人形外圍是淡黃綠色，再往內是一圈鉻黃色，中間的核心則是火紅色。

　　錢科穿過一間空臥室，將窗戶抬到最高，接著往後退進陰暗處。這樣一來，下面的人就看不見他，他站的位置也不會受到攻擊，除非有人從隔壁房子的三樓對他開槍，但這附近根本沒有其他建築。他打開夜視鏡，舉起步槍，把距離兩百碼內的範圍分成四等份，先上下後左右地掃視著。

　　他看到一個女人。

　　她正打著赤腳像瘋子一樣狂奔，往左又往右衝，往前又往回衝，像在跳舞，或是在踢一場自己幻想出的足球賽。錢科心想：搞什麼？他扣緊扳機，試著預測她的下一次轉身，猜測在他扣下扳機三分之一秒後，她的胸口會移動到什麼位置。他等待著，她停下來了，完全靜止不動，面向著房子張開雙臂。

　　錢科扣下扳機。

　　然後他明白了，他衝回走廊上。

　　「誘餌！」他大叫：「是誘餌！」

　　凱許看見槍口的火光，說了聲「有人開火」，接著就把夜視鏡對準北面那扇窗戶，下面那塊玻璃抬高了，上面那塊則固定著。他沒必要對著窗戶開口射擊，因為他是由下往上開槍，子彈不可能打到對方。於是他瞄準玻璃，心想要是弄出一堆尖銳的碎片，或許就能影響對方的行動。

　　索科羅夫在看著維拉迪螢幕上那個瘋狂奔跑的熱視像時，聽見錢科的槍聲與叫喊聲。他看了門口一眼，又轉回去看南面的監視器，沒有東西，接著他聽到回擊的槍聲，樓上的玻璃也破了，於是他離開長桌邊，走到門口。

　　「你沒事吧？」他喊著。

　　「是誘餌，」錢科回答。「一定是的！」

　　索科羅夫轉頭仔細檢查著四部監視器。

　　「不，」他喊著：「不是，我什麼都沒看到。」

　　李奇碰到了房子正面的牆壁，壁板都是舊木條，漆過很多次了。他站的位置在車道南側十呎處，也就是在前門南側的十呎處，他的附近有扇窗戶，裡面是個空無一人的昏暗房間。窗戶是個很高的長方形，下方窗玻璃可以從上方窗玻璃的後面往上滑開，或許上方那塊玻璃也能往下打開。李奇不知道這種風格叫什麼，他很少住在這種房子裡，而且也沒擁有過任何房屋。上下拉窗？雙懸窗？他並不清楚，這棟房子近看時舊多了，大概已經有一百年歷史。一百年的老房子，一百年的舊窗戶，不過這扇窗戶的窗鉤會不會同樣也用了一百年？他把臉貼著下方的玻璃，斜著眼往上看。他看不見，太暗了。

　　然後他聽到槍聲，有兩次，一次很近，另一次很遠，還打破了玻璃。

　　接著他聽見凱許的聲音：「海倫？妳還好嗎？」

　　他沒聽見回應。

　　凱許問了第二次：「海倫？海倫？」

　　沒有回應。

　　李奇把電話放進口袋，用刀鋒由下往上插進兩個窗框重疊的部分。他將刀鋒緩慢小心地由右向左移，尋找窗鉤的位置，找到了，就在正中央。他輕敲著，感覺窗鉤很像一塊沉重的黃銅指針，他可以把它推出凹槽，讓它轉動九十度。

　　但要往哪邊轉？

　　他推動窗鉤，由右向左施力。動不了。於是他抽出刀子，往窗框正中央左側移動一吋後再插進去，找到了窗框，再由左往右推。

　　動了。

　　他用力推，將窗鉤敲出凹槽。

　　簡單。

　　他抬起下方的窗玻璃，從窗臺翻進房間。

　　凱許向前移，將步槍轉動九十度，讓它跟鐵絲網一樣面對正東方。他透過瞄準鏡找尋著，什麼也沒看見，於是又退回掩護點，拿起手機。

　　「海倫？」他低聲說。

　　沒有回應。

　　李奇穿過空蕩的房間，走到門口，門關著。他將耳朵貼上去仔細聽，沒有動靜，於是他小心緩慢地轉動門把，再慢慢打開門，傾身出去檢查走廊。

　　空無一人。

　　在他左邊十五呎處有扇門開著，裡面有燈光透出。他暫停在原地，抬起腳用鞋底摩擦褲子，把泥土擦掉，然後也把手掌擦乾淨。他踩了一步，測試地板，沒發出聲音，於是他開始緩慢安靜地往前移動。帆船鞋還是有好處的。他盡量貼著牆走，因為靠近牆腳的地板最堅固。他在亮著燈的門口外一碼處停下，深吸一口氣，然後繼續走。

　　他停在門口。

　　他正看著兩個男人的背後，他們背對著他，一起坐在一張長桌前，盯著電視螢幕，注意黑暗中那些幽靈般的綠色影像。坐在左邊的是維拉迪，坐在右邊的傢伙他沒見過。索科羅夫？一定是的。在索科羅夫右邊一碼外的長桌桌面上擺著一把手槍，那是把史密斯─威森，型號六○，是全世界第一把以不鏽鋼材質製造的左輪手槍，槍管有兩吋半，能裝五發子彈。

　　李奇朝房間裡走了一大步，然後暫停下來，屏住呼吸。他反拿刀子，用拇指和食指夾著離尖端約一吋處，抬起手臂，舉到頭後，再猛力向前。

　　他將刀子丟出。

　　刀鋒插進索科羅夫的後頸深達兩吋。

　　維拉迪聽見聲音，往右邊看了一眼，這時李奇已經開始移動。維拉迪往後看，發現了李奇，於是立刻推開椅子準備起身。李奇看見他正在計算他跟自己還有那把槍的距離，也看見他決定去拿槍。李奇衝上前，壓低身子避開他的左鉤拳，用肩膀撞擊他的胸口，雙手環抱住他，將他整個人舉起來，轉身遠離桌面。

　　然後李奇使勁抱緊他。

　　要安靜地殺掉像維拉迪這種大塊頭，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把他擠死，不用拳打腳踢、不用開槍，也不用抓著他到處亂摔，只要他手腳沒有辦法碰到任何堅固的東西，就不會發出噪音。他無法呼喊或叫嚷，只能發出一陣又長又輕微、像是肺結核病患般的吐氣聲，然後再也吸不進任何空氣。

　　李奇把維拉迪舉到離地面一呎高，用盡全力擠壓，他將維拉迪的胸口壓陷，猛烈持續的力道大到世上沒有半個人承受得了。維拉迪沒料到這點，他還以為這只是開頭，以為李奇還沒發動主要攻勢，等他發現時，立刻驚恐到快發瘋了。他絕望地捶打李奇的背，用腳連踢李奇的小腿。笨蛋，李奇心想。你只是在浪費氧氣，而你已經吸不到任何空氣了，朋友，相信吧。李奇抱得更緊，施加更多壓力。接著力道變大，愈來愈大，他的潛意識毫不留情地打著節奏，對他說再用力，然後再用力，然後再用力。他緊咬著牙，心臟噗通作響，肌肉像河邊的圓石一樣又大又硬，開始產生灼燒感。他感覺得到維拉迪的肋骨移動，發出咔噠聲，然後逐漸分離、斷裂、擠碎，從肺裡吐出最後一口氣。

　　索科羅夫動了。

　　李奇抱著沉重的維拉迪，蹣跚地移動過去，笨拙地轉動一隻腳，用鞋跟踢向刀柄。索科羅夫不動了，維拉迪也不動了。李奇繼續施壓，再維持了整整一分鐘，然後才慢慢鬆開，彎腰將屍體輕輕放在地上。他蹲下來，喘著氣，檢查脈搏。

　　沒有脈搏了。

　　他站起來，抽走索科羅夫脖子上的刀，從維拉迪的一邊耳朵下方割到另一邊，切開他的喉嚨。這是為了莎蒂，他心想。接著他轉回去也割開了索科羅夫的喉嚨。這是以防萬一。鮮血浸濕了桌面，開始滴到地上，血不是用噴的，而是從傷口流出，因為索科羅夫的心臟已經停止抽吸血液了。他再蹲到地上，在維拉迪的衣服上擦拭刀身，先擦一邊，再擦另一邊，接著他從口袋取出電話，聽見凱許說：「海倫？」

　　他低聲說：「怎麼了？」

　　凱許回答：「有人對我們開火，我聯繫不上海倫。」

　　「雅尼，往左移動，」李奇說：「妳去找她。法蘭克林，你在嗎？」

　　法蘭克林說：「我在。」

　　「準備通知醫護人員。」李奇說。

　　凱許問：「你在哪裡？」

　　「房子裡。」李奇說。

　　「有遇到敵人嗎？」

　　「解決了，」李奇說：「開槍的位置在哪裡？」

　　「三樓窗戶，北面。這在戰術上很合理，他們把狙擊手安排在那裡，這樣一來，只要在監視器上發現有人，他們就可以指引他前往那個方向。」

　　「已經沒人指引他了。」李奇說。他把電話放回口袋，撿起手槍，檢查彈膛。子彈是滿的，總共五顆史密斯一威森的點三八口徑特製彈藥。他離開房間回到走廊，右手拿刀，左手拿槍，開始尋找通往地下室的門。

　　凱許聽見雅尼一面往他左邊移動，一面對著自己說話。她的音量很小，但很清楚，像在做實況報導。

　　她說：「我現在正往東移動，並且維持低姿，在黑暗中緊靠著鐵絲網前進。我要去找海倫．羅汀，我們知道他們對她開了一槍，她沒在電話上回應，我們希望她沒事，不過也很擔心她出事了。」

　　凱許注意聽著，直到聽不見她的聲音為止，他困惑地搖搖頭，然後繼續透過瞄準鏡看著房子。

　　蘿絲瑪莉．巴爾不在地下室，李奇不到一分鐘就完全確認了。地下室是個寬敞的開放空間，散發著霉味，燈光昏暗，除了三根磚造煙囪的基座外，完全空無一物。

　　李奇在斷路器旁停下腳步，他很想把電源切斷，可是錢科有夜視鏡而他沒有，所以他只好放棄，回樓上去。

　　※※※

　　雅尼找到了海倫．羅汀的鞋子，她是剛好絆到的，鞋子原來整齊擺放在鐵絲網旁的地面上。高鞋跟，黑色漆皮，在間或出現的月光下反射出微光。雅尼不小心踢到，聽見了聲音，然後彎下腰把鞋子撿起來，將鞋跟掛在鐵絲網上。

　　「海倫？」她低聲說。「海倫？妳在哪裡？」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這裡。」

　　「哪裡？」

　　「這裡，繼續前進。」

　　雅尼繼續走，發現有個黑影蜷縮在鐵絲網底部。

　　「我的電話掉了，」海倫說：「找不到。」

　　「妳沒事吧？」

　　「他沒打中，因為我像個瘋女人一樣到處亂跳，不過子彈真的很近，嚇死我了，所以我直接丟了電話就跑。」

　　海倫坐起來，雅尼蹲在她旁邊。

　　「妳看。」海倫說。她的手裡握著某個東西，看起來很明亮，是個銅板，是枚又新又亮的二十五分硬幣。

　　「那是什麼？」雅尼說。

　　「二十五分硬幣。」海倫說。

　　「所以呢？」

　　「是李奇給我的。」

　　海倫正在笑，在月光下，雅尼看見她露出潔白的牙齒。

　　※※※

　　李奇躡手躡腳在走廊上移動，他打開一扇扇門，搜索左右兩側每個房間。全部都是空的，全都沒人使用過。他停在樓梯底部，然後退到一個二十呎見方的空間，這裡以前應該是客廳。他蹲下去，將刀子放在地上，然後拿出電話。

　　「槍手？」他低聲說。

　　凱許回答：「你回來啦？」

　　「我把電話放在口袋裡。」

　　「雅尼找到海倫了，她沒事。」

　　「很好。地下室跟一樓都檢查過了，我想你說的沒錯，蘿絲瑪莉一定是在閣樓。」

　　「你現在要上樓嗎？」

　　「我想我一定得這麼做。」

　　「死亡人數呢？」

　　「目前兩個。」

　　「那樓上應該有更多人。」

　　「我會小心。」

　　「收到。」

　　李奇把電話收回口袋，再撿起地上的刀子，然後站起來，躡手躡腳回到走廊。樓梯間在房子後側，很寬，在樓梯半途有個轉彎，上升幅度很淺。看起來相當豪華。樓梯在中途轉彎部分還有塊很寬的平臺，他先以倒退方式走上前半段，這樣比較方便，因為他才能立刻知道有沒有人在二樓走廊的欄杆旁往下看。他靠著牆面走，如果樓梯會發出嘎吱聲，那麼最容易踩出聲音的就是中央部分。他慢慢走，先以鞋跟小心翼翼踩下，沒有聲音。帆船鞋還是有好處的。倒退走了五級階梯後，他的頭已經差不多跟二樓地板齊高。他舉起手槍，再走一步，現在他可以看見整條走廊。沒有人。那是條安靜的空間，鋪了地毯，整條走道只用一個低瓦數燈泡照明。走廊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左右兩側各三扇關著的門。他鬆了口氣，走到中間平臺，拖著腳步向左移動，小心爬上第二段階梯，接著離開樓梯口，進入走廊。

　　現在呢？

　　六扇關著的門。誰在裡面？他緩慢地朝房子前側移動，先聆聽第一扇門裡的聲音。沒有動靜。他繼續前進，在第二扇門後方也沒動靜。他又繼續前進，不過在他抵達第三扇門之前，他聽見了從樓上傳來的聲音，而且是透過天花板傳下來的。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先是滑動，接著刮擦，然後嘎吱作響，就這樣按照節奏重複著，每一組聲音最後還有一次輕微的腳步聲。滑動，刮擦，嘎吱，輕敲。滑動，刮擦，嘎吱，輕敲。他抬頭注視著天花板。這時候，第三扇門打開了，葛里格．林斯基正好從裡面走出來，在走廊上和李奇面對面，突然呆住了。

　　他穿著同一件雙排釦西裝，是灰色的，肩膀方方正正，褲腳有翻邊。李奇直接把刀子戳進對方的喉嚨，這是他立刻用右手做出的直覺反應。他把整片刀身插進去，然後猛力往左轉。切斷氣管，讓他發不出聲音。李奇往旁邊站，免得被血噴到，接著就從背後扶住林斯基的手臂，把他拖回他剛才出來的房間。那是間廚房，林斯基本來在泡茶。李奇關掉電磁爐，把手槍跟刀子放在流理臺上。他彎下腰，雙手抓住林斯基的頭，先向左轉，再猛力向右一扭，弄斷他的脖子。那啪的一聲很響亮，李奇擔心其他人可能會聽到，這可是棟非常安靜的房子。他重新拿起槍和刀，在門邊仔細聆聽，除了那陣滑動，刮擦，嘎吱，輕敲的節奏，其他什麼聲音也沒有。他回到走廊上時，明白了那是什麼聲音。

　　玻璃。

　　凱許剛才對錢科的有利位置回擊，他就跟所有厲害的狙擊手一樣，希望能用一顆子彈就造成最大破壞。錢科也跟所有厲害的狙擊手一樣，想讓周遭環境變得適合作戰。他在清理碎玻璃。他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機率需要再回到同一個窗口，因此他要清出一條能直接順利穿越房間的通道。

　　滑動，刮擦，嘎吱，輕敲。他用鞋子側面將玻璃掃開，弄成一堆，然後往前進，在玻璃碎片中掃出下一道弧線，清理出一條能以雙腳正常步行通過的路，以免摔倒或打滑。

　　他還剩多少距離？

　　李奇緩慢走到下個樓梯口。這段階梯跟剛才那段一樣，很寬、很淺，而且也是在半樓的地方轉彎。他倒著走上去，專注聆聽動靜。滑動，刮擦，嘎吱，輕敲。他經過半樓的平臺，往前走上第二段階梯，三樓走廊的格局跟二樓一樣，不過沒鋪地毯，只有裸露的木板，通道中央擺著一張椅子，所有門都開著。北方在右手邊，李奇感覺到夜晚的空氣正從這個方向滲進來。他貼近牆面小心前進，那陣噪音愈來愈大聲了。他平貼著牆面，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轉身往左移動，進入一扇門口。

　　錢科就在離他十二呎外，背對著他，面向窗戶。下方的窗格推到上方，兩片玻璃都被轟掉了。房間裡很冷，地板上散布著碎片，錢科正從門口朝窗戶清出一條通道，大概還剩三呎就完成了，他的步槍靠牆擺著，離他有六呎。他屈著身體往下看，非常專注地清理著，這很重要，假如他在槍戰時不小心踩到一塊玻璃而打滑，那會浪費他的寶貴時間。錢科是個很有原則的人。

　　但他只剩十秒鐘可活了。

　　李奇把刀子收回口袋，空出右手，緊繃起肌肉。他踏出腳步，在錢科清出的通道上緩慢安靜地向前走了四步。錢科察覺到了，立刻挺直身體，李奇從後方抓住他的脖子，只用一隻手，他抓得很緊，接著迅速往前跨出一大步，手臂猛力將錢科往前推，把他丟出窗外。

　　「我警告過你了，」他對著下方一片黑暗低聲說著。「你應該把握機會解決我的。」然後他拿出電話。

　　「槍手？」他低聲說。

　　「我在。」

　　「三樓窗戶，也就是你回擊的那個地方，你看到了嗎？」

　　「我看到了。」

　　「有個傢伙剛摔出去了，如果他又站起來，你就開槍打他。」

　　接著他收起電話，開始尋找閣樓的門。

　　他看到蘿絲瑪莉挺直身體坐在閣樓地板上，毫髮無傷。膠布纏著她的腳、纏著她的手，也貼住了她的嘴。李奇將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點點頭。他用沾了血跡的刀子替她割開膠布，扶著她站起來。她搖晃了一會兒，然後抖擻精神，點點頭，露出笑容。李奇猜想，無論她先前有多害怕，無論她現在有多虛弱，她想幫助哥哥那鋼鐵般的決心還是使她振作了起來。如果她能存活下來，那麼他也能，這個信仰讓她堅持下去。

　　「他們走了嗎？」她低聲問。

　　「還剩拉斯金跟齊克先生。」李奇低聲回答。

　　「不，拉斯金自殺了，這是我從他們談話裡聽到的，是齊克先生要他這麼做的，因為他的手機被你偷走了。」

　　「齊克先生可能在哪裡？」

　　「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客廳，二樓。」

　　「哪一扇門？」

　　「左邊最後一間。」

　　「那好，妳待在這裡，」李奇低聲說：「我先去對付他，然後馬上回來。」

　　「我不能待在這裡，你得帶我出去。」

　　他考慮了一下。「好吧，不過妳要保持安靜，還有別左右張望。」

　　「為什麼？」

　　「有死人。」

　　「我很樂意。」她說。

　　李奇扶著她的手臂，帶她下樓梯，讓她在三樓的走廊等，自己先走下二樓。一片寂靜。左側的最後一扇門還關著。他揮手要她下來，他們一起經過轉角，下了一樓，接著走向房子前側，進了他剛才潛入的那個房間。他扶著她爬過窗臺，站在外面的地上，然後對她指了一個方向。

　　「沿著車道走到路邊，」他說：「接著右轉。我會跟其他人說妳過去了，妳會看到一個穿黑衣拿步槍的傢伙，他也是我們的人。」

　　她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脫掉鞋子拿在手裡，在泥土地上開始狂奔，朝著正西方那條路去。李奇拿出電話。

　　「槍手？」他低聲說。「我在。」

　　「蘿絲瑪莉．巴爾正朝你過去。」

　　「厲害。」

　　「集合其他人，跟她在半路會合吧！屋子裡已經沒人用夜視鏡監視了，等你們會合之後就先待命，我會再聯絡。」

　　「收到。」

　　李奇收好電話，回到寂靜的屋子裡，準備動身去找齊克先生。

　　到了最後，一切都取決於等待，只要等，好事就會降臨在你身上，還有壞事也會。李奇躡手躡腳回到二樓，左側最後一扇門還是關著。他躲進廚房，林斯基躺在地上，背部陷入一片血泊中。李奇再打開電磁爐，接著回到走廊，安靜地走到房子前側，靠著左側最後一扇門邊的牆壁。

　　然後等待。

　　五分鐘後，茶壺裡的水滾了，鳴笛聲一開始很低、很細，接著音調和音量都衝到最高。不到十秒，整層二樓充滿了極為尖銳的鳴響聲，再過十秒，李奇右手邊的門就打開了，一個個頭很小的人走了出來，李奇讓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後把他轉過來，用手槍緊緊抵著他的喉嚨底部。

　　然後盯著他看。

　　齊克先生。他是個矮胖、高齡、體型歪曲、身形佝僂、面容憔悴的老人。像個陰魂，幾乎不像人類。他全身上下都是青灰色的疤痕以及皮膚變色的斑點，在那張滿是皺紋且寬鬆垮垂的臉上，顯露著極度憤怒、憎恨與殘忍的表情。他沒拿槍，因為那雙殘缺的手似乎無法握住任何武器，李奇用力推著他穿過走廊，倒退著進入廚房，走到爐子邊。茶壺的鳴笛聲實在吵得讓人受不了，李奇用左手關掉爐子，然後拉著齊克先生回到客廳。茶壺的笛聲逐漸消退，聽起來就像空襲警報慢慢變弱，整棟房子又陷入寂靜。

　　「結束了，」李奇說：「你輸了。」

　　「永遠不會結束的。」齊克先生回答。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幾乎都是喉音。

　　「猜猜看會不會結束。」李奇說。他繼續用手槍抵著齊克先生的喉嚨，位置低到讓對方看不見。他輕輕拉開撞針，動作緩慢謹慎，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喀─喀─嘎─嘎吱。聲音非常明顯。

　　「我已經八十歲了。」齊克先生說。

　　「就算你一百歲我也不管，」李奇說：「你還是要倒下的。」

　　「笨蛋，」齊克先生說：「我指的是我遇過比你還可怕的狀況，早在你出生前就遇過了。」

　　「沒人比我更可怕。」

　　「別吹捧自己了，你根本什麼也不是。」

　　「你這麼想？」李奇說：「經過了八十年，今天早上你還活著，而明天你就不在了，這表示我還算得上一號人物，你不覺得嗎？」

　　沒有回應。

　　「結束了，」李奇說：「相信吧。生命是條漫長迂迴的道路，好，這點我完全明白，不過現在就要劃上句點了。遲早的事。」

　　沒有回應。

　　「你知道我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嗎？」李奇問。

　　「很顯然我不知道。」

　　「在十月，你知道是哪一天嗎？」

　　「當然不知道。」

　　「你馬上就會知道。我現在要在心裡默數，等數到我生日那天，我就會扣下扳機。」

　　他開始在心裡默數。一號，二號。他看著齊克先生的眼睛。五號，六號，七號，八號。沒有反應。十號，十一號，十二號。

　　「你想怎麼樣？」齊克先生說。

　　談判時間。

　　「我想談。」李奇說。

　　「你想談？」

　　「十二號，」李奇說：「你撐到那一天，然後就放棄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想活下去。這是你體內最深處的本能，太明顯了，不然你怎麼能活到現在這把年紀？這種深層本能大概超乎我的想像，這是你的反射動作，是你的習慣，你會賭下去，先讓自己活著，再做出下一步行動，把握下一次機會。這種反應存在你的基因裡，你就是這種人。」

　　「所以呢？」

　　「所以我們現在有個比賽，由你這種人對上我這種人。」

　　「你是哪種人？」

　　「我是剛才把錢科從三樓丟下去的那種人，而在這之前，我赤手空拳就把維拉迪壓死了，因為我不喜歡他們傷害無辜的人。所以，現在就是極度想活下去的你，對上極度想打爆你的頭、再往彈孔裡撒尿的我。」

　　沒有回應。

　　「就一槍，」李奇說：「對準你的頭打下去，一切結束，這是你的選擇。看你是想多活一天，再下另一次賭注，還是你想放棄。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

　　他看見齊克先生正在算計的眼神，評估、衡量、推測。

　　「我可以把你丟下樓，」李奇說：「你可以爬去看看維拉迪。我殺了他之後又把他的喉嚨割開，只因為有趣，這就是我。不要以為我在開玩笑，我會殺了你，然後照樣睡得無比安穩。」

　　「你想怎麼樣？」齊克先生又問了一次。

　　「解決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要把一個清白的人弄出拘留病房，所以我要你把真相告訴一個叫艾默森的警探。我是指整件事情的真相，我只要你說出真相，指證開槍殺人的是錢科、殺了那女孩的是維拉迪，還有殺了泰德．亞奇的兇手，不管那是誰，還有你所犯下的罪行。一切都要全盤托出，包括你跟林斯基是如何設計這件事情。」

　　齊克先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這麼做沒有意義，我會被判死刑的。」

　　「對，沒錯，」李奇說：「這是一定。不過你明天還會活著，還有後天，還有大後天。上訴過程可以持續很久，有時甚至長達十年。你說不定會走運，也許法院會誤判，也許有人幫你越獄，也許你能得到特赦，也許會發生革命或大地震。」

　　「不太可能。」

　　「非常不可能，」李奇說。「但你不就是這種人？就算最細微的生存機會也不放過，總比完全沒機會來得好？」

　　沒有回應。

　　「你已經回答過一次了，」李奇說：「就在剛才玩生日遊戲的時候，你到十月十二號就放棄了，放棄得很快。十月有三十一天，就平均來說，你在十五或十六號之前都會沒事，可是你沒撐過十二號，這並不是因為你是個懦夫，沒人會認為你膽小，這是因為你要活下去，你就是這種人，現在我要的只是你把真相說出來。」

　　沒有回應。

　　「十三號，」李奇說：「十四號，十五號，十六號。」

　　「好吧，」齊克先生說：「你贏了，我會跟那位警探談的。」

　　李奇拿槍抵著他，把他壓在走廊牆面上，然後取出手機。「槍手？」

　　「我在。」

　　「帶著大家一起過來吧，我會把門打開。另外，法蘭克林？叫他們起床，就照我們之前說過的辦。」

　　通話切斷。法蘭克林中斷了通訊，開始打電話。

　　李奇拆下檯燈的電線，綁住齊克先生的手腕跟腳踝，把他留在客廳地上。接著他自己下樓，往監視室裡看，維拉迪躺在一片血泊中，眼睛開著，喉嚨也是，李奇還看得見骨頭。索科羅夫臉朝下倒在桌上，他的血流得到處都是，有些一定還滲進了接線，因為南面的監視器螢幕短路了，另外三部螢幕的畫面還在，顯示著鬼魂般的綠影。從西面監視器可以看見車道上有四個人影，外圈是黃色光暈，核心則是紅色。他們靠得很近，移動得很快。李奇熄了燈，關上房門，接著穿過走廊去打開前門。

　　雅尼先進來，然後是凱許、蘿絲瑪莉，最後是海倫。她光著腳，鞋子拿在手上，身上沾了泥巴。她停在門口，用力擁抱李奇，抱了好久後才進屋裡。

　　「什麼味道？」雅尼問。

　　「血，」凱許說：「還有其他各種體液。」

　　「他們全死了？」

　　「只剩一個活著。」李奇說。

　　他帶大家上樓，在客廳外攔住蘿絲瑪莉。

　　「齊克先生在裡面，」他說：「妳沒關係吧？」

　　她點了點頭。

　　「我要見他，」她說：「我要問他一個問題。」

　　她走進客廳，齊克先生坐在地上，就在李奇把他丟著的位置。蘿絲瑪莉站在他旁邊，表現得安靜、有尊嚴，她並未幸災樂禍，只覺得很好奇。

　　「為什麼？」她說：「從你那變態的觀點來看，我能理解你做了自己認為該做的事，可是為什麼你不直接叫錢科在高架路上下手？為什麼你要陷害我哥哥？」

　　齊克先生沒有回答，他只是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某處，不過大概不是在看蘿絲瑪莉．巴爾。

　　「跟人的心理有關。」李奇說。

　　「他的？」

　　「我們的，還有大眾的心理。」

　　「怎麼說？」

　　「那件事一定會有個報導，」李奇說：「不，本來就會有報導，而他要控制報導的內容。如果他給了一個槍手，那麼整個報導的焦點就會在槍手身上，要是沒有槍手，大家就會注意受害者，到時就會引出太多他不想聽到的問題。」

　　「所以他犧牲了詹姆斯。」

　　「就是這樣，而且受害者還得要好幾個。」

　　「為什麼？」

　　「死一個人是悲劇，死一百萬人就是統計數字。」

　　「史達林說的。」雅尼說。

　　李奇把齊克先生踢開，然後把窗邊的沙發往內拖了大約四呎，再抓住齊克先生的衣領，把他整個人硬拉起來丟到沙發一頭，讓他靠著扶手坐直。「這位就是我們最重要的證人。」他說。

　　他叫凱許待在沙發後的窗臺邊，再叫雅尼去找三張餐椅，他自己則把幾張扶手椅都推到牆邊。

　　雅尼來回三次，拉了三張椅子進來，接著李奇就讓椅子在沙發前排成一線。最後，他排成一個正方形，讓沙發面對餐椅，兩邊是扶手椅。

　　他的衣服快要乾了，只有接縫處較厚的地方還有點潮濕。他撥撥頭髮，再輕拍幾下，接著看看手錶。快要凌晨四點了。最沒有反抗能力，人的生理週期。

　　「現在我們等吧。」他說。

　　他們只等了不到三十分鐘，就聽見遠處路上的車聲：輪胎在柏油路面上行進、引擎的噪音、排氣管的噴氣聲。聲音愈來愈大，車子放慢速度，開進車道，在石灰岩路面上嘎吱作響，有四輛車。李奇下樓開門，看見法蘭克林的黑色休旅車，看見艾默森從一輛灰色大型福特轎車出來，看見一位個頭嬌小結實的黑色短髮女子從一輛藍色福特中型轎車出來，他猜那就是唐娜．畢安卡。他看見亞歷斯．羅汀從一輛銀色BMW出來，羅汀用遙控器鎖了車門，他是在場唯一這麼做的人。

　　李奇站到一旁，讓他們在走廊會合，然後帶大家上樓。他讓亞歷斯．羅汀、唐娜．畢安卡、艾默森三個人坐用餐椅，順序由左至右，讓法蘭克林和雅尼坐扶手椅，而蘿絲瑪莉．巴爾跟海倫．羅汀坐在另一邊的扶手椅上。海倫看著她父親，他也看著她，凱許待在窗臺邊，李奇走到門邊，靠著門框。

　　「開始吧。」李奇說。

　　齊克先生沉默著。

　　「我可以讓這些人離開，」李奇說：「就跟我找他們過來一樣簡單，然後我會再開始數日期，從十七號開始。」

　　齊克先生嘆了口氣，然後開口說話，一開始講得很慢，然後愈來愈快。他說了個很長的故事，又長又複雜，讓人聽了都覺得困惑。他道出早期與此案無關的犯罪細節，然後提到市府建設合約的競標過程。他吐露了遭他收買的官員姓名，不只用錢收買，他招待他們住到加勒比海的別墅，還提供了幾個女孩，其中有些非常年輕。他談到泰德．亞奇很憤怒，花了兩年時間調查，也非常接近真相。他描述了埋伏行動，當時是星期一上午，他們利用傑柏．奧立佛，還給他一輛紅色卡車當作報酬。

　　接著齊克先生暫停一下，下定決心，又繼續說下去。他敘述了事發兩個月後，歐琳．亞奇的存在也威脅到他們，於是他很快決定要除掉她。他描述了錢科的計畫，雖然擬定得很倉卒，但非常周密，然後他們就以跟莎蒂．杜普瑞約會為誘因騙開詹姆斯．巴爾。他提到傑柏．奧立佛很沒用，也跟他們說可以去哪裡找他的屍體。他告訴他們，讓維拉迪殺掉莎蒂的目的，就是為了阻止李奇進一步調查。他就這樣雙手反綁著，講了超過三十分鐘，然後突然閉口，而李奇也看見他露出算計的眼神。他已經在想下一步了，下一場賭注。誤判。越獄。十年的上訴過程。

　　房間裡安靜下來。

　　唐娜．畢安卡說：「真不敢相信。」

　　李奇說：「繼續講吧。」

　　齊克先生只是注視著他。

　　「你漏了某件事，」李奇說：「你得告訴我們你的內線是誰，我們都在等著聽。」

　　齊克先生的眼神移開了。他先看看艾默森，然後看看唐娜．畢安卡，接著是亞歷斯．羅汀，眼神由右至左一直線移動，最後他的目光又回到李奇身上。

　　「你是個生存者，」李奇說：「但不是笨蛋。不會有誤判，也不會有越獄行動。你已經八十歲了，也不可能撐過十年的上訴過程，這些你都很清楚，可是你還願意供出一切。為什麼？」

　　齊克先生沒說話。

　　「因為你知道自己遲早能跟某位朋友談話，那是你的手下，是你收買來的，對不對？」

　　齊克先生緩緩點頭。

　　「事實上，那個人現在就在這裡。」

　　齊克先生又點點頭。

　　「有件事一直讓我很困擾，」李奇說：「從一開始就這樣。起先我不知道是自己的疑慮有誤，還是我太自大，於是來回檢視這件事，最後決定了我的懷疑沒有錯。我在服役時是個非常厲害的調查員，或許是他們見過最厲害的，我敢跟任何人挑戰，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

　　「什麼？」海倫．羅汀問。

　　「我絕對不會想到要清空停車計時器，絕對不可能，我就是沒想到該這麼做。於是我心裡浮現一個問題：艾默森是個比我還厲害的調查員嗎？還是他根本就知道那個硬幣在裡面？」

　　沒有人說話。

　　「艾默森沒比我以前厲害，」李奇說：「這不可能，這就是我的結論。」接著他面向齊克先生。「那個硬幣是多餘的線索，你現在懂了吧？那實在太不自然了。是錢科的主意嗎？」

　　齊克先生點頭。

　　「你應該否決他的。」李奇說。他又面向艾默森。「要不你就應該把硬幣留著，你不需要這條線索也能結案。」

　　「全是放屁。」艾默森說。

　　李奇搖頭。「後來有許多線索也都拼湊起來了。我看過報案電話跟警車呼叫的文字紀錄，事情才剛發生，你竟然就能馬上理出頭緒。你們接到一堆民眾沒條理而恐慌的報案電話，但才不到二十秒，你就已經在無線電上告訴大家有個瘋子拿著自動步槍掃射，而這件事根本還沒有明確的證據。六發子彈依照間隔不等的順序發射，這有可能是六個年輕人各拿著一把手槍，各扣了一次扳機。然而你知道事實不是這樣。」

　　「放屁。」艾默森又說一次。

　　李奇又搖搖頭。「最後一項證據是我在這裡跟你老大談話時發現的。我要他把真相告訴一個叫艾默森的警探，我大可很籠統地只說警方，或者要他告訴檢察官亞歷斯．羅汀，可是我沒這麼說。我特地說出你的名字，而他的眼神也跟著閃爍了一下，雖然他抵抗爭辯了一分多鐘，但這只是裝的，他之所以招認得這麼乾脆，就是因為他覺得只要這件案子是由你負責，他就不會有事。」

　　一片沉默。接著凱許說話了：「可是歐琳．亞奇是去找亞歷斯．羅汀啊，是他擋下這件事的，這也是你發現的事實。」

　　李奇再度搖頭。「我們只發現歐琳去了檢察官的辦公室。我剛到城裡時，第一件事就是先去那裡。你知道嗎？亞歷斯在門口可是安排了兩個相當嚴格的女看門人，她們都知道他不喜歡未經預約就直接前來的訪客。我敢打賭，她們一定把歐琳打發走了，她們會告訴她，這種事是警方管的。她的同事說她那天整個下午幾乎都不在，我猜這是因為那兩個女看門人要她跑到大老遠的警察局去，而她最後就是跟艾默森談的。」

　　房間裡一片沉默。

　　齊克先生在沙發上掙扎著。「艾默森，快做點什麼啊，天哪。」

　　「他什麼也做不了的。」李奇說：「我不是笨蛋，我會設想好下一步，我知道他腋下有把葛拉克手槍，不過現在我在他後方，手裡有一把點三八和一把刀，而且凱許也在沙發背後拿著一把狙擊步槍，他能做什麼？我猜他是可以試著殺掉我們所有人，然後宣稱這裡發生了一場大屠殺，不過他要怎麼跟NBC解釋？」

　　艾默森瞪大眼睛看著他。

　　「NBC?」凱許重複他的話。

　　「我先前看到雅尼在撥弄手機，我猜她正把我們的所有對話傳送回錄音室。」

　　雅尼拿出她的手機。

　　「開放頻道，」她說：「以數位錄音方式儲存到三顆不同的硬碟，另外還有兩部類比式錄音機當備份。從我們一下悍馬車就開始錄了。」

　　凱許看著她。「難怪妳會問我那個夜視鏡的蠢問題，也難怪妳像個體育播報員不停對自己說話。」

　　「她是個記者，」李奇說：「而且即將贏得艾美獎。」

　　沒人說話。大家突然都變得有些不自在。

　　「畢安卡警探，」李奇大聲說：「妳剛被升為兇殺組組長了，請問妳有什麼感覺？」

　　雅尼扮了個鬼臉。李奇走上前，在艾默森椅子後方傾身，伸手進他的外套拿出一把葛拉克手槍，交給畢安卡。

　　「逮捕他們吧。」他對她說。

　　齊克先生突然露出笑容，因為錢科走進了房間。

　　錢科全身沾著泥土，看起來他的右手斷了，又好像是右肩或鎖骨斷了，不過也有可能三個地方都斷了。他的右手腕插進襯衫，像是用懸帶掛著。不過他的左手沒問題，完全正常。李奇轉身面向他，看見他左手穩穩握著那把短管霰彈槍的槍托。

　　他心裡浮現幾個跟目前局勢不怎麼相干的問題：他從哪裡拿到槍的？車上嗎？他們的車子停在東側嗎？

　　錢科瞄了畢安卡一眼。

　　「小姐，把槍放下。」他說。

　　畢安卡把艾默森的葛拉克手槍放到地上，槍身接觸地毯時沒有發出聲音。

　　「謝謝。」錢科說。

　　所有人沉默著。

　　「我猜我昏迷了一段時間，」錢科說：「不過我得說，現在感覺真是好多了。」

　　「我們會活下去的，」齊克先生在房間另一邊說：「我們就是這樣。」

　　李奇沒回頭看他，而是盯著錢科的武器。那是把手拉上膛的霰彈槍，握把後方的槍托被切掉，槍栓前面的槍管也鋸掉了，十二號口徑，四發彈藥。這是把很漂亮的武器，能夠來場大屠殺。

　　「艾默森，」齊克先生喊著：「過來這裡替我鬆綁。」

　　李奇聽見艾默森站了起來，他沒回頭看，而是往斜前方朝錢科的位置走了一小步。他比對方高出一呎，而且壯上兩倍。

　　「我需要一把刀。」艾默森說。

　　「這個軍人有刀，」錢科說：「我很確定，因為我看到下面兩位弟兄的遭遇了。」

　　李奇微微移近了些。一個大塊頭跟個小個子面對面，中間大概只隔三呎，其中大部分距離都被那把霰彈槍佔據。李奇的腰大概與錢科的胸口齊高。

　　「刀。」艾默森說。

　　「過來拿吧。」李奇說。

　　「從地上推過來。」

　　「不要。」

　　「我會開槍，」錢科說：「槍口直接對著你的肚子。」

　　李奇心想：然後呢？手拉上膛的霰彈槍對只有一隻手的人來說幾乎沒什麼用處。

　　「那就開槍吧。」他說。

　　他感覺到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知道每個人都在看他，注視著他，他的耳朵裡安靜地嗡嗡作響。他也突然察覺到房間裡的氣味：地毯裡的灰塵，破舊的家具，恐懼、緊張、夜晚潮濕的空氣從樓下打開的門和樓上破掉的窗戶吹進來，帶著濃烈的土壤味、肥料味，以及作物剛發芽的氣味。

　　「來吧，」他說：「開槍吧。」

　　錢科沒反應，站在原地不動，李奇還是直接站在他面前。他很清楚房間裡的布局，因為那是他安排的。他在腦中想像著：錢科站在門口面向窗戶，而其他人全都面對著另一個方向。他自己站在錢科前方，面對面，近得伸手就能碰到。凱許在他正後方，而且是最後方，在沙發後面，他站在窗臺邊往前看。接著是坐在沙發上的齊克先生，和凱許朝著同一個方向。接著是站在中間的艾默森，他站的位置靠近齊克先生，而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靜靜看著。坐在牆邊扶手椅上的雅尼、法蘭克林、海倫、蘿絲瑪莉．巴爾四人則是轉頭看著這邊。接著就是坐在餐椅上的畢安卡跟亞歷斯．羅汀，他們兩人上半身轉過來，睜大眼睛看著。

　　李奇知道每個人的位置，也知道每個人在看哪裡。

　　「開槍吧！」他說：「瞄準我的腰帶就行了，動手吧。」

　　錢科沒反應，繼續抬起頭看著他。李奇靠得很近，體型又很高大，完全擋住了錢科的視野，感覺好像客廳裡只有他們兩人而已。

　　「我幫你吧，」李奇說：「我會數到三，然後你就扣扳機。」

　　錢科站在原地不動。

　　「你懂了嗎？」李奇說。

　　沒有回應。

　　「一──」李奇說。

　　沒有反應。

　　「二──」李奇說。

　　然後他移動了。他往右邊迅速橫移一大步，凱許則從沙發後面對準剛才李奇腰帶的位置開火，而錢科的胸口也立刻炸開。

　　接著凱許又把步槍放回地上，動作跟他剛才撿起槍一樣無聲無息。

　　兩輛值夜班的警車抵達，把齊克先生和艾默森帶走了，接著有四輛救護車前來處理死者。畢安卡問李奇前三個壞人是怎麼死的，李奇說他不清楚，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猜或許是他們內部起了爭執，或許是分贓不均起了內訌？畢安卡沒再追問下去。

　　蘿絲瑪莉．巴爾借了法蘭克林的手機，聯絡了幾所地區醫院，想替哥哥找個可以安心養病的地方。海倫和亞歷斯．羅汀坐在一起談話。槍手凱許坐在一張椅子上打盹。軍人的老習慣，能睡就盡量睡。

　　雅尼走到李奇身旁，對他說：「你就是那種在夜裡待命的硬漢。」

　　李奇發現自己很在意她的轉播電話，於是只笑著說：「我通常十二點就上床睡覺了。」

　　「我也是，」雅尼說：「而且一個人睡。你記得我的地址嗎？」

　　李奇又笑了，然後點點頭。

　　他走下樓梯，出了前門，在泥土地上往南走了一小段路，直到房子不會擋住視野，讓他看得見東方的天空。快要破曉了，地平線上的黑色天空已逐漸變成紫色。他轉過頭，看著醫護人員將死者抬上最後一輛救護車。從床單覆蓋住的體型來看，躺在輪床上的應該是維拉迪，這將是他在世上的最後一段路程。

　　他清空口袋，拿出艾默森的半張名片、抄著海倫．羅汀電話的餐巾紙、汽車旅館的大支黃銅鑰匙、手槍、槍手凱許的海豹部隊用刀，他把所有東西整齊擺成一小堆放在門邊，接著問醫護人員能不能讓他搭便車到城裡。他打算從醫院往東走，在太陽完全升起前到巴士站。他可以在午餐時間前抵達印第安那波里斯，然後可以買雙新鞋，在太陽再度落下之前，前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全書完）